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嚮往安定（1 / 1）
深秋的清晨，天氣清朗，略帶涼意，但狗娃心中卻有團火一直在燒。
差役已經走了，他們本來也不是來抓人的，所說種種，無非藉口，其主要目的，肯定是看看他這個“周公子”是真是假。
他是假的，他自己清楚，沒和真的接觸過，周復平時什麼樣子，無從知曉，僅有的一點了解，全部來自周晴的轉述，參考性不高。
不是說周晴撒謊，刻意隱瞞什麼，只是從一個妹妹的視角，平素關係又沒那麼好，得來的東西帶有許多主觀性，情緒化的評價更多。
她口中的周復，和別人眼中的，絕對不是一個人。
暗中那些眼睛，肯定有接觸過周復，或者類似這種人的存在，從他身上察覺不對，只是早晚的事，那麼來試探，同樣早晚的事。
可他不是周復，也不想當週復，一切種種，都是讓人逼到此處，他不當不行，不當就可能無法活著離開京城。
可他無奈當了，那些人又開始懷疑，想要證明他是或不是，有這想法，早幹嘛去了？他是小門小戶小地方來的，可也不能總欺負他一個吧？世上那麼多人呢！
他鬱悶，他憋屈，他不甘，他有火！
但那又怎麼樣？
除了繼續演戲，被動等戳破的那天，他什麼都不能做。
“哥，他們惹你生氣了？”周晴披著衣服從屋裡出來，遞給他一個饅頭。
饅頭是涼的，狗娃接過來咬了一口，使勁咀嚼，碎渣亂濺，周晴拿手擋臉，“哥，別浪費糧食。”
從千金小姐嘴裡說出這樣的話，可見她思想經過了怎樣的變遷，以前，莫說糧食，對金銀珠寶都是沒什麼概念的。
“你比我更慘。”狗娃看看她，饅頭嚥下去，差點噎到，邊咳嗽邊說，“舒服多了。”
周晴眼睛翻白，吐了吐小舌頭，對他這樣的想法表示鄙視。
“回去睡覺。”饅頭吃完，狗娃拍拍手，打算回去再睡個回籠覺，晚上還得當牛做馬，不養足精神可不行。
周晴拉住他，“哥，剩下那些我都不喜歡，咱們晚上不用去拉了。”
明顯是謊話，每個娃娃她都愛不釋手，往往為先拿哪個都能發愁半天，怎麼可能會不喜歡？
狗娃揉揉她頭，“不拿娃娃也得拿別的，昨晚沒聽那些守衛說麼，宅子要賞給別人了，咱們不多拿點東西出來，以後就再也沒有了。”
周晴也覺肉痛，想了想，“哥，咱僱輛馬車吧。”
這次輪到狗娃翻白眼，“偷東西僱車，你是真想去京兆尹衙門做客麼？”
“不是，是租車，咱們只要馬和車，不要車伕。”周晴趕忙解釋。
這倒是可以，狗娃點點頭，馬車他會趕，有銀錁子打底，想來租賃上也不會有問題，但等他睡醒一覺去到車馬行，才被提醒他一直忽略的問題——年齡。
不知什麼時候，他早就不拿自己當小孩子看了，但在別人眼中，他仍舊是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子。
沒有大人陪同，任他舌燦蓮花，編出各種親戚關係，合情合理未能到場的理由，車馬行的回覆都一樣——哪兒涼快哪兒玩去！
一顆銀錁子，買不下一輛馬車，一粒金豆子，富富有餘，但他能拿出來麼？何況馬車只是臨時用用，既不能生錢，日後保養還要花錢，那是沒有一點投資的必要，何況還冒著風險。
逛了幾家車馬行，周晴小腦袋耷拉著，“哥，盆兒錯了。”
“既然知錯，那就快點長大，到時……好幫哥租車。”其實狗娃原本想說“到時嫁出去，哥就輕鬆了”，但看小丫頭懨懨不樂，中途改口。
“那我每天多吃點。”周晴瞬間來了精神。
“……”
還不如嫁出去。
租不到車，晚上他們只能繼續拉著張嬸家的平板車搬東西，狗娃當馬，周晴趕車……坐車上佯裝揮鞭子。
重車熟路，狗娃和周晴正挑揀東西，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兩人都嚇一跳，對視一眼，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不止一人之，但沒誰進來，兩人稍稍鬆口氣，可仍做好隨時鑽進什麼東西躲藏的準備。
“小盆兒以前就住這裡，整個周府，也就她看著還順眼，如今流落在外，也不知過得怎樣。”
“小姐，需要我們找一下麼？他們應該還在京城，找起來不難，只是……”
“已無瓜葛，不用多事。”
“本來就不該有瓜葛，那個氣量狹小的公子哥，有哪一點能配上小姐你？”這是另一個丫鬟在說話。
小姐沒出聲，並不對此做任何評價，縱然說的是她曾經的終身大事。
“話是這樣說，但這次小姐大功於朝廷，加銜賜位也就夠了，偏又多賞一座平西將軍府。御賜宅子是好事，可定在這裡，怎麼想都覺得大有文章。”
“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據說陛下是得到小姐大勝的訊息，才緊忙派人去法場的。小姐，裡面會不會有什麼算計？”
“多想無益……我們走吧。”
“小姐，不再多看看了？”
“也沒什麼好看的……遲早要住進來。”
“小姐，那我們還要改建一下麼？”
“那是當然，馬廄太小，也沒演武場，還需要一座大廳放沙盤……頭疼，搬家真是麻煩事。”
此時，兩個丫鬟都保持了沉默。隨後，腳步聲響起，逐漸遠去。
感覺安全了，周晴才說一句，“是嫂子。”
狗娃斜她一眼，“看我幹嘛？”
周晴搖搖小腦袋瓜，“不行不行，太委屈了。”
狗娃敲她頭，“我知道自己委屈，你不用總提醒。”
周晴嘟嘴，“我是說嫂子。”
“……”狗娃又敲她一下，這次比較重，周晴“嗚”地叫了一聲。
已經走出很遠的少女驀然回頭，眉頭微挑，但一刻繼續往前，並沒有轉身回去。
除了娃娃，周府可搬的東西還有很多，但住的地方空間實在有限，除了周晴周復平常穿戴的衣物，不太誇張那些，拿足四時必備的，以及一些書籍、文房用品外，剩下的仍舊留在這裡。
肉痛，但沒辦法。
此後，兩人再沒去周府，附近打轉都沒。那裡有了新主人，尚書府也變成了平西將軍府。
十四歲少女，一役斬頭三萬餘，包括敵方舉足輕重大將，從偏副將，一躍成為上將軍，在歷史上都是絕無僅有的事情，一時傳為佳話，被人們津津樂道。
但這些都離狗娃太遠，他目前只關心如何生存下去。兩顆銀錁子在山陽，什麼不用做，一年吃喝也夠，但在京城，也就三四個月的事情，這還是他們有地方住，有衣服穿，剩下一半開支的情況下。
金豆子暫時不能漏，已經深埋起來，那麼在入冬之前，儲備足夠食糧，便成了首要解決的問題。
哦，忘了說，剛剛的三四個月，是不把過冬計算在內的，算上的話，過不去。
於是在初步安定下來後，狗娃開始到處跑，各種作坊挨個兒轉，看人家收不收學徒工，至於背後那些眼睛看了會怎麼想，已經完全顧不上了。
畢竟他們會怎麼做，那是不確定，更是以後的事，而會不會餓死，卻離他很近。
然而倒黴的是，大半個京城轉下來，卻沒一家肯用他，哪怕不要工錢，只管頓飽飯，人家也不肯要……想去跑堂，人家都嫌棄。
備受打擊。
其實他的賣相還不賴，身體結實，人機靈，又會說，不至於找不到一份工。
有幾次人家都要被他說動了，但一看到他身邊的小拖油瓶，就說什麼都不樂意了。
一個小姑娘而已，至於怕成那樣？
狗娃也曾旁敲側擊，套問他們拒絕的理由，然而得到的回答卻相當無語——你要照顧妹妹，拿什麼幹活？
兩者有什麼必要聯絡？
也不是沒想過放周晴一個人在家，自己去見工，但小丫頭揮手送他出門，又擔心又害怕的模樣，總是讓他忘了先前的打算，然後小丫頭就活蹦亂跳的蹭到他身邊……女人真是麻煩。
之所以一直不能硬下心腸，丟下這個小包袱一走了之，是因為在她身上，有太多自己當初的影子。
無論多艱難，總有人不願放下他，雖然最後還是他一個人，但那怪不得誰，所以，他怎麼敢丟下這個小姑娘？
值得他堅持的事情，已經不多了。
打工不成，他還可以想別的門路。丟掉這些，他連做人的根本都沒了。
“哥，要不……要不……”
又被拒絕了，周晴咬著手指頭，想說點什麼，可總差那麼點勇氣。
狗娃知道她在想什麼，“要不你給我打一頓，出出氣？”
“好呀！”周晴覺得這個自己能做到，“你想打哪兒？”
篤！
狗娃敲她額頭一下，“就這兒。”
“嘿嘿嘿嘿。”捱了打，周晴卻笑的開心，額頭也不揉，挽著狗娃的手，“就知道哥捨不得打盆兒。”
“那再來一下？”狗娃抬起手。
“不要！”周晴捂著頭，可憐巴巴看他。
狗娃嘴一撇，“就嘴巴甜。”
“嘿嘿。”周晴又傻樂，“跟哥學的。”
“……”
我可沒教過你這個！
看他情緒不高，周晴拉住他手搖搖，“哥，我明天乖乖在家待著，不出來搗亂了。”
“不用。”狗娃搖搖頭，“哥不去做工了，咱們找別的事做。”
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