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畜生(1 / 1)
一場秋雨不期而至,綿延兩日終於放晴,太陽再次暖照大地,雲淡風也輕,出門遠行再合適不過。
徐國公再無藉口在芮城縣停留,也待的夠了,該辦的事情都辦了,這裡又沒什麼特別風景,於是車隊再次啟程。
從酒樓出來,在一眾官員陪同下登上馬車,本來挺有風度地在揮手,一陣涼風襲來,忙掩住衣襟,鑽進車裡去了。
雨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
車隊出城,一眾官員士紳跟著送了三四里才折回來,這時大家都輕鬆不少,有些話也就敢說了,因此有不少人向縣丞郭德諄恭喜道賀。
區別在於有些人純粹是戲謔調侃,縣丞大人為取悅上官連夫人都雙手奉上的美談,已經人盡皆知,於是關係近的打趣調侃,有過節的戲謔挖苦,至於縣丞大人作何感想,他們完全不管。
但也有人是真心恭喜,甚至有溢於言表的羨慕,畢竟只獻出個小老婆就能得到榮華富貴的買賣,在這類人眼中是血賺的,若說有哪裡不妥,大概就是他們沒抓住這個機會了。
對這些人,郭德諄也是微笑回應,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話語。
回到城裡便與眾人分開,大家也都知道他要去做什麼,不管有無恩怨,都識趣地不再糾纏。
郭德諄趕到雲來樓,如夫人聽說他來了,自己從後院小門出來,看夫人淡定從容,臉色紅潤透光,顯然被滋潤地不錯,壓在心頭的情緒釋放出來,“國公爺沒說帶你回京嗎?”
“如果不是你夫人,堂堂國公會要一個老女人?”如夫人斜他一眼,自己上了轎子,不久之後,從轎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你們這些男人……都是畜生。”
罵的有些難聽,換了以前,如夫人不見得有這個膽子,但她現在就罵了,而外面那個男人,短時間內絕不敢動她一指頭,所以,他們都是畜生。
如她所料,捱罵後郭德諄揚了揚手,但也只是拍了轎門一下,然後恨恨地鑽進屬於他的轎子,“回府!”
如夫人一聲嘆息,軟軟地靠到轎子上,合上眼睛,眼角有淚滾出。
城外,車隊緩慢前進,還是同樣的陣型,鎮北軍那兩隊人落在最後。
提刀有些抱怨,“照此走法,何年何月走遍河洛道?”
破盾“嗯”了一聲。
提刀惱了,“你聽沒聽到我在說什麼?”
破盾又是“嗯”的一聲。
提刀以為她理解了,“你說可不可氣?”
“嗯。”破盾似乎沒別的答案。
“……”提刀鬱悶,“能不能別再嗯嗯嗯了,聽著就煩。”
“哦。”破盾從善如流。
“……”
提刀差點給氣死,撫胸順了好一會兒氣,“以後再也不跟你一隊了。”
破盾似乎並不在意這種事,淡淡說句,“何時令來何時回。”
其它的,她都不考慮。
“懶得理你。”提刀回頭望一眼,覺得真要聊天,某個混蛋也比她強,“咦,怎麼少了一個人?”
破盾聞聲立即回頭,果然,趕車的只剩一個,“或許在車裡吧。”
提刀轉回來看著她,“一說那混蛋你話就多了,跟的也快,什麼情況?”
破盾不說話了,任她狐疑地眼神在身上掃來掃去,反正也傷不了人。
她性格如盾,哪怕攻擊如水銀瀉地,也無可奈何,提刀深知這一點,也不浪費那個時間,又回頭望一眼,那混蛋賣力趕車,可騾子就是跑不快,看著舒服,心情也開始變得好起來,至於另一個是不是在車裡,有沒有可能跑掉,她們誰也不在意。
魚九娘不在車裡,周復讓她幫忙放人去了,至於她還回不回來,他從未想過。
芮城縣西北角的破敗山神廟裡,魚九娘解開綁人地繩索,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葛二頭一躍而起,衝著她揮出拳頭,帶著無限恨意,勁大力足。
但實力差距擺在那裡,不會因情緒的加持改變什麼,手腕被叼住,隨意一擰,他身體調轉,不受控制地撲衝向前,一頭栽在地上。
“不自量力。”
譏誚地聲音隨之而來,他這兩天聽到最多的就是這句,嗷地一聲叫出來,掄拳不停捶打地面,嘭嘭嘭嘭!
痛感不能讓大腦更清晰,但兩天前夜裡發生地事情,那些屈辱地畫面一直都在。
他本是縣裡有名的殺豬匠,手藝不錯,待人實誠,賣肉時從不缺斤短兩,人緣頗好。
但他長得不好,乾的活兒自帶煞氣,過了適婚年齡也沒討上老婆,家裡老人急他也著急,畢竟是大小夥子了,總是會有那種想法,有時候看著母豬都覺得眉清目秀。
但媒婆去做媒,一說他是殺豬的,女方就連連拒絕,嫌他粗魯,怕女兒嫁過來受氣捱打,讓他撒謊他又不肯,拖拖拉拉又耽擱兩年。
這年終於有了轉機,縣裡賣布的吳員外有個傻兒子,一樣不好討老婆,但人家有錢,大把砸下去,縣裡有名的俊俏姑娘就拿下了。
但誰曉得怎麼回事,就在接親的頭一天,吳員外那傻兒子竟然栽井裡淹死了,喜事沒辦先起了喪事。
兒子埋好,吳員外想起了送出去的聘禮,兒子都沒了,當然得要回來,誰料見過姑娘後改了主意,聘禮仍舊屬於他們家,但姑娘得給他做妾,姑娘父母可能覺著這樣也不錯,竟也沒有反對,於是未來兒媳變成了未來小妾。
吳員外是個急性子,也沒怎麼等,著急忙慌地就把人接走了,反正家裡東西都是現成的,兒子沒用上,他用也一樣,反正都是他出錢。
可也是邪性,就在辦事的那天,吳員外高興多喝了兩杯,走路摔倒,無巧不巧磕桌子角上,掛了。
喜事又成了喪事。
意外之事,本沒什麼好說的,但姑娘當晚就讓大婦打了出來,說她是掃把星,天生剋夫。
第二天,不大的縣城傳的人盡皆知,而一個姑娘背上了“剋夫”的名聲,這輩子大概只能老死閨中了。就算有男人貪圖美色不信邪,家裡老人又怎敢讓兒子冒這個險?
炙手可熱到無人問津,姑娘以及家人結結實實體會了一把世態炎涼,人言可畏。
他們死心了,一向無不可為的媒婆卻動心了,跑到葛二頭家裡遊說,誰料話沒說兩句,葛二頭就一拍大腿,“俺煞氣重俺不怕。”
姑娘以前跟他買過肉,但他只敢偷看,哪敢有非分之想,除了偷偷多給一兩二兩肉,什麼都不敢說。
現在,他想護著她,搭上命也成。
家裡二老稍稍猶豫也答應下來,就像兒子說的,整天殺豬煞氣重,沒準就能克住那姑娘,雖然有點冒險,但不冒險,難道看著兒子孤獨終老?他們還要不要抱孫子了?
姑娘那邊也如抓到救命稻草,痛快答應。兩邊都急,婚事從速從簡,很快忙活完了,葛二頭有了老婆,姑娘有了丈夫,一切都該往好的方向發展了。
的確也是這樣,婚後葛二頭一直好好的,什麼事也沒出,一些惡毒言語自然不攻自破。
姑娘也是滿意,丈夫雖然外表粗獷,但內心柔細,十分疼老婆,把她照顧的很好,殺豬賣豬家境殷實,起碼從不缺肉吃,把她養的白白胖胖珠圓玉潤,第二年就生個大胖兒子,一家人都樂的合不攏嘴。
美滿幸福的生活本該一直這麼下去,可就在他們婚後第三年,姑娘又產下女兒之後的第四個月,厄運降臨了。
當朝國公爺巡視地方,路過他們住的縣城,本來跟他們小門小戶沒什麼關係,但也就是在那天,因為快到中秋,照例給孃家送肉的娘子並未按時回家。
葛二頭以為娘子想多陪陪二老,留宿過夜,也沒往壞處想,往年過節有過類似的情況,兩家都住在城裡,一東一西,能出什麼事情?
然而第二天一早,他是被岳父岳母哭著拉出門的,說娘子失足落水淹死了,讓他接回來好好安葬,他當時就懵了。
娘子回孃家的路上無河無池塘,再失足也不可能淹死,落到誰家水井更不可能,自從吳員外傻兒子落水井淹死後,娘子心裡便有了陰影,從不往水井旁邊湊,甚至看到都怕,平日裡都是他打水。
將信將疑跟著岳母岳父一路到他們家,娘子就躺在岳父家的院子裡面,被一條被子蓋著。
他衝上去揭開,底下果然是娘子,穿著以往不曾穿過的新衣裳,渾身溼漉漉的,摸一下冷溼透骨,猶如他的心。
岳父岳母哭哭啼啼,說女兒終究還是命薄,克不了別人,自己就不得善終,聽那意思,倒好像是女兒的死跟葛二頭有關,被他剋死了一樣。
葛二頭不計較,老人痛失女兒,別管說什麼,又有什麼不可以?可當他問到娘子落在何處水中,岳父岳母前言不搭後語,支吾其詞地時候,他心裡惱了。
娘子的死有問題,他看第一眼就知道了。娘子身上蓋的是蠶絲被,那不可能是岳父母家能有的東西。娘子身上穿的衣裳也不是她的,不合身不說,那料子摸著也不是他能買的起的,雖然他從未讓娘子為吃穿發愁。
但這樣的錦緞,他買不起。
他死了娘子,岳父母死了女兒,按說應該站在一處,為娘子討一個公道才對,但他們顯然沒這個想法。
終究是妻子的父母,他什麼也沒說,在他們明裡暗裡的指責下,把娘子屍身帶回了家。
回去後不顧二老反對,親自給娘子換衣服,然而剝去那不屬於娘子的衣服,看到的是一塊塊淤青,那不是掉入水中能有的,顯然是被人打出來的。
掌印,抓痕,一塊塊,一道道,觸目驚心!
細細找過去……
畜生!
葛二頭出離憤怒,有人糟蹋了他的娘子,害死了她,而他的岳父岳母卻想要騙他!
都是畜生!
他幫娘子買了壽衣,讓母親幫忙換上,老人家一看兒媳的情況,就明白了什麼,但咬了牙什麼都沒說。
而葛二頭說是去準備辦白事用的東西,實際上是去調查娘子的死因。
也不是多難的事情,很快他就弄清了原委:在樓頭喝酒的國公爺看上了從孃家出來的娘子,讓手下人擄了去,糟蹋半宿,娘子才掙脫跳井,香消玉殞。
之後國公爺命人撈出,隨便套了件衣裳,送回岳父岳母家,一點掩飾的意思都沒有。
岳父岳母之所以撒謊,一是畏懼權勢,不想惹禍。二是收了五百兩銀,賣女兒兩次都沒這麼多錢,也就不存在有什麼不能說的可能。
終究是娘子的父母……
葛二頭沒對他們做什麼,而是揣了平日殺豬的尖刀,報仇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