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沒天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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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半彎,夜涼如水。

秋風陰入骨,葛二頭卻滿身燥熱,不受影響,瞳眸裡甚至淌著火,流向右前方的迴廊。

迴廊左右都是頂盔帶甲的兵丁,刀槍森寒,三步一崗,五步一衛,此刻十分戒備。

錦袍華服的中年男人在迴廊上那頭過來,打著酒嗝,腳步輕浮,得讓人扶著才能走穩。

扶著他的是位婦人,三十餘歲的模樣,保養得當,臉上沒多少風霜印記,還算耐看,但身材嬌小,男人大半重量壓過來,她也走的艱難。

後面跟著個管事模樣的人,但手只是往前虛伸著,如非必要,並不會刻意幫忙。

落後他一步,左右各一名手按刀柄的錦衣護衛,目光炯炯,掃視有神,一看就是那種比較厲害的高手。

也許就是傳說中的帶刀侍衛吧……

葛二頭這樣想著,死死按住壓抑許久的衝動,趴縮在那裡動也不動,把目光也收回來,這時衝上去動手,只是送死而已。

迴廊並不長,很快中年男人就被那婦人扶進了小樓,只有管事的一同跟進,兩個護衛在門口止步,分站兩邊。

又隔一會兒,二樓的燈亮了起來,門隨之被開啟,有人走出來,同樣是兩位錦衣護衛,也是站在門口警衛。

看到這一幕,葛二頭倒吸一口涼氣,慶幸沒提前藏小樓裡面去,不然肯定是早早被抓住,大仇未報,先已喪命。

真的好懸,燈一直是黑著的,也沒見人進去,誰能想到會有人早早在裡面防備。

他之所以沒選擇提前潛藏,而是在外面冒險,完全是因為後院有兩棟小樓,他無法確定目標會去那邊而已。

感謝老闆,多蓋了一棟樓。

但,要怎麼潛進去?

裡外都有人把守,最少兩人一隊,靠他殺豬練出的力氣與本事,勉強對付一個,其實也沒必勝的把握,如果是兩個,那想也不用想,而且一旦鬧出動靜,不用多久,往他身上招呼的刀槍肯定要多出幾倍來。

怎麼辦?

已經跟了三天,機會一直沒找到,難道就此罷手?

不!他咽不下這口氣!

那畜生糟蹋了老婆,害老婆投井自盡,他報不了這仇,縮回去,還能叫男人?!

繼續跟繼續忍?直到他們疏忽的那天?

萬一那天永遠不會來呢?

即便沒有這樣的萬一,他也沒那麼多耐性了,本就是個火爆的急性子,能忍三天已經是從所未有的事情,再多,他沒有信心。

能忍這麼久,是他的直覺告訴他,你不要動,動就是死,而且對方甚至不會少一根毛。

如果按他的本性,哪怕只有一成機會,也早衝上去拼命了,他不怕死,賤命一條,沒就沒了,二十年後重新來過,有什麼大不了。

但他不想死的沒價值,不想死的像個笑話。然而,那一成機會始終沒有到來。

他咬了咬舌尖,腥味刺入鼻腔,讓疼痛與血的味道沖淡絕望的情緒,因為那是血仇。

樓上人影在燈火中搖曳,但不知道都在做什麼,樓下回廊兩側計程車兵則慢慢散開,一部分回去休息,一部分結隊巡邏,畢竟那道迴廊已經不需要守衛了。

葛二頭拍拍懷裡的刀,繞著圈往樓後爬去,雖然多半也有人守著,但不看看總是不死心。

直著過去等同找死,得先爬到牆根下,那邊栽種有樹,月亮位置適宜,大片陰影鋪下,貼著牆根過去,被發現的機會要小很多。

小心翼翼小心翼翼。

中間停了幾次,提心吊膽地蜷縮在並不大遮擋物後面,生怕被巡邏地士兵發現……他運氣很好,安然無恙地到了牆根下,只抬頭望了一眼,就喜出望外。

後面沒有廊臺只有窗戶,也就是說——沒有守衛!

心頭熱血上湧,就要衝過去攀樓而上,但牆那邊突然傳來腳步聲,心中一驚,忙縮在樹後藏好。

“婷兒,聽爹的話,回去睡吧,你來這邊又能改變什麼?”

是客棧老闆馬運來,葛二頭鬆了口氣,他們父女再怎麼鬧,也跟自己沒關係。

很快,女兒也說話了,“爹爹,叫女兒來的是您,攔著女兒的又是您,您到底想做什麼?”

“那……那不是國公爺沒看上你麼。”馬運來尷尬地道,但聽其語氣,有不甘還有委屈。

“對,國公爺看上了那個老女人,您說,女兒有哪點比不上她?”

葛二頭本來還在納悶,不曉得酒樓老闆有什麼委屈的,聽了女兒的話那裡還不明白,熱臉貼上了冷屁股,關鍵冷屁股喜歡老臉……嘿,活該。

貪慕權勢,極盡媚寵者,都該被權勢鞭笞。

“噓,小點聲,別讓那些護衛聽見了,不然咱爺倆都得沒命。”那邊馬運來應該是硬拖著女兒走遠一些,才又道,“這話以後也不要再說了,怎麼說人家也是縣丞大人的如夫人,咱們惹不起的。”

“什麼如夫人,還不是用來取媚上官的一件工具,與青樓裡的……”

“你還說!”

女兒說的過了分,父親也不由疾言厲色,葛二頭甚至聽出了恐懼地味道,忍不住撇嘴,這些有錢的,當官的,一個比一個噁心,拿自己的女人女兒去換榮華富貴,也不覺丟人。

牆那邊撕扯一會兒,這邊兵士聽到,厲聲喝問,“誰在那邊!”

“是小的,軍爺莫急,天深了,小的過來看看,是不是給各位軍爺準備點宵夜什麼的充飢。”馬運來反應也快,趕緊應聲。

兵士聽出了老闆地聲音,語氣放平,“回去吧,不用,晚上不要亂走,若當賊人砍了,可怪不得咱們。”

“小的知道,小的告退,軍爺您忙。”馬運來拉著女兒就走,女兒掙扎兩下,他把眼一瞪,女兒才不情不願走了。

等他們走遠,嚇出一身冷汗地葛二頭才暗罵一聲:真特麼混蛋,差點害死老子!

原來剛剛聽到動靜,一隊士兵快步過來,距他藏身之處不過數米之遙,由於位置地原因,甚至只要有人偏頭看一眼,就能發現他……慶幸沒有。

汗溼背,涼風順進去,整個人都清醒許多,那隊士兵走了,短時間應該回不來,望望還有昏黃燈光地房間,他咬咬牙,準備行動了。

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了。

弓起身子,腳下蓄力,深吸一口氣……做好所有準備。

動了!

嗖!

一道繩圈從天而降,在他衝出的那一刻,套在了他脖子上,瞬間勒緊,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已經被吊起在旁邊的樹上。

強烈的窒息感讓他瘋狂,暴怒,以及恐懼!

他不能死!

不能死!

拼命掙扎,兩條腿四下踢踹,偶爾踹到樹幹,但作用不大,惶急中想起懷中還有刀,緊抓繩子的手放開,去懷裡摸刀……摸了個空!

剛剛還在的……

剛剛還在的!

用了七八年,他最大的依仗就這麼不見了,呼吸越來越難,絕望的情緒也隨之飛速地蔓延。

為什麼不給我一次機會!

為什麼……

漸漸地,他腳不動了。

這邊動靜不大,一直沒驚動巡邏的兵士,然後,仍像先前那樣安靜。

只有夜更加涼了。

秋天了,正常。

第二天,太陽一直沒出來,照例睡到半頭晌的國公爺推開窗戶看了一眼,“天氣不好,在此多歇一天。”

說完,關上窗戶又回去了,底下人聽到不由苦笑,車馬已經準備好,卻只能再趕回去,裝上去的東西也得再卸下來。

客棧後院,等在那裡的縣丞郭德諄得信,苦笑一聲,“陳大人,這……”

陳茂拍拍他肩膀,“郭兄,恭喜了,以後若得升遷,一定不要忘了提攜小弟一二。”

頂頭上司都這樣說了,郭德諄唯有繼續苦笑,然後坐上偷摸趕進院的馬車悄悄溜了……不然還能做什麼?

“媽的,辛苦一場,便宜了你!”等他一走,陳茂恨恨地往地上吐口唾沫,完全沒有一縣父母該有的樣子。“不行,老子也該討房漂亮媳婦了。”

現在進去請安等同送不快,陳茂當然沒那麼傻,但他也不能走,一定得保證國公爺出來第一個見到的就是他,所以就去前廳等著了,至於公務什麼的,那重要嗎?

就算重要,能比把國公爺伺候舒坦更重要?

“你說我該不該幫他?”作為一個合格的看戲人,周復總會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比如剛剛還挺熱鬧的後院。

“怎麼幫?”魚九娘很稱職的捧哏。

“他需要漂亮媳婦,而我,有資源。”周復想起家中幾位美嬌娘,眼睛亮晶晶,彷彿那些人已經變成了一堆堆白花花黃橙橙的金子銀子。

“人家值多少呢?”魚九娘熱情地貼上來。

周復飛快躲開,“有事說事,想著斷人財路就不好了。”

徐國公的愛好是特別,很多時候生冷不忌,但口味還沒重出人類可承受範圍,跟他推銷魚九娘,那不是等同於把錢往外推麼。

都處這麼久了,他腦子裡頭裝著怎樣的下水,魚九娘豈有不知,上去就是一通抓撓擰,等他脖頸上也留下了爪痕,她才停下來,“你真打算做那喪盡天良的買賣?”

周復摸著身上的疼癢處,問,“天良是什麼?”

“出賣家人就是喪天良。”魚九娘難得認真地給一件事情下定義。

她這次,很認真。

“家人麼……”周復抬頭望了望,“大概不希望我有天良。”

母親只留給他一句話。

無論如何,你要好好地活下來。

有天良,做不到。

魚九娘沉默許久,緩緩伸手,周復條件反射般跳遠,“還來?”

有完沒完?

看他如此,魚九娘眼裡的柔情瞬間消失無蹤,變成空白的兩大塊。

真的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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