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喝問(1 / 1)
仇恨是世上最強大的力量。
之一。
一旦擁有,你會忘記恐懼,忘記痛苦,忘記……你所有的一切,只剩一個念頭——報仇!
這種信念之恐怖,不曾擁有的人很難了解,但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擁有,首先你得有情,有血性,可擁有了這兩樣,誰又願意擁有仇恨?
但它來時,不會問你想不想要,也不管你需不需要,總之,它來了。
你要麼擁有,要麼逃避。
葛二頭只是小小縣城裡的一個殺豬匠,世上有千千萬萬他這樣的人,殺豬時很兇,賣肉時和善,沒什麼特別,終究只是普通人。
普通到除了親人,生死都沒什麼人在意,總會有人殺豬,總會有人賣肉,是葛二頭還是藤三尾,沒有區別。
他遇到了不幸,娘子被人禍害慘死,人們會議論紛紛,也會有義憤填膺,也會在沒什麼外人的背地裡幫忙罵幾句,然後呢,只會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漸漸地不再有人提起。
生活總得繼續,何況那還是別人的事情,一個不怎麼重要的別人。
但在葛二頭這裡,那是天大的事情!他的愛人沒了,以一個極其屈辱地方式,而他,是一個男人!
他有刀,可以殺豬,也可以殺人。
以往他不會有這樣的念頭,家庭幸福美滿。現在,兩者之間不會有差別。
於是,他揣了刀,殺人來了!
仇恨支撐著他,用兩條腿去追四條腿,一天上百里,不吃不喝也不覺累,若有擔心,也是怕追不上……仇人。
老天有眼,當天下午他就追上了那無比張揚的隊伍,遠遠就能看到招展的旗幡,他想追上去只需快走幾步,但他卻逐步慢了下來。
他並不是莽夫,面對那麼多帶甲護衛,他衝上去報仇,結果只有一個——橫屍當場。
仇人甚至不屑看他一眼。
這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開始小心起來,遮掩行藏,思度對策……一切都很難。
他心中有恨,血中有仇,不會放棄,一路跟下去。起初那畜生一直歇宿驛館,他混不進去,而那人出入身邊都圍著一堆人,他始終找不到機會。
一直到芮城縣,那畜生嫌驛館破舊,一定要住酒樓,他知道機會來了,悄悄地潛了進去。
等到半夜,那畜生出現在視線裡,身邊又換了別的女人……已經見慣,每到一地,他身邊總會有新的女人,都是別人的老婆。
葛二頭一直想不通,那些人怎麼會搶著獻出自己的女人,中選的興高采烈,落選的垂頭喪氣……他們不覺得羞恥嗎?
那些女人也沒誰去抗拒……
他不理解,或者,這就是低低在下,只是殺豬匠的原因。他只認一個死理,他的女人別人不能碰,誰碰他跟誰拼命!
他就是來拼命的!
夜深了,護衛們開始放鬆警惕,雜七亂八的事情都消停了,他知道機會來了。
握緊了懷裡的刀柄,他潛衝而出!並非衝動,也不莽撞,是覷準機會,當機立斷!
機會可能只有這一次!
嗖!
他怎麼也沒想到,在他滿眼都是目標地時候,他已經是別人的目標,時機拿捏比他還要準!
繩套瞬間勒緊脖子,他不及發出任何聲音,呼吸已經成了極其奢侈地事情。
他不想死!
他不能死!
他拼命掙扎!
他!
沒了力氣……
不管他願不願意,死亡的陰影還是以一個快到沒人喜歡的速度籠罩了他!
好不甘心吶……
不知道死在誰手裡,娘子的仇也沒報……
還有家裡的老人和孩子……
一瞬之前,他什麼都有,包括仇恨。一瞬之後,他什麼都沒了,包括生命。
兩條腿無力垂下……
“呦,醒了。”
當一道賤賤地聲音傳進耳朵裡,他以為那是牛頭馬面又或者其它鬼差地聲音,實在很難聽。
很快,努力睜開的眼睛可以視物,從模糊到清晰,帶給他的只有疑惑。
討厭的面孔,破漏的屋頂,以及破破爛爛的一切,就算從沒去過陰間,但也不該破爛成這個樣子。
“喂,看這邊。”討厭的聲音又來,然後在他看過去地時候問了個問題,“你想殺陶褚?”
“你說誰?”葛二頭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應該是糟蹋你老婆的那個人。”
這肯定的話語更討厭,他猛然躍起,“你特麼!”
那人一腳踹翻他,很不爽地模樣,“能不能好好說話?”
他手腳被綁,仰摔在地上,仍破口大罵,“說你麻痺!”
那人過來,他以為要捱打,但並不害怕,那一腳已經讓他確定一件事,眼前的人不是鬼,他也沒有死,所以,“有種打死老子!老子不死你就死!”
那人眉頭皺了皺,卻並沒有打他,反而是幫他解開了綁縛,倒把他弄愣了,以為錯怪了好人,正糾結要不要道歉地時候,重重打在右頰地一拳讓他打消了念頭。
“你是誰老子?”
“王八蛋!”
本就一肚子火,現在終於有了發洩的地方,葛二頭爬起來揮拳便打。
嘭嘭嘭嘭……
一瞬間,破舊的屋子裡充斥著拳肉碰撞地聲音,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急,爆豆一樣。
這般激烈的發洩,按說有什麼氣都該出了,然而葛二頭卻越來越憋屈,明明是他個頭大,明明是他氣力足,可他揮出的每一拳,踢出的每一腳,竟都打在了空處,傷不到對方一根毛,而對方的拳腳卻親切而熱烈,一下不落地招呼在他身上。
他又不是鐵打的,很快再次倒地,身上哪兒哪兒都疼,一時無法站起來。
然後,那人低頭看來。
“你老婆讓人睡了?”
“尼瑪逼!”
再疼也得起來繼續打!
嘭嘭嘭嘭……砰!
他再次倒在地上,氣喘吁吁,口鼻都在淌血。
那可惡的人卻相當輕鬆,從旁邊女人手裡抓了幾粒花生丟嘴裡,邊嚼邊說,“看來不止……你老婆死了?”
“你們這些畜生!”
葛二頭怒吼著爬起來,衝上去!
碰!
一拳正中面門!
他晃了晃沒倒,然後又是砰地一拳,他蹭蹭蹭退出三五步,一屁股坐地上,但那人不肯干休,衝過來對著他一頓猛踹。
嘭嘭嘭嘭!
“咋那麼不會配合,一拳就倒很難麼,你說你欠不欠打,欠不欠打!”
葛二頭想反抗,但每一次動作都換來更重的一腳,實力的差距擺在那裡,當所有努力變得徒勞時,他只能雙手緊緊抱住頭,想著把命保下來……只要不死,他就有機會報仇。
不知道過去多久,那人終於打累了,退回去伸手,女人遞來花生,那人推開,“水。”
那女人又趕緊遞來水壺,那人接過來就喝,一句謝謝都沒有……以前娘子也是這樣對他,可現在……娘子沒了。
他放開護頭的手,怒瞪過去,“我記得你!你是趕車那小子!真沒想到你也是朝廷的走狗!”
那人笑笑,把水壺遞還給女人,順便說了句,“是個蠢貨。”
女人抿嘴輕笑,“已經打得夠慘了,嘴下留德……興許是你打傻的呢。”
他們肆無忌憚地奚落自己,葛二頭無法接受,掙扎爬起來,踉踉蹌蹌往前,拳頭一點點捏緊了。
這次,身體裡不但流淌著仇恨,還燃燒著怒火。
他們憑什麼這樣對他?!
嘭!
答案很快揭曉,一拳捶在他小腹上,身體瞬間弓成蝦米,五臟六腑亂攪,痛的讓人失去了知覺。
噗通。
葛二頭跪在了地上,不是屈服,而是無力再站起來,然後腥的臭的酸的……從口鼻裡溢流出來。
那人甩了甩拳頭,嘀咕一聲,“硌手。”然後看向他,“問你幾個問題。”
葛二頭不知道他要問什麼,但問什麼都好,反正也不想答。
“想報仇?”
這是廢話,自然沒必要搭理。
“父母可還在?”
嘴唇動了動,仍舊覺得沒必要搭理,所以沒有聲音。
“有孩子嗎?”
咬緊牙關,不願發出任何的聲音。
“知道自己要殺誰?”
怒火蹭地從瞳仁裡躥出來!
“哦,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嗎?”
呼哧呼哧,大口喘著粗氣,葛二頭努力著爬起來。
對方伸出一根指頭,點在他額頭上,他就再也無法撐起一分,隨後,指頭輕輕按壓下來,他努力挺著,但仍舊砰地一下被摁在地上。
眼淚流了出來,和臉上的血水混在一起……
他是個男人……
然而在冷漠的人眼中,他的血他的淚都不值錢,是不值得一看的東西,至於背後的委屈與仇恨,更加沒有意義。
“綁起來,明天我們出發後你把他放了,他要幹什麼就和咱沒關係了。”
那人吩咐女人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彷彿剛剛什麼都沒有做過一樣。
……
葛二頭收起拳頭,上面鮮血淋漓,他舔了舔,又腥又鹹,抬頭望去,“自不量力?我要是夠厲害,能讓你們這麼欺負?”
魚九娘笑笑,“你要是夠厲害,我還會欺負你?”
簡單的邏輯,殘酷的事實。
一直被心底那股信念撐著的葛二頭,被這輕飄飄一句戳破,癟了,“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他們不像是那畜生的走狗,是的話他命早就不在了。他們也不像是來幫他的,所作所為只能讓他怨恨。想來想去,覺得他們是瘋子,閒瘋了的那種,不然說不通。
“無聊,找點樂子。”魚九孃的話佐證了他的想法。
葛二頭無話可說,他沒有跟瘋子打交道的經驗。
他不說話,魚九娘也不強求,把他那把殺豬刀丟過去,“昨天他問了你很多問題,今天我也問你一個。”
葛二頭看看刀,又看看她,“就一個?”
她點了點頭。
葛二頭做好了隨時搶刀在手的準備,吸一口氣,“你問。”
魚九娘看過來,柔媚地眸光變得冷冽,“你要仇人死還是要家人生?”
簡單的問題。
插在了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