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尾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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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未至,天氣已經涼了下來,泛黃的葉子從枝頭飄落,打著璇兒飛到路上,馬蹄踏過,車輪碾壓,它們最多碎掉,然後被捲到路邊,又或者埋進塵土中。

此刻在路上,隊伍很長,前頭旗幡招展,是裝備精良的百人隊,看裝具該是禁軍,但又沒打禁軍旗幟,領隊的是個昭武校尉,正六品武職,也是高配。

中間十多輛雙架馬車,皆比尋常馬車闊出不少,裝飾豪華,非豪門大戶不能有。

車隊後面仍舊是兵士,但俱是輕騎,裝具比不上前隊,但個個神情彪悍,顧盼間煞氣沖霄,一看就是百戰之師,由兩個女將帶隊,但無法看出她們軍階。

隊伍行進不快不慢,從林道間穿行,穿山越嶺時,後隊輕騎會加強戒備,一手提韁,一手放在盾側,以保證能已最快速度衝到前面護擋,縱然他們並不喜歡做這樣的事情,但此次出來得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車中人員的安全。

身份尊貴,保障總是要周全許多,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在隊伍後面,約莫一二里外,有輛馬車在盡力追趕,但任那頭騾子再怎麼努力,也只能把距離保持成這樣,不會落下太遠,寬闊地帶肯定能看到,但要說追上去同行,抱歉,力有未逮。

啪啪。

鞭子甩的脆響,車速仍舊不會變。

手裡捻著根枯草,魚九娘靠在車廂上,意態悠閒,“省了錢就別想要速度了。”

“你懂什麼。”周復又抖個鞭花,鞭梢打在空氣中,啪地一聲,“這是錢的問題嗎?”

魚九娘拿草在他臉上蹭了蹭,“怎麼,還能出事情?”

草葉幹了,毛刺刮在臉上有些癢,周復偏頭躲開,“不認為會有,現在大原問題雖多,但還遠不到處處反兵的地步。”

“那你擔心什麼?”魚九娘好奇地問。

周復撇了撇嘴,“她派我出來能有好事?”

魚九娘嗤地一聲笑出來,“原來是給嚇著了。”

那位將軍真是厲害,這是在他心頭種了多大陰影?

魚九娘有些在意,但仍笑吟吟看著旁邊這傢伙。

“你不懂。”周復咬了咬牙,“那女人肯定隱瞞了什麼資訊。”

能是什麼資訊?

魚九娘皺了皺眉,“還真有人敢跟國公爺動手?”

周復搖頭,“想多了,他又不是青天大老爺。”

如今大原官場的生態,能讓人鋌而走險也要滅掉的,只有剛正不阿、無私到極致的清官了,因為那是異類。

刨去這樣的異類,其他人縱有利益衝突,也能私底下把事情解決掉,無非交換點利益而已,而你死我活的事情,多半不會發生,那不符合大家的利益,除非觸及到安生立命之本。

這樣的事不是沒有,但發生的機率不高,夠格跟前面那位國公爺產生這樣的矛盾的更少,至於說下來巡視,會讓那些官員忌憚,更是無稽之談。

就算以前沒上供,現補也來得及,單看前面那十多輛馬車,這位國公爺就是一個開明、通情達理的上官,多半能夠理解他們的難處,沒必要鋌而走險。

周復擔心的從來不是這方面的問題,魚九娘只能換個思路,“你怕她給你惹事情?”

周復點點頭,“那女人滿腦子忠君愛國,體恤黎民的念頭肯定也不會少,倘若河洛道上有太多不堪,天知道她能幹出點什麼來。”

魚九娘微笑看他,“可軍人不得干政,她想做什麼都會遇到滅頂之災,除非她想毀掉關家辛苦攢下的聲譽。”

“就怕她挾國公以令群官。”周復抬頭,望望那隊尾的三十餘騎,感嘆道,“都是精銳啊。”

魚九娘輕笑,“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且不說那位國公爺的身份非同一般,就算是個普通的勳爵,又豈是想擺弄就能擺弄的?就算將在外相機行事,可以一時痛快,但回來後呢?現在大原可還不到混亂無序的地步。”

“這位國公爺我瞭解不多,但從旁人哪裡得來的訊息,他對皇上的心思格外在意,偏偏他還能準確揣摩到皇帝心思。”周復嘆口氣,“那女人肯定也知道,買兩個女人回來大概也是為了試探。”

魚九娘咧咧嘴,“拜託,你說別的我信,說她能預料到今天的行程,我不信。”

“我也不信。”周復翻個白眼,“她當初去做這種測試,應該單純為了應對可能因我而起的麻煩,畢竟在京兆府堂上,我可是借她名義嚇唬人來著。”

“你哪兒是借人家嚇唬人,分明是幫人家找麻煩。”周復的心思,魚九娘還是能看破的,“你就沒有想過,就是因為你一直不消停,她才把一個又一個麻煩丟到你身上嗎?你就準備這樣和她互相傷害下去?”

“我也不想,但能有什麼辦法呢?命運暫時提在別人手裡,總得做點什麼讓人滿意吧。”周復甩兩下鞭子,“當我沒有存在感地時候,大概也沒必要再存在下去。”

魚九娘看著他,許久,“她有沒有可能也是在配合你?”

“她或許是個不錯的人,但對我絕沒這份好心腸。”周復很肯定,“她在幫她自己,或者說幫……關家。”

這次魚九娘沉默更久,“你防著她就不防我麼?”

這些話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說的。

“你有什麼好防的?都那麼熟了。”周復嘿然一笑,“就算你晚上摸我房裡來,我都敢讓出半邊床。”

“是嘛。”魚九娘媚然一笑,“那今晚我去找你。”

“……”

周復想表達的是兩人有更親近的關係,並不是想發生什麼親近的關係,女人怎麼這樣,總是愛曲解別人的意思。

惹不起惹不起……

接下來基本在趕路,因為閒聊又多落後一段距離,只能加緊趕,總不能讓前隊消失在視線中,那樣的話,去火頭軍的機會肯定大增。

前面隊伍裡,會在意他們的不多,只有提刀偶爾回頭,這次沒發現那輛破車,忍不住皺眉,“不知道小姐為什麼非要他跟著,就只會丟人現眼。”

“那是姑爺。”破盾提醒道。

“不是的話,誰管他丟不丟人。”提刀恨恨道,“難道你想跟著丟人?”

破盾這次什麼都沒說,至於丟不丟人,她從不認為一個無官無職、不能隨著大隊行動的人,僱一輛騾車有什麼不妥。

車隊一路往前。

申時一刻,車隊進了渭南縣城,一早得知訊息的知縣曾誠,攜縣衙大小官員淨街相迎。

國公爺下車,對著這品軼不高的小吏,表現出來的是相當和藹的平易近人,沒有一點高高在上的意思。

曾誠等人感動不已,頌聲一片。兩方相談甚歡,看上去頗為投契,於是國公爺耐不住眾吏的熱情,決定留宿一晚,明日再出發。

他發話了,底下人自然不會說什麼,也就提刀有些許微詞,覺得這樣的速度,怕是來年開春也轉不完河洛道,但她再不滿,又能改變什麼?

周復他們趕到縣城地時候,大隊已經住到驛館中,自然也是一早就騰空準備好的,可惜他們不能住免費提供食宿的好地方,只能就近找客棧住下,家裡那位突然大方,總不能是沒原因的。

“要是百里一停,半日一歇,咱們以後倒不用追那麼辛苦。”

跟破盾打聽過大概情況,周復吐槽完就去找客棧,魚九娘為了幫他省錢,提議開一間房,停下休息的次數多,要花的錢也就多了,能省點是點。

周復委婉拒絕,在這種事情上,貞操明顯比錢更重要,不能因小失大。

最後還是隻訂了一間房。

不要誤會,某人的意志很堅定,同樣的,維護錢袋的決心不遑多讓,所以,他決定宿在馬車上,都給過錢了,不充分利用多虧的慌。

未能如願的九娘恨恨而去,臨去前還詛咒他被秋霜凍死。

夜幕降臨,樓上的窗戶裂開一線,有雙眼睛一直盯著院裡的馬車,可是直到很晚,看著鑽進去的人卻始終沒有出來的意思,直到再也沒有必要盯著,那雙眼睛消失在窗後。

呼呼呀嘿。

清晨,熟悉的聲音把人喚醒,魚九娘從床上起來,竟有少許安心的感覺。

隨手攏了攏頭髮,她走到窗邊,院裡的人,他做的事情,她再熟悉無比,但仍舊是看他止勢收拳,才回來梳妝打扮。

再簡單的穿著,在她身上也有風流韻味,臉上的疤也破壞不了,從食客看她的眼神,這點被證明的充分。

早餐有粥有小菜就行,無需鋪張浪費,兩人一起吃飽,出來看情況時,魚九娘才問,“昨晚怎麼那麼老實?”

“我哪晚不老實?”周復這句就不老實。

魚九娘眼睛眯起來,隱隱透出兇光,有些東西他可能忘了,她有義務提醒一下。

周復做人還是曉得變通的,立馬反應過來,“昨晚有什麼值得不‘老實’的?”

這樣的回答還能說的過去,魚九娘看著他,點了點頭,“也對,你又沒有濟世救民的心思。”

國公爺留宿渭南縣,縣令總得有所表示,但這樣的小地方,離京城又不是太遠,心意再是充足,能提供的“表示”也有限,如果連這都要盯著,一路走下來,肯定先累死。

他們到驛館時,國公爺還沒醒,隊伍是準備好了,但只能一直等著。

周復估算了一下時間,領著魚九娘去茶樓喝茶了,一壺茶一碟花生米,花錢不多,勝在消磨。

將將巳時,國公爺從驛館出來,紅光滿面的,就是腳步有些虛浮,可見昨晚的表示,把他伺候的分外滿意。

他上了車,隊伍出發。

周復駕車跟在後面,出了縣城,往回望了一眼,那雙帶著仇恨地眼睛終於看不到了。

從驛館跟到城門,周復真怕他一直跟上來,那樣的話,攔與不攔還真是很糾結的事兒。

幸好,他忍了……

周復嘆一聲,回頭繼續趕車,隨著一聲鞭響,可憐的騾子又賣力的跑起來。

“孃的,那位爺的愛好真操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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