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指鹿為馬(1 / 1)
天牢,甲字獄。
與別的牢房不同,這裡的生活環境好了太多,沒有燻人欲嘔的惡臭,也沒有鑽來爬去的老鼠臭蟲,打掃的乾乾淨淨,就連過道里都比普通牢房亮堂。
但仍舊沒人願意來這裡。
六十歲的老人,精神矍鑠,緋色官袍上繡著孔雀,品軼不低的文官,牢門外時還能健步闊走,一跨過那道門,像是瞬間老了十歲,人影小了一圈,再往前走,就要十來歲的小姑娘扶著才行。
小姑娘唇紅齒白,眉清目秀,文文靜靜,從裡到外透著淡淡的書卷氣,雖然身子骨還未長開,但不難判斷,長大後肯定是個秀雅的美人。
她抬手託扶著爺爺,隨著另一位大人,沿著過道一路往裡。兩邊牢房都是空的,並不會受到騷擾,能專注而安心地踏出每一步。
終於,前面有了動靜。
老人停了停,“蔡大人,到底什麼事,現在能告知一聲了麼?”
刑部管司獄的郎中蔡司,扭身拱了拱手,“其實小事一樁,特意請岑學士過來,只是認個人而已。先前不說,只是想要答案更客觀公正。”
老人鬆一口氣,“認人?”
“岑學士這邊請。”蔡司直接請老學士過去,並不想提前說什麼。
老人家能理解,但還是嘆了口氣。
小姑娘靜靜等著,爺爺邁步,才隨著一起走。
往前走沒多遠,一間還算寬敞的牢房裡,三個人同時抬頭,一大兩小。
“岑兄,受愚弟連累,奔波至此,對不住了。”
“周大人言重了,同僚一場,又有對詩之誼,於公於私,你遭逢橫難,我都要來看看的。”
“岑學士,謹慎說話,罪有應得可不是這樣解釋的。”
兩個官與一個曾經的官,一人說了一句,然後安靜了一會兒,只能聽到隔壁女子的嚶嚶哭泣。
大概受不得這種環境,岑老學士先開口,“蔡大人,要認何人?”
蔡郎中一指靠邊角蹲坐的少年,“還請岑學士仔細辨認一下,這位是不是罪囚周博獨子,周復周潤豐。”
岑老學士眼不花耳不聾,只往裡看了一眼,便肯定地說,“此子確是周復,不知大人何以有此一問?”
蔡郎中不答反問,“老學士不再仔細看看麼?”
岑老學士果斷搖頭,“本官雖老,但還不致老眼昏花,這孩子我看著長大,如何認錯?”
“老學士飽讀詩書,素有清正剛廉之名,您說我信。”蔡郎中拱拱手,“有勞了。”
“蔡大人客氣。”岑老學士點頭,算是回了一禮。
蔡郎中轉頭看向牢房裡面,淡淡問,“你還有什麼話說?”
少年抬頭看向他,“替罪羊我是當定了,對嗎?”
蔡郎中不說話,顯然事情已成定局。
少年吐口氣,“既然說什麼都沒用了,就不折騰大人了。”
頓了頓,“您是好官,我記住了。那些昧良心的,我也記住了……有些孩子氣,說出來總好受些。”
蔡郎中看看他,“你本來就是個孩子。”
“我以為不是了……”少年低下頭,“我沒事,就是對不起娘。”
“你娘在隔壁,你爹在這兒,一家人都在一起,哪怕上路,也不孤單。”同在牢中的周大人怒等著他,“你這孽障貪生怕死,偏要惹事生非,祖宗都不認,周某做了何孽,竟生養出你這麼個東西!”
少年看都不看他,更別說爭吵了,側一側身,臉朝向牆,倒地上睡了。
“逆子!”周大人怒不可遏。
“罪囚,牢獄重地,不得喧譁。”
蔡郎中呵斥一聲,周大人才稍稍收斂,但仍舊憤憤難平,“蔡大人,老夫教訓兒子,您也要管?”
“在這裡,你們都是刑囚,想要教訓誰,麻煩外邊去……如果您還能出去的話。”蔡郎中一甩袖子,轉身對岑老學士道,“讓老學士看笑話了……既然您確認無誤,麻煩老學士隨下官去下籤押房,做個證鑑。”
既然是來做證明人,無論做了何種結論,都是要留文字存證的,畢竟口說無憑。
岑老學士未有遲疑,“應該的。”
蔡郎中帶路,岑老學士跟著,一行三人原路返回。快要走出這片區域,一直默不作聲的小姑娘回頭望了一眼,側躺的身影很安靜,而她,只能更安靜。
在簽押房走完程式,看蔡郎中沒送他們出來的意思,岑老學士才問一句,“蔡大人,不知都誰來過?”
蔡郎中把他剛剛簽過的證言拿在手裡掂了掂,“岑老學士是想問誰的證詞跟您一樣是麼?”
正戳心頭,岑老學士訕訕不語。
蔡郎中吐口氣,“老學士不用擔心,連您在內,尚書大人點了八個人的名字,除戶部陸大人說孩子變化大,久未見面,不能肯定外,其餘幾位大人和您一樣,斬釘截鐵確認無誤。”
岑老學士愈發沉默。
蔡郎中看一眼他身邊的小姑娘,“這是令孫女吧,那孩子和她差不多年歲……唉,老學士,下官還有事,就不送了。”
“不打擾蔡大人公務了。”岑老學士告辭退出,出了刑部衙門的大門,才鬆一口氣,“有些同僚說的對,某些衙門一次不進才好。”
沒人接茬,他在小孫女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等馬車動起來,小孫女突然道,“那不是周復哥哥。”
岑老學士摸摸她頭,“冬兒,他就是周復,以後誰問,你都要這樣說,不然爺爺、爹爹都會同周伯伯一樣下場……記住了麼?”
小孫女不說話。
岑老學士知她性情,“周家最輕,這次也要落個男丁俱斬,相交一場,無論如何,還是希望周家能留根苗……罪不至此啊!”
小孫女抬頭看他,“那他有什麼罪?”
未指名道姓,但岑老學士知道孫女說的是誰,“是有愧於心,但也只能下輩子還了……冬兒,等你大了就會明白,人總是有親疏遠近的。”
“就因為您不認識他?”小孫女問。
“是的。”岑老學士的回答鏗鏘有力,他得讓孫女明白,這是他的決定,無論對錯,她都得聽著。
小姑娘低下頭去,咬了咬唇,“這不是書上的道理。”
“世上的道理,多數都不在書裡。”
那讀那麼多書有何用?
小姑娘沒問出來,她怕答案她承受不住。
馬車不停,載著爺孫駛離了這條街。
時間再晚一些,皇宮內院,御書房內。
原順帝李延正接待兵部、戶部、刑部幾位重臣。
“譚卿,周博那逆賊的案子可審結了?”
譚尚是刑部尚書,問案斷獄的本事一流,手中素來極少有積案,何況這次皇上都已經把案犯定性為“逆賊”,該怎樣審結,自然更加清楚明瞭。
“回聖上,周博為一己之利,私通夏國,出賣情報,戕害邊關將士,樁樁件件,大小共計一十二罪,皆有人證物證,詳實確鑿,他本人也供認不諱,擬判斬刑。”
“兵部、戶部、地方共有二十五名官員牽涉其中,西北兵備道常勇等四人罪大惡極,亦判斬刑,餘下諸人,皆判流刑。”
他說完了,等在那裡聽最後的判決。
順帝翻了翻他遞上的結案條陳,硃筆把人名一一圈過,“既然已供認不諱,那也不用等到秋後,明日就推出午門——斬。”
戶部尚書蘇維聽了一顫,“陛下,這次戶部也有錯漏,微臣本不該多說什麼,但行刑之事,應該慎之又慎,不宜操之過急,說不定……說不定另有隱情。”
“前方敵寇襲關,將士以血御國,出了此等逆賊,若不明正典刑,豈不寒盡天下軍心,屆時蘇愛卿可願提刀上馬,去跟夏賊說——凡事不要操之過急!”
“微臣有罪!”蘇維噗通跪倒,以頭搶地,“請陛下責罰!”
順帝看也不看他,把判決書往譚尚身上一丟,“明日午時三刻,開刀問斬。”
譚尚接住判書,只掃一眼,就變了臉色,“陛下,女眷也……”
後面的話沒能說出來,就被冷冷的目光凍住,只能一揖到地,“臣遵旨。”
兵部尚書陳治最輕鬆,一直冷眼旁觀,等沒事了,才跟著一起退出去。
出了皇城,譚尚才一拍判書,“朝中二品大員,滿門皆斬,我大原朝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事了……血流成河啊!”
“譚大人言重了。”陳治斜他一眼,“十年前死在午門前的人可要多得多,那時您已經在刑部,千萬別說您已經忘了。”
譚尚臉上一黑。
陳治嘿嘿一笑,“想想凍死在玉霞關上的數百將士,周府上下百死莫贖!哼!”
甩袖而去。
“譚大人,事情已無可挽回,老周那邊,就煩勞你代送一程了。”蘇維拱了拱手,唉聲嘆氣地走了,不知道是不是起了兔死狐悲之感。
“嗐,送與不送,還有何區別?”
譚尚只覺手裡的判書燙手,可又沒法丟給別人,最後沒有辦法,只能親往天牢一趟。
一天之內,兩撥人過來,莫說周博,跟著一起倒黴的狗娃也覺不對勁兒,何況還有許多山珍海味一起送來。
周博頹然坐地上,“譚兄,最後一頓了?”
譚尚輕輕點頭,“明日午時三刻,午門外送行……能為你做的,也就這些了。”
他指的是那些吃的,但周博哪裡吃得下?
狗娃都吃不下,想砸又捨不得,最後望向譚尚,“你知道我不姓周!”
譚尚對他就沒那麼客氣了。
“不,你姓周,你是周復。”
我是你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