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搗鬼(1 / 1)
夜黑風不高。
但一個人提著燈籠走山路,四下無人無光,只有蟲鳴獸叫,還是怪嚇人的。
“這有什麼?能嚇的住我?老虎跳出來,照樣一刀砍死。”鄭寬說著,揮舞一下手中的刀,繼續往前走。
同樣的話,已經說了五六遍,基本每往前走一段,就原樣重複一回,算是另樣的壯膽吧。
不過這孩子是真實誠,明知不夠膽把事做成,仍舊硬著頭皮上,還一點作弊的念頭都沒,更別提有什麼安排了。
其實出城時,已經心虛不願出來的他,原本有機會不用來的,可陳安一句,“鄭寬,你現在認輸還來得及,咱們即刻掉頭去錦繡樓,省得麻煩。”
他就來了。
路走一半,就覺賭氣挺傻的,何必呢?不就百多兩銀子,轉眼賺回來了。摸黑上山,別說真遇到山魈鬼怪,就是不小心摔一跤,都划不來。
但走出來再轉頭回去,面子上真掛不住,更要緊的是,以後在陳安面前,大概也沒底氣爭什麼,要始終給他壓一頭,想想都覺得不能忍,然後在這種心情下,硬著頭皮一路走。
就是走的有點慢,但有風吹草動,立刻停下,觀察半天,確定沒危險才走。按這種走法,天亮之前到義莊,可能性不大。
越走越遠,回頭已經什麼都看不到,鄭寬也越來越提心吊膽,進而發現,走的越慢,心提的時間越長,對身體肯定沒好處。
一咬牙一跺腳,張嘴“啊啊啊啊”地大喊著往前疾奔,燈籠搖晃,長刀亂舞,瘋了一樣,真要有鬼,多半也是躲著他走。
不說別的,鳥獸已經開始四下亂躥亂飛,不時有撲稜稜振翅地聲音在周邊響起,每到這時候,鄭寬就會叫的更響,彷彿只要聲音壓過去,就沒什麼好怕。
倒黴的是,他叫的越大聲,四下動靜就越多,然後換來他更尖利的叫聲……真的很難說,到底誰嚇著了誰。
就這樣,他以摔了七八跤的代價,總算是到了義莊。看到義莊大門時,他自己都懵了,彷彿不相信自己能走到這兒來。
好一會兒回神,本想撂下東西就走的,但一轉身就尋思,既然來都來了,為什麼不進去拿了東西再走呢?
低頭看一眼,衣袍破裂,燈籠癟了,食盒灑了……這要不進去,是不是太對不起自己?
食盒放臺階上,燈籠掛門框上面,鄭寬只提著刀進去。
義莊攏共就前後兩間大屋,門窗破爛,缺瓦少磚,夏天漏雨,冬天漏風,早已破敗不堪,幸虧住這裡的都不挑,也沒那麼多事,不然肯定要告到衙門,說他們怠慢。
後面屋裡全是靈牌,誰家的都有,基本是沒了後人,或者後人遷居外地,不再回來的,在義莊放個牌牌,交點錢,清明重陽總還能收點紙錢。
前面擺了三四十具棺木,有的是橫死在這裡的外鄉旅人,也有家人寄放在這裡,等有條件再啟棺回鄉的……客死他鄉,誰都不想。
鄭寬要找的目標就停在其中,也不難找,最新的一具棺木就是。
提著刀,左顧右盼,不論哪兒發出點動靜,瞬間就是一激靈,緊著瞧過去,往往是什麼都沒有,最多看見耗子,可越是什麼都看不著,他反而越緊張害怕。
就這樣,幾米的距離,他愣是走了許久才到。
繞著棺木轉一圈,口中唸唸有詞,“大叔,不管你是誰,咋死這兒了,我都沒有冒犯的意思,今晚是被他們逼來的,拿我們自己的東西……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說了前因後果,提前道了歉,鄭寬才開始撬棺材蓋。官家出錢,公益性的支出,質量自然無法保證,也就是拼起來的木板而已,很容易就被掀開。
三四十歲的中年人躺裡面,衣服還行,臉色臘白,看著怪瘮人的。
“大叔,有怪莫怪……”
鄭寬又開始唸叨,一邊念,一邊四下亂掃,因為不敢細看,掃摸幾圈也沒找著事先放下的東西。
周起說了,是一顆繫著紅繩的鈴鐺,下午就讓書童拿來放好了,以他的為人,應該不會騙自己才對。
壯著膽子,仔細看起來,又掃三四遍,才在死人衣襟處、發現紅繩的尾巴……周起書童也夠壞的,以後一定找機會整整他。
猶豫許久,手一點一點靠過去,兩指抖摟著夾住紅繩一頭,一點點往外拽,“大叔啊,是他們缺德,非要驚擾您,不關我事。”
紅繩還挺長,抻出五六掌了,也沒見著頭,更別說鈴鐺了……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壞的書童!
牙一咬,心一狠,使勁一扽,鈴鐺嗖一下出來,叮啷一聲響。
屋裡本來極靜,除了粗重的喘息聲,沒旁的動靜,這突然一響,鄭寬明知沒事,還是一屁股坐地上,撞的棺木吱扭響。
連滾帶爬,鄭寬飛快地衝出屋去,到院子裡才鬆口氣,舉著鈴鐺哈哈大笑,“哇哈哈,我拿到了,陳安你個缺德鬼,等著請小爺吃飯吧!”
人在得意之下,膽子總會大上幾分,回頭拿燈籠時,他看到了放在臺階上的食盒。
死人,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這次沒猶豫多久,他把鈴鐺往懷裡一揣,提了食盒進去屋裡,連刀都沒帶。
走到棺木旁,再低頭看,死人臉也沒那麼可怕了,“大叔,你剛剛對我挺好的,投桃報李,我請你吃點東西,都是我家廚娘精心準備的,味道差不了……你以前肯定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
說著話,把食盒開啟,以前裡面東西多好吃不清楚,現在湯湯水水混在一起,賣相上就勸退食慾,但躺裡面那個不能提意見,也就不妨礙下面的事情進行。
鄭寬拿小勺把東西攪在一起,舀一勺瞅瞅,嫌棄地偏頭,手更是毫不猶豫地伸進棺材裡,懟到死人嘴邊,“大叔,張嘴,好、好、好吃嘚嘚嘚……”
說完“張嘴”,死人的嘴真就張開了,他當然害怕,手哆嗦,嘴也哆嗦,話都不會說了,更慘的是兩腳發軟,轉身就跑的力氣都沒有。
等他緩過神來,勺子裡已經空空如也,不知道是被死人吃掉了,還是抖摟灑了……灑了也該有痕跡啊!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鄭寬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最後鬼使神差地又舀一勺遞過去,“大大大叔,再來一口。”
這回看清楚了,大叔嘴巴一張,也沒其它動作,勺子裡就空了,嘴巴隨即合上,肚子發出咕咚一聲,可見下去的很快。
真是見了鬼了!
死人怎麼可能吃東西!
哆哆嗦嗦,鄭寬再次舀滿一勺遞過去,“大、大叔,沒吃飽吧,再、再來一口。”
死人不跟他客氣,喂就張嘴,張嘴就完,連聲謝謝都沒有。
鄭寬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刺激太過,竟然不停地喂起來,直到食盒裡空空如也。
看看食盒,看看死人臉,鄭寬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舉起食盒就要砸過去,“你特麼還真吃啊!”
“我——餓——”
死人直勾勾盯著高舉地食盒,第一次發聲於他交流。
“嗷!”
鄭寬喉嚨裡發出不似人類的嚎叫,甩開食盒,掉頭就跑,慌不擇路,叮啷咣噹,不知撞到多少東西,棺材都翻了一具,白骨滾出,他更加害怕,一頭栽地上,很快爬起,結果沒兩步又摔,爬起跌倒……反反覆覆,歷盡艱難,才爬出屋去,撒腿就跑。
刀啊燈籠啊,都顧不上拿,拿了也沒用,鬼又不怕那個。
於是,剛剛安靜沒多久的山路上,響起比先前更可怕的動靜,聲嘶力竭,鬼哭狼嚎,一時間熱鬧無比。
“臭小子,還嚇唬不了你,教你總跟我家少爺做對。”
聽著鄭寬肝膽俱裂的嚎叫,棺材裡的“死人”坐起來,滿臉的得意,咂摸咂摸嘴,意猶未盡,“香菇雞拌飯,別說還挺香的,就是有點涼有點少,能多兩碗該多好。”
“讓他下次再送啊~~”
突然有動靜從身子底下傳來,後脊樑骨一涼,下意識地問,“誰?”
“我啊~”
聲音還是從下面傳來。
這人能來裝鬼嚇人,自然有些膽子,兩手摁著棺材沿兒,緩緩扭頭,往下一瞅,原本被他壓在下面的屍體,此刻咧開了大嘴,正衝他笑呢。
“你好輕啊,躺我身上那麼久,我都沒有喘不上氣的感覺。”
很友好很歡迎的語氣。
但死人需要喘氣麼?明顯不需要!
“臥槽尼瑪!”這人一手摁著棺材,一手握拳,對著死人臉猛砸下去,“還想嚇我!”
砰!
一拳打個結實!
那張臉跟沒骨頭似的,一下凹進去,五官擰成一團,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等他把拳頭提起來,擰巴的五官飛速復位,仍舊是和善親切地笑臉。
“一點都不疼,再來一哈。”
可能是牙掉了倆,說話漏風,口音都變了。
“我去尼瑪!”
太邪性了,這人不敢再呆,兩臂使力,就要翻出去,可是身體怎麼也動不了。
低頭一看,兩腿被別住,腰也被箍住,給勒的死死的,能動就見鬼了。
“別走嘛,留下陪我哈。”
“誰要陪你……放開……大哥我錯了……我真錯了……求你了……撒手……啊!”
他越掙扎,就被鎖的越緊,甚至感覺已經勒進肉裡去了,心膽俱裂,神魂激盪,一聲尖叫,暈死過去。
“唉,好好的,幹嘛要嚇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