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帝心臣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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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暖陽,天清氣朗,蔚藍無垠的天幕上,散落著大團雪白棉花。

難得的好天氣,心情也舒暢起來,順帝李延帶了幾個隨從,走在御花園的石子路上,往菊園那邊行進,一路上黃綠交雜的景象令他生出許多感慨,“到了盡頭,葉子就都落了。”

“陛下,明年開春就又綠起來啦。”丁泯接的很快。

“也許吧。”順帝笑笑,不讓那突如其來的異樣情緒繼續蔓延。

“陛下可是萬歲爺呢。”丁泯笑呵呵地道。

“就你會說話。”順帝哈哈一笑,“古往今來,帝王無數,有哪個真正萬歲了?縱然是那位始皇帝,不也空夢一場。”

“始皇帝仍然活著。”丁泯恭敬道,“千秋萬世,都有人記得,陛下也一樣。”

“書同文,車同軌……”順帝一嘆,“那樣的偉業,朕怎及的上。”

“陛下!”丁泯懇切地喚道,“打天下易,守天下難,秦二世而亡,而我大原已歷四世,陛下勵精圖治,猶勝當年文景之治,必然彪炳史冊,隨我大原萬世千秋。”

順帝看看他,“出來散心,不說這些,再說下去,朕就成昏君了。”

喜歡聽人逢迎拍馬,歌功頌德,不謀實事,不是昏君是什麼?

“奴才有罪。”丁泯又要往地上跪。

順帝冷哼一聲,“跪下就別起來,朕去賞花。”

膝蓋剛彎下來,算是跪了一半,聽到這話停住,下不去起不來,丁泯苦著張臉,“奴才得在陛下身邊伺候哪。”

順帝往前走,“那還不快跟上來。”

“噯噯噯。”丁泯連連應著踩著小碎步追上。

快到菊園地時候,有個小太監從另一邊過來,跪下行禮,“皇上,徐國公求見。”

能指揮司職太監直接到皇帝跟前稟報的人不多,徐國公陶褚算是一個。

通常的順序是,求見之人到司職太監處備案,由當值太監稟內廷司,內廷司稽覈過後,確認有必要,才會上稟到大總管處,也就是丁泯這裡,再由他轉奏皇上。

一國之君,當然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

順帝眉頭一皺,但還是道,“宣他到秋華園見駕。”

秋華園就是菊園。

那小太監領了旨意匆匆去了。

看他一副怕耽誤事的模樣,順帝眉頭鎖緊,“丁泯,朕對徐國公是否過於信任了?”

丁泯自然知道此問何來,那日堂後聽到的事情,對皇帝陛下影響還是很大的,但有些話他不能說,也不該他說,只能往裡和稀泥,“陛下與國公爺情同兄弟,自然不同於別人。”

“是啊,他從不爭權逐利,待人甚誠,些許癖好固然不妥,但瑕不掩瑜……他還是深得朕心的。”順帝也不知說給誰聽,一邊說一邊走進了秋華園。

金黃、赤紅、奼紫……一簇簇,菊花開的正好。

但順帝已經沒了興致,徑直坐去涼亭裡,丁泯吩咐跟隨的太監去準備茶水,口渴了要喝。

過不多久,徐國公陶褚就到了。他未著公服,一身常裝,可見不是有什麼公事要談。

和其它朝國不同,原國的爵爺們並非全是虛銜,都是有議政權的,有些甚至還有公職在身,當然,大多數還是隻有爵位沒有職位,更有一部分遠離朝堂,不問政事。

無論平時如何,伯爵以上,那都是有奏事權的,奏章可以不經中書省,直抵禦前。

也是有這樣的權力,許多世襲的勳爵行事分外跋扈,成了原國極大的隱患。

順帝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想做些改變,但勳爵利益已成,關係盤根錯節,牽一髮動全身,他縱然貴為天子,也不是想動就能動的。

毒瘤不除,原國必殃。

順帝已經在佈局,只希望還有時間,內憂外患一併剪除,若還能開土闢疆,就更加好了,那時他也可以自信地對自己說一句——大原順帝,萬世流芳。

“來啦。”念頭一閃而逝,順帝和顏悅色地先開口,“可是有許久未見了。”

“臣弟見過皇兄。”哪怕作為皇上唯一的異姓兄弟,徐國公還是恭敬行過禮後才道,“臣弟前些日子去慶安寺禮禪,聽普華禪師講經入神,一待就是半月有餘,還是天意漸寒,才匆匆趕回來……這不,一回來就來跟皇兄請安了。”

順帝點點頭,“嗯,此時西華山上的確冷下來了。”

“山上雖冷,但臣弟下山並非為此。”徐國公嘆口氣,“今年雖無大災,田地收成尚可,但河洛之地蟲患過境,減產已是必然,若今冬大雪漫地,此地百姓肯定難熬,臣弟想著可以早做準備,就回來與皇兄商議了。”

看他憂國憂民、急天下之所急的樣子,實難把他跟擄人娘子、毆傷人命、衝擊公堂的橫蠻爵爺聯絡在一起。

就外表來看,他斯文儒雅,儀表堂堂,怎麼看怎麼是好人,怎麼看怎麼幹不出那樣的事來,假如不是親耳所聞,親眼所見,順帝無論如何都不會信的。

誰說徐國公的不是,那必是讒言。

可現在,他只能在心裡暗暗一嘆,“林鶴有心了,此事已交戶部著手辦理,再有幾日,條陳應該就能出來了。”

林鶴是陶褚的字,這樣稱呼自然是親近的意思,但陶褚一點感受不到,那分淡淡的疏離已經橫亙在前,具體原因他自然清楚,但也不會急著板正什麼。

從小跟在皇上身邊,對皇上脾性知之甚深,事情越辦的急,在他眼裡越顯得心虛,猜忌也就愈深,再往後只剩漸行漸遠,他不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他能在一眾勳爵中橫行,憑的就是聖眷恩寵,失了聖心,哪還有活路可走!

“果然還是皇兄思慮長遠,臣弟不及多矣。”徐國公心悅誠服地讚歎,跟著話鋒一轉,“臣弟這點斤兩,去戶部幫忙就是添亂,還是不去獻醜的好,皇兄若有別的事情,儘可吩咐臣弟去做,大事做不了,敲敲邊鼓一準行。”

順帝可沒讓他去戶部理事的意思,但他就這樣以為了,一通話說下來,順帝再怎麼著也得派他點事做,還不會太為難他,到時他把事情做的漂漂亮亮,關係自然慢慢修補過來。

順帝還真讓他說動了,想了想,“那你替朕往河洛走一遭,看看那邊災情到底如何,底下的官員就知道粉飾太平,可別耽擱了事情。”

“皇兄放心,臣弟明後天就動身,保證不讓任何人矇蔽聖聽。”徐國公說這些話時一點都不臉紅。

說了一會兒話,還是往日的情誼佔了上風,順帝對他態度逐漸好轉,叮囑了他一些事情,把便於作假的地方一一點明。

徐國公也認真記著,時不時請教一些問題,往往能抓住重點,令順帝對他觀感又好了一些。

說到最後,順帝還特意囑咐一句,“近年來魯豫地區盜匪橫行,前些日子一個知府上任,都差點丟了性命,林鶴此去,一定注意自身安全,事不可為,不必強求。”

“陛下說哪裡話,林鶴先是臣,才是弟,哪有做事不盡忠竭力、貪生怕死的道理。”徐國公大義凜然,“皇兄放心,無論有何兇險,臣弟都一力承當。”

幾個山匪而已,又不是讓你上戰場……

皇上搖頭暗笑,自己說的隨意,他信的認真,也不知道兩人誰錯了,“無論如何,小心在意些總是好的。”

徐國公想了想,“皇兄不用擔心,這事簡單,臣弟去將軍府借一隊近衛,天下皆可去的。”

“倒不失一個好辦法。”順帝還是信不過內衛軍的,上次也是在他們手上出的事,“你打算去跟誰借兵?”

“當然是鎮國將軍府了。”徐國公早有目標,“都要是一家人了嘛,我跟小鐘子說一聲,他還能駁我這個叔叔的面子?”

“說起這個,清兒大婚之日也近了,你能趕回來嗎?”順帝有點不想放他出去了,女兒李清就要出嫁了,他貴為天子,當然不可能跟過去看看,但有一個國公叔叔過去壓場,也是不錯的。

“皇兄放心,侄女大婚那天臣弟肯定在場,事情辦不完,臣弟再返回去辦就是。”徐國公打的是先私後公的主意。

換了別的事情,順帝肯定就惱了,因私廢公,豈是人臣所為?但那個“私”是因為他的時候,心裡就只剩歡喜了,公事什麼的,立刻變得不再緊要。

“如此也好,但路上更要注意了。”順帝開始為他著想起來,“這樣,你也不要去鎮國府借兵了,黑羽軍雖然驍勇,但說到來去如電,還是鎮北軍最強,正好寧兒也閒在京裡,你去問她借一隊輕騎,就說朕許的。”

一聲“寧兒”,徐國公就清楚了關寧在帝心中的位置,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氣,臉上泛出笑意來,“那敢情好,有鎮北軍的輕騎鐵衛,便是胡營大帳,臣弟也敢走一走。”

“可惜寧兒是女兒身,不然的話……”順帝抬手在石桌上拍了一掌,“世上哪還有什麼胡人大帳。”

她要不是女兒身,哪裡還有命在。

徐國公心裡暗暗吐槽,但臉上自然是看不出什麼來,“關將軍巾幗英雄,男兒都不及,假以時日,必能掃蕩胡人王廷,揚我大原國威。”

順帝沒有接話,若有所思。

徐國公心裡咯噔一下,一個念頭浮上心間。

現在就開始未雨綢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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