第95章 今晚動手(1 / 1)
夜色下的褚喬驛,萬籟俱寂。
已是後夜,蟲鳴鳥叫聽不到,只有巡邏兵卒腳步聲仍沓沓地連而不斷,從驛館這頭轉到那頭,往來反覆。
驛館內,除了少少幾個房間還有燈亮著,大多已是黑漆一團,畢竟已經太晚。
做為使團正使,處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郭維早早回屋睡了,明天差不多能到嵌南關,在那兒休整兩天,再往前就是越境了,才是他要操心地時候,現在,由著他們鬧騰去。
高敏卻正相反,只要還在原國境內,就難以睡的安穩,自京裡一路過來,已經遇刺十數次,雖然每次都有驚無險,但要想不把這事放心上,那也是絕無可能。
之所以他這個副使比正使還招人稀罕,也無特別理由,無非肩負使命不同罷了,郭維的活兒是明著的,就是替五皇子給越國落櫻公主下聘,結兩國秦晉之好。
而他,明裡是幫忙一起把這活兒乾的更好。但實際上,他還得替六皇子去長公主那兒遊說走動,畢竟兩人除了姑侄關係,還是表親,畢竟長公主的生母與六皇子生母都姓夏,天生比其他皇子更親近一層。
說到長公主,就不得不提當今皇上登基之初,真正內外交困。先帝猝然崩殂,遺命當今皇上既當時的四皇子即位,然而沒有詔書,其他皇子到的又晚,於是就有了最合理的懷疑——假傳遺詔。
許多人不肯奉詔,嚷嚷著要查個清楚,傳國遺位,天大之事,豈可馬虎。
但那時掌握禁軍的是鍾家,鍾家當時算是當今皇上唯一的盟友,軍權在手,當今皇上以國不可一日無君為由,拿到了君權。
但不是說你穿了龍袍坐到那張椅子上,這天下就真是你的了,底下的暗流,從未有過一刻靜止,甚至有人聯絡外部勢力,想強壓他退位。
夏國、胡人連兵二十萬,虎視西陲,隨時可能馬踏雄關。東邊,海上橫帆數十里,南邊,舟船連橫沉錨枕戈,隨時蹈江而過。
那時的原國,就算君臣上下一心,軍民用命,怕也抵不住四方合擊,被分而食之。何況朝堂內外,心懷鬼胎者眾,真的開戰,原國或許還在,但當今皇上必然身死異處,之後無論誰上位,最好的結果也是割地賠款,成為某一國的兒皇帝,又或者直接多四個爹。
但又有多少人真正在乎?
許多人在那時想的都是,位子我坐不上,你也別想坐的舒坦。我支援的人上不去,給不了我好處,你們支援的人也別想好,沒好處大家一起沒。
幸好,總有人能心懷天下。
長公主,與當今皇上關係並不親近,甚至對他登基頗有微詞,但任誰都想不到,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她,一介女子。
雙十年華,逾矩闖朝堂,文武百官前,黃鶯脆鳴,直斥其非!最後更是捨身,毅然決然嫁去越國,為一五十歲老人做妃,換取鎖舟止戰,無數軍餉。
有了這個做基礎,當年還只是一關守將的關鎮,才能放手開關,率麾下將士,將胡人先鋒營一萬鐵騎一口吞下,懾的胡人急退三十里,解了西北之圍。
推本朔源,原國能有今天,是長公主舍一生幸福換來的,原國欠她的,原國朝廷欠她的,當今皇上也欠她的,在立儲這件事上,她的意見是有分量的。
因為她不僅是原國的長公主,還是越國的太后娘娘。
肩上擔子重啊!
高敏深吸一口氣,“定安,你說今晚會有人來麼?”
桌子旁邊,鍾成坐那裡擦刀,“您今晚不會有事。”
不管來不來,不管誰來,我保您無事。
這話給人信心,穩人情緒,高敏心底憂慮少了些,“咱們知道他們要來,經山陽一事,他們也知道咱們知道,那何必還來?”
明知做不成還要做,明知要丟命還得來,值得麼?
“安身立命,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根本,沒誰輕易放下,除非死了。”鍾成抹著刀鋒,“您老讀書太多,眼睛又只盯著朝堂上下,不理解他們也正常……江湖人江湖事,於利弊得失的算計,終究沒官場那麼嚴謹。”
“你這是誇還是罵?”高敏笑問一句,“江湖人對官家出手,還不是攪到官場裡來了,能有多大區別?”
“區別還是有的。”鍾成還刀入鞘,“他們只會考慮能拿多少賞錢,做不成事會不會丟人,至於背後誰得勢,誰拿了天下,他們漠不關心……反正生活又不會有任何改變。”
“聽出來了,是在罵。”高敏笑笑,“那你想踏平天下,滅盡諸國,又能給他們帶來什麼改變?”
“如果世上只剩下一個國家,或許依然貪腐橫行,民不聊生,但起碼,不用再擔心戰亂了,若遇災年,總能多拿出些糧食來。”鍾成往外望去,“我從軍入伍,不懂旁事,能做的,也就這麼多。”
“那你可知道,你要得償所願,會死很多人,可能比你想象的還要多。”
“哪有做事不要死人的。”鍾成無所謂這些,“我手裡的人頭攢不夠,哪裡來的天下太平。”
“……”高敏沉默許久,“我們大概是老了,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
“總是一代新人換舊人,將來誰又不是被換掉的。”鍾成看向高敏,“鴻漸叔,越國我不能去,除非有天提軍殺過去,所以過了嵌南就不能陪您了,那邊並不安全,您多加小心。”
“定安多慮了。”高敏並未為此擔心,“原國這些宵小,是不敢去越國生事的,即便他們敢,異地他鄉,過去就被發現,很難做的成什麼。再者說,近些年雖然越國文風鼎盛,不重軍事,但守衛力量還是不弱的,一國來使,倘若保護不好,那是要被笑死的。”
鍾成看看他,並未說話,只靜靜坐著,過去不久,外面突然有人大喊,“走水啦!”
高敏鬆口氣,“可算來了。”
知道要來,一直沒動靜,也是煎熬,此時此刻,不管結果如何,終於不用再忍受那份焦灼。
鍾成沒任何反應,只攥緊了刀柄,無論什麼時候,他相信的只有自己的武力。
外面吵嚷一團,但並不混亂,禁軍也好,驛卒也罷,提前都是有所準備的,有條不紊,按部就班就不會出大事。
有人在驛館放火,都是容易燒著的地方,很快火光沖天,把夜都燎亮了。
遠處觀察,變得更加便利,有人趁亂偷偷潛入,狗娃他們看到了,過不多久,讓兵卒拿槍矛叉出來,他們也看到了。
事情並未有因為有人死去而停下,反而有更多的人,從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方式繼續著,前仆後繼。
兩方開始互有死傷,越來越多的地方變亂,越來越多人受到波及。
狗娃和孟啞巴一直沒動,仍在等待時機,他們相信,像他們這樣仍在的人,肯定還有。
又過一會兒,欽使郭維都在衛兵的保護下撤離館驛,到禁軍設在近處的行營暫避……館驛房舍有限,可裝不下那麼多禁軍及軍械。
郭維的離開,促使一部分禁軍不敢離營支援,而是留在營中守衛,如此一來,館驛那邊可供調動的人馬就少了。
“人蠢如豬。”得到訊息後,高敏評語幾乎脫口而出。
從軍多年,鍾成深知豬隊友的可怕,但這次,郭維是不是能歸類到裡面,還真不好說。
副使壓了正使的風頭,還不興人家有點想法?
鍾成對這些是不在意的,只要你夠強,一切陰謀,一刀斬破,所以,他只是耐心等待。
外面,驛館少了一隊禁軍的事實,很快被捕捉到,於是一直按兵不動的人開始有所動作。
狗娃他們該是其中之一的,但不知為何,狗娃卻打了退堂鼓,“爺爺,或許那個假道士的話有道理,那邊看著處處是窟窿,彷彿一捅就破,但我心卻開始打鼓……爺爺,咱們不湊熱鬧了,再往南走走,到那邊再動手也行,對吧?”
孟啞巴沒反應。
狗娃又說,“您不是說了,只要在兩邊接上頭之前,把一邊掐滅了就可以,既然這樣,咱們沒必要在這兒往網裡跳,對不對?”
對。
你說的很對。
孟啞巴當然不會說話,這些是拿腳劃出來的,狗娃看了開心不已,“爺爺,那咱看戲好了,那邊多熱鬧。”
孟啞巴點點頭,狗娃開心地轉頭看去,然後後腦一疼,眼前瞬時黑了,什麼都不及做,就趴在了地上。
孟啞巴俯身抱起他,回身跑去山後,找到日間躲避的山洞,把狗娃放好,撒上驅蟲避獸的藥,摸摸孩子的臉,轉身出去。
孩子,有些任務是不需要完成的,但你得去做……希望你永遠遇不到。
這些,孟啞巴只在心裡想想,並未寫下來留給孩子,以他對孩子的瞭解,那是要出事情的。
驛館內,終於有人破防,殺到高敏房中!
嗆啷,鍾成拔刀出鞘,悍狠依舊。
武力相差懸殊,往來不過數刀,來敵便被他斬於刀下,踢將出去,但有一就有二,第三第四……也很快出現,他也不能輕鬆應對,只能是把戰圈往外壓。
屋裡地方太小,一個照顧不到,就是他的重大閃失,在他這裡,類似情況是絕不允許出現的。
噹噹噹當……
劈砍聲一路向外,附近兵卒聞聲來援,走廊上,很快打成一團,刀來劍往,招招見血。
屋裡,高敏端起了茶杯,另一手屈指壓在桌面上,隨著外面的兵刃交擊聲,輕輕敲打桌面。
篤篤……篤篤篤……
嗤!
在他最得意地時候,一把短刀從房樑上直刺而下,割破了空氣。
其快其疾,轉瞬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