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憂思(1 / 1)
“人已經接走了?”
“是的,昨晚接走的,一刻未等。”
“好孩子,重情義。”
“但行事太沖動,只怕會遭人物議,不靠您寵著護著,恐怕寸步難行。”
“好孩子就是用來寵的。”
“奴才怕她被寵壞,辜負您一片好意。”
“呵呵,你啊,不懂。”
既然在說你不懂的時候心情特別好,那就說明你不懂得恰到好處,真的不用再去懂什麼了。於是對話仍在繼續,但話題已經從這事兒上面巧妙的繞開。
事情或許尚有波折,但結局已定。
晚一些的時候,關寧回到家中。三人一起晚飯,把關老將軍孤零零拋在一邊。
岑冬眼睛是紅的,腫成小核桃一樣,任誰都看得出,這是哭過了,而且哭的很兇。
“她怎麼哭了?”飯桌上,關寧很嚴肅的問。
“傷心難過。”周復的回答肯定正確,但一點用處沒有。
“想起了家裡的事。”岑冬拿起筷子,不想這個話題再繼續。
關寧卻放下了筷子,“前後三天,皇上決斷之快,我趕之不及。”
關於岑家那個案子,從事發到處決,僅用了三天不到,正是關寧出城抓周復那段時間。他們回城那天,正是岑家男丁正刑的日子,所以進城時候,才會有那樣的遭遇……把某人當成了其中之一。
等關寧知曉事情,再想去求情,為時已晚,刀下留人的戲碼無法再次上演。
於她而言,此事大概從此就成了心上的一道坎兒。
“都是命,不提了。”岑冬把菜塞進嘴裡,細細咀嚼,但看錶情,明顯是不知其味的。
“胡凱正還活著。”關寧並沒打算就此停下,“早晚幫你問出背後真相。”
“胡凱正?”周複本來一直豎著耳朵聽,聽到這個名字卻插了句嘴。
“怎麼?”關寧看過來。
“沒事。”周復連連擺手,“就聽著耳熟。”
“前不久你們還見過。”關寧確定他很熟。
周復笑了,“真是那個球?”
他形容的是那人的身材,見關寧點頭,忍不住又是一笑,“你們圈子真有趣。”
牽涉在同一個案子裡,一家掉頭的掉頭,為娼的為娼,慘如地獄。而另一家呢,風風光光升遷它地,一路金車玉輦,天上人間。
短短時間,大大改變,那麼急那麼快,無論被砍還是被擢升,都跟被什麼攆著似的,難道還不夠有趣?
關寧看著他,強調,“是我們圈子。”
“我就不能在圈子外?”周復問。
關寧搖頭。
這時岑冬撂筷,“吃飽了。”
即便她比鳥吃的都少,關寧也沒說勸她多吃一口,只是吩咐某人,“帶冬兒回房休息。”
“……”周覆沒想到她來真的。
“我再吃點。”岑冬又拿起筷子。
“……”周復突然就覺得真的也沒什麼。
岑冬再怎麼努力,小小的肚子也裝不下那麼些東西,撐了又撐,最後還是得跟著某人走……幾次用哀求眼神求助,均被無視了。
已成定局,不抱幻想,怎麼說也比先前環境好太多,似乎也不該要求太多。
只是當她捂著小腹,艱難走下臺階時,前面那位吹著口哨,悠哉樂哉的模樣映入眼簾,仍忍不住氣悶,結果肚子更撐了。
一前一後回到“側衛營”。
由於前面一點要等的意思都沒有,她艱難走到的時候,對方已經在院裡乘涼好一會兒,看她過來,抬手往上指,“我住樓上右首第二間,我還有個妹妹,過兩天搬過來,第一間給她留的,她喜歡看太陽。剩下那些你隨便挑,不用跟我客氣。”
岑冬順著他手望了望,“就我們三個住這裡?”
“可能還有個丫鬟,但我比較不在意她住哪兒。”周復是真不在乎九娘住哪兒,只要不住他屋,怎麼都好。
他這樣的態度,令岑冬放鬆不少,有名無實的話,她也可以做的很好,欠身一禮,“謝謝。”
“真用不著。”周復大手一甩,扭身進屋,“如果可以,離你們越遠越好。”
他是真的嫌棄她們,並非裝出來的。
想起在天牢初見,雖然大家當時都小,可那份恨怨,絕不會因著彼此長大而減少,只能是扎的更深。
他差點沒了命啊!
心有歉疚,他的秘密,她沒有說,反正在寧姐那邊,他也只是個擋箭牌,假的或許更好,真的……未必會這般任搓揉。
要不要說,走著看吧。
想著這些,岑冬抬頭望望,那人已推門進屋,直到關門,都沒看她一眼……也挺好。
她沒選擇上樓,在樓下隨便選了個房間,裡面生活用品都齊全,只是當坐到床上時,還是難免生出這樣的念頭——這就是我終老一生的地方了嗎?
這時,周復也躺在床上想事情,自然不會是那麼深奧,涉及一生的大問題,而是毫不關己的矯詔案。
岑冬並不是善談的人,防範意識也強,如果不是兩人曾經有過那樣的接觸,她一直心有歉疚,即便處在精神紊亂的狀態,他大概也套不出那麼多事情。
說真的,換個人,她大概會選擇緘口不言,那是極度恐慌下本能的自我保護。
不知道什麼該說,不知道哪句會洩露什麼,索性就不說。
跟他,沒那麼多防備,也就讓他弄清了來龍去脈。
事情敘述起來,其實並不複雜。無非翰林院有人假造遺詔,只等老皇帝兩腳一蹬,某位皇子就能靠著這份東西登基為帝。
至於如此機密之事,緣何會暴露出來,自然是內部有人舉報,畢竟再堅固的堡壘,從內部攻破也簡單,何況本就是鬆散的利益結構,各方勢力犬牙交錯,洩露點什麼,誰都不意外。
只是這事非同一般,傳到皇上耳朵裡,那真是龍顏大怒,處理的那叫乾脆利落,真正做到了從嚴從速從重。
一干涉事人員,無論官職大小,是否冤枉,一律處置,基本上是男的砍頭,女的送教坊司,無一倖免。
舉報者官運亨通,升了。
看著挺簡單的事情,心理上也能理解,換了自己,有人盼著自己死,還惦記自己那點家產,甚至想提前幫自己分好,自己殺人的心也有了。
可這件事情中,有幾處細節挺有意思的。比如那份偽造的幾可亂真的遺詔,在即位人那裡,什麼都沒寫,是空的。
難道是偽造遺詔的人還沒選好主子?又或者自持利器,待價而沽?
無論怎麼看,都經不起推敲。
還有一事,翰林院從上到下,被捲進去的有十一人之多,其中直接參與的就有七人,幹這麼機密要命的事情,真需要這麼多人?這不是嫌暴露的不夠快麼!
書呆子書呆子,也不能呆成這樣吧?
再有一個,舉報那人,也就那位胖胖的胡凱正大人,以前在翰林院只是一個邊緣人物,才學也屬吊車尾,沒人看得起,如果不是捨命娶了某位大員嫁不出去的女兒,大概翰林院都進不來,就這樣一個人,是怎麼探聽到這麼機密資訊的?
舉報這麼大事,升職加薪正常,但一下有那麼些紅貨的家當,就有點說不過去了,翰林院主官可勁兒摟銀子,也攢不下這麼多,畢竟清水衙門,他一個邊緣人物怎麼做到的?
若他已經當了一年洛陽知府,自然什麼也不用說,可他是帶著那些東西上任!
若說是老婆娘家給的嫁妝,呵呵,周復覺得,老婆再胖點,他都能忍了。
除此之外,還有那些書,那可是魚九娘都特別在意的,能沒貓膩?
可惜如今都到了關寧手裡,他只記住一部分,想破譯其中的內容,目前有點困難。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這件事情背後,有一張看不到的大網已經張開,蔓延著,擇人而噬。
本來再怎樣,都跟他沒什麼關係,朝廷上誰生誰死,誰輸誰贏,他也不在意。
可他已經被迫入局,株連又是最可怕的字眼,他如果不凡事多想一點,再上一次菜市口,誰來喊刀下留人?
絕不能重蹈覆轍!
攥拳重重在床板上砸了一下!
碰!
岑冬驚恐抬頭,兩隻小手抓緊了被角,瑟瑟縮縮,像頭找不到媽媽的小鹿。
他後悔了?
有著這樣的擔心,她苦熬到後夜才漸漸睡去。
呼!嘿!呼!
睡眠本就不好,外面還吵個不停,岑冬批件衣服,趿拉鞋子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空地上,少年光著膀子,弓膝出拳,虎虎生風。
背上胸前,斑駁傷痕,在清晨陽光的映照下,有些耀眼。
岑冬托腮,視線久久不離。
她不是沒見過人打拳,爺爺以前會練五禽戲,到將軍府玩,太晚回不去,第二天一早,一準能看到關寧打拳,有時候是她自己,有時候帶著四個女衛。
但今天不一樣,他打的拳剛正,不似爺爺那樣綿軟,也沒有關寧她們的殺伐氣,大氣中帶著堂堂正正的縱橫捭闔。
具體的她也不懂,就挺賞心悅目的。
嘿。
隨著最後一聲,周復收拳,回頭看她。
她大大方方看的,也不會扭捏,做小女人嬌羞遮臉那套,與他點頭示意。
那邊笑笑,走過去拿起放在一邊的衣服,先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以為他下一步該穿衣服了,結果卻是把毛巾丟給她。
那麼遠的距離,依然準準地到她手上,但她卻不懂是什麼意思,莫非想讓自己幫他洗?
力所能及的事情,她倒不是不能做。
“把嘴擦擦。”那邊笑著說完,扭身回屋。
擦嘴?
岑冬看看手裡的毛巾,下意識地摸摸嘴,有髒麼?就是要擦,也不能用他用過的……等等!
擦嘴!
啪!
毛巾摔地上。
她才沒流口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