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試探(1 / 1)
皇宮內院,飛樓重簷,望不到邊,深不知處。
御書房內,批完一份奏摺,順帝李延舒展一下筋骨,“陸明又上書言罷兵議和事,他管著朕的錢袋子,最清楚裡面還有多少錢,言辭也算中肯,朕以為仗打到這個份上,已經算是狠狠教訓了夏的無理,他們業已求和,使臣不日進京,朕覺得可以談談,你說呢?”
從旁伺候的就丁泯一個,話自然是問他的,可他泥塑木雕一樣,眼觀鼻鼻觀心,像是什麼都沒聽到。
順帝抄起白獅鎮紙丟砸過去,“狗奴才,朕問你呢!”
啪!
正中額頭,雖沒見血,但明顯青腫起來。
丁泯不避不閃,捱了這下,才翻身拜倒,“回陛下,聖祖有訓,內監不得干政,僭越者,斬。”
順帝頓時消氣,甚至還有些哭笑不得,“你啊,就是太過謹慎本分,這裡只有朕和你,朕不斬你,誰能斬你?”
丁泯跪在那裡,“陛下,這裡還有天,還有地,還有祖宗的禮法在,奴才不敢也不能逾制逾禮,請陛下責罰。”
“你又沒錯,朕罰你什麼?”順帝抬抬手,“起來回話。”
丁泯先用雙手把落在一邊的白獅鎮紙捧起,才慢慢起身,慢慢走過去,把鎮紙放回原處,“萬幸沒有損傷,不然奴才百死莫贖。”
“什麼話?”順帝又不高興了,“朕又不是昏君,怎會把一件玩物看的比人命還重?”
前天一個宮女失手打翻茶盞,您即刻叫人拉出去打殺了,如今屍骨還未涼透,您就忘了?
當然,這些丁泯一個字都不敢放出嘴巴,只能在心裡想想,“此乃陛下心愛之物,奴才這條賤命怎及的萬一?回頭奴才叫人拿個鐵坨過來,您氣著了,就用那個砸,奴才受得住。”
“就會胡說八道。”順帝笑罵一句,又拿起那本奏摺,“如今前邊大獲全勝,主戰的熱情高漲,願意議和的寥寥無幾,朕該怎麼處置才好?”
丁泯這次不能不說點什麼了,不然剛剛說的再好,在皇帝心裡也留不下半點,“這些奴才是不懂的,是停下來還是繼續打,奴才以為,得問問關老將軍的意見。”
順帝想了想,“是啊,前線戰事,清楚者莫過老將軍了,怎麼可以不問他的想法……丁泯,明日一早,遣人去問老將軍,帶上陸明這份奏摺。”
“遵旨。”丁泯這次無比痛快,也不能不痛快。
解決了一樁大事,順帝輕鬆不少,起身舒展一下筋骨,“高山可曾回來?”
丁泯腰一彎,“回陛下,一直在外邊候著呢。”
“宣他進來。”
和平時上朝不同,丁泯沒有唱喝,而是親自到外邊喊人,“高統領,陛下宣你覲見。”
高山把隨身佩刀遞給外面的侍衛,才隨丁泯進去。
跪下見禮,皇帝允准,高山才起身立到一邊。
“高山,那兩個孩子最近可好?”
“回陛下,他們終於找到住處,過起小日子,暫時一切都好。但仍有人窺伺在側,不知是何居心。”
“可曾查清來歷?”
“除了先前報過的幾位重臣與皇親外,最近查實的只有相國的近衛,剩餘三家,恕卑職無能,至今未曾查實。”
“哦?扈家也捲進來了?”順帝似乎對這個格外在意。
“似乎不是老相爺的意思,而是那位……公子隨意為之,就他們的動作而言,應該是在暗中保護那兩個孩子。”高山客觀分析。
順帝想了想便明白了,“呵呵呵,那孩子做事還是這般古怪,由他去吧,不用多管。”
皇帝這樣說,高山當然不會有一個不字。
“不過那三家是誰,打什麼主意,一定給朕查出來。”
“微臣必不辱命。”高山應的斬釘截鐵。
順帝微微頷首,算是表示滿意,“如今還有多少人在那孩子身邊?”
“自從發現我們身份後,大多都消失不見了,那三家也只餘一家,再就是扈公子手底下那些人了。”高山對那邊情況自然是清楚的。
“暫時躲開,不一定沒想法,高山,無論如何,朕要那兩個孩子好好活著……以後能不能派上用場都好,但他們一定得活到那個時候。”
高山再次跪倒,“臣定全力以赴,護他們周全。”
“朕信的過你。”順帝嘆口氣,“治大國如烹小鮮,朕是一點都不敢馬虎啊。”
“陛下辛苦。”屋裡僅有的兩個人跪著齊呼。
要替朕分憂,不然光跪著有什麼用?
順帝掃他們一眼,“不早了,都退下吧。”
“臣告退。”
“奴才告退。”
兩人一起起身,往外退去。侍奉皇帝就寢的另有他人,丁泯不敢越俎代庖。
兩人退到門邊,順帝突然道,“高山留一下,朕還有句話要問。”
高山頓時止步,丁泯卻麻溜出去,一步都未停頓。
等門關好,順帝才問,“高山,你似乎一直有話想說,到底是什麼?”
高山猶豫一下,還是說了,“陛下,就臣這幾天的觀察,那個叫周復的孩子似乎有點問題,但以前臣從未見過他,並不敢肯定,所以一直不敢妄言。”
順帝眉頭挑了一下,“一個少年而已,能有什麼問題?”
高山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回陛下,那孩子渾身上下,沒一絲世家公子的氣度,倒彷彿在市井間混大的潑皮,溜門撬鎖,翻牆入院,打架鬥毆,坑蒙拐騙……似乎就沒他不會的。尚書府裡教出這樣的孩子,臣總覺得哪裡不對。”
“還有這種事?”順帝聽著也難以置信。
“千真萬確。”高山自然不會謊報。
順帝坐那裡想了許久,“高山,朕只要你保他活命,他是什麼樣人,喜歡做什麼事,統統不要去管……倘若你心裡不踏實,明天派人去探一探。”
這要怎麼探?
高山一時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得說,“臣遵旨。”
之後,他也退下了。
梆梆梆,第二天一早,狗娃就被大力敲門聲吵醒,披上衣服,帶著些起床氣,“誰啊!”
這兩天,每晚他都要去周府拉娃娃,天一黑就過去,差不多天亮才能回,累的臭死,沒法休息,有好氣就見鬼了。
“開門!檢查!”外面比他更兇。
“哥,誰在外邊?”周晴也被吵醒,小腦袋從窗戶裡伸出來。
狗娃朝後一揮手,“我去招呼,你不用管。”
周晴每晚都跟著去,雖然什麼忙都幫不上,添亂的時候居多,但同樣沒有休息……一個人倒黴就夠了。
從門縫裡往外望一眼,是穿公服的,狗娃這些天見過不少,都是京兆尹府的差役。天子腳下,應該沒人敢冒充官差,也就開了門。
“怎麼這麼慢?”差頭相當不滿。
“小爺還沒睡醒,快不起來。”狗娃脾氣比他還大,“有事說,沒事滾。”
“小子你找死!”那差頭氣急,伸手就要打人。
狗娃躲都不躲,“你動小爺一下試試。”
後面有人拉了拉差頭,他悻悻然放下手,“張三千呢?讓他出來回話。”
“帶著一家子回鄉下了,你想問什麼,儘管去好了。”狗娃已經從周晴嘴裡問出所謂“張嬸”一家的全部訊息,當然,只是公開出來的那部分,不過用來搪塞官差也夠了。
“什麼時候走的?”
“忘了,反正好些天了。”
“為什麼回鄉下?”
“你得去問他。”
“臭小子,你什麼態度?是官家在問你話。”
“就算你們大人問話,我也這態度。”狗娃拽的什麼似地。
“你誰啊!敢這麼說話!當自己皇親國戚了!”那差頭又有點上火。
狗娃斜他一眼,“小爺不是什麼皇親國戚,但陳昇在我爹面前搖尾乞憐,獻寵諂媚地時候,小爺還賞過他倆棗吃呢。”
陳昇就是京兆府尹,這些人的頂頭上司。但這位置有點悲催,名義上是京城的第一行政長官,錢糧刑名一把抓,可實際上呢?
皇親國戚,朝廷大員,勳臣公卿,他是一個也管不了,甚至連判個小案子,都得先把當事人雙方祖宗十八代都抖摟清楚,不然就可能倒大黴。
主官都這樣,下邊差役就更難硬氣,面對狗娃的囂狂,差頭心裡就先跪了,但嘴上還硬,“少說沒用的,你跟張三千什麼關係?為什麼住他這裡?”
“你竟問小爺跟他什麼關係,小爺是他主子!”狗娃抬手拍了門板一下,啪地一聲,把那幾個差役嚇一跳,“這裡是小爺家的外產,過來住住,有什麼問題?”
我想讓它有問題問題。
差頭站穩了,“衙門收到舉報,說張三千一家離奇失蹤,家又被陌生人佔了,不排除你們有殺人害命的嫌疑,跟我們走一趟,去衙門說清楚。”
“去衙門也行,是不是得叫上譚尚書一起啊。”狗娃撇著嘴問。
差頭一愣,“哪個譚尚書?”
狗娃打個呵欠,“就管刑部那個。”
“別以為抬出譚尚書,我就怕了你,既然有人告舉,你就得跟我回去說清楚。”差頭說的硬氣,但看他神情,總有點色厲荏苒的意思。
“沒說不跟你回去,但一定得拉上譚尚書,他可是小爺的證人。”狗娃說出必須帶上一位尚書的理由。
“證人?什麼證人?”
“證明張三千出走時,小爺不在現場的證人。”
“當時你不在這兒?那你在哪兒?”
“當然是在午門外刑臺上。”
“嗯?你在哪兒幹嘛?”
“傻啊,在那兒還能幹嘛?當然是等著被砍頭啊。”
“……”
“……”
“……”
莫說這幾個差役,就是躲在遠處偷聽的,都特麼無語了。
你一個挨砍的,有什麼可豪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