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不合情理(1 / 1)
“快點快點……快啊!”
隨著催促,轎伕不斷提速,雙足離地幾乎要飛起來,如此一來,屬於轎子的穩定舒適便無法保障,顛上顛下左搖右晃,但轎子裡的人仍在不停地催,火燒屁股一樣。
吱。
鞋底擦地,四個轎伕配合默契同時停下,轎子放下來,他們扶著轎杆大口喘氣,“老爺……”
後面“到了”還沒說,穿著官服的陳昇已經衝了出來,左右一掃,抬腿跨過轎杆就往右邊巷子奔,火急火燎。
已經半夜,但前面的巷子依舊熱鬧,火局與京兆府的差役進進出出,走來走去,都很疲憊的樣子,但臉上卻有著慶幸解脫的神情。
秋高氣爽天乾物燥,是火情多發的時節,年年都是如此,倒也沒什麼好說,只是明天就是公主大婚的日子,如果火情過大,一時控制不住,被上面知道了,那可就大禍臨頭,起碼一個月餉銀沒了,眼看就要入冬,缺了這筆收入說不定會要命,萬幸,火很快撲滅了,現在只需把可能的隱患找出來掐滅,就萬事大吉了。
火局的人四處挑、翻,在做掃尾工作,趕來幫忙的差役則在搬抬屍體……一場沖天大火,燒死幾個人再正常不過,就算心中不忍,也只能是先抬出來再說。
燒焦的屍體散著古怪肉味,焦臭難聞,不是什麼人都能受的了的,負責處理的都是有經驗的老手。他們口含薑片,用布捂著口鼻,但仍會幹嘔,卻沒人嫌棄偷懶,兢兢業業翻找出每一個遇難者,抬放到一邊去……只為多領一份額外的差銀,並不多,但七八天的米糧是有的。
陳昇匆匆趕來,看到這樣的景象也不由鬆了口氣,大火已經撲滅,不曾蔓延出去,不會對明天有任何影響,他這管理一城雜務的小官,的確可以喘口氣了。
其實會如此焦急,也不全是為了公主大婚,皇城也好,鍾家也罷,都不在這個方向,除非京兆府的人死絕了,不然很難燒到那邊去,不過能早一點撲滅還是早一點好。
但他真正在意的,確實還是昨晚大理寺那場火,只是燒了幾具屍體,大理寺丞就被斥責了,能不能保住位子還很難說,當時他還慶幸沒燒他頭上來,以往京裡大事小情可都有他一份責任,結果話還熱乎著,就又起火了。
他怎能不急?
心急火燎的跑來,看到火已被撲滅,他才意識到燒的只是民居,和那些達官貴人不挨邊,更和大理寺的事情無關,意義自然就不一樣,真是瞎著急了。
悻悻罵聲神經,他悶悶地轉身回走,也就是在這時候,有個差役大喊一聲,“都別搬了!有問題!”
陳昇霍然回頭,兩隻眼睛瞪的大大的……你別給老子惹事!
“瞎嚷嚷什麼?走水而已,咱們哪年不處理一批,能有什麼問題?”
頂頭上司疾言厲色,同樣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差役把頭一垂,“沒、沒問題。”
陳昇舒口氣,“趕緊清理,早弄完早……站住!火災現場不得亂入!”
他話沒說完,自夜色中走出一個人,朝著差役方向走去,他當即喝止,但那人並未停下,顯然沒將他這個官放在眼裡,“來人!把這狂徒拿下!”
這時那人已經走到差役旁邊,低頭看一眼,“有什麼問題?”
那差役看著他不說話,像是在思考是把他拿下,還是實話實說。
周邊差人已經圍了過來,那人不慌不忙拿出塊牌子,對著差役晃了晃。
內廷近衛——蘇。
正反雕著這樣的字,闆闆正正並不特別,和他們的腰牌差別不大,但代表的意義卻天壤之別。
那差役不敢耽擱,“回、回蘇大人,這人是先被殺死,再放火焚屍的。”
見此情形,四下圍來的差人停步,一起扭頭請示。
陳昇臉色不好,但還是揮手讓他們退下,自己踱步過去,官架十足,但進入廢墟後就變了一腳高一腳低,氣勢全無。
那位內廷侍衛卻看也不看他,蹲下來查驗屍體,“哦,你怎麼看出來的?”
那差役也蹲下來,拿木棍撬開焦屍的嘴巴,“大人你看,沒多少菸灰,如果是活活燒死,不會是這樣,還有這裡……”
差役抽出木棍,撥開左胸的焦肉,隨著一股攪臭,鮮紅的切口露了出來,“利器切入心口,才是致死之因。”
內廷侍衛點點頭,“你一眼就看出來了?”
不怪他有此一問,即便老到的仵作,經驗十足,也不能一眼就從一具燒焦的屍體上看出這些來。
那差役憨憨一笑,指著焦屍的手說,“俺只是覺得著火了拿這玩意不頂事。”
焦屍半邊身子還被瓦礫壓著,內廷侍衛也是撥了撥才發現那被緊握的短刀,輕輕一抹,便有殺意溢位,應該是把兇刀。
但再兇再利的刀,用來救火顯然力不從心,再看焦屍倒臥的姿勢,明顯是要與什麼人相搏,可惜讓人一刀放倒了。
手握殺人利器,自然不會是尋常百姓,尋常百姓也遇不到這樣的禍事,畢竟一刺入心的平滑切口怎麼看都不尋常。
內廷侍衛起身,衝等在旁邊的陳昇行了一禮,“二階侍衛蘇志虎見過陳大人。”
陳昇從鼻子裡哼一聲,一個二階侍衛還不足以讓他曲意逢迎,如果不是出自大內,完全可以不予理會,“蘇侍衛有話直說。”
“京畿命案都由大人負責,但最近京中情勢複雜,卑職有責在身,還望大人可以行個方便,准許卑職參與這個案子的調查。”
各司其職是原國鐵律,一般人不敢擅越,蘇志虎哪怕有再正當的理由,也得請示眼前這位陳大人,被拒絕也無妨,無非回去討一份旨意而已,但想來陳大人不會讓他費這個事。
陳昇有一萬個理由拒絕這樣的請求,而且合情合理合法,哪怕皇上都無法怪他,但他卻不會做這樣的事,因為官場上有這樣一條鐵律——與人方便,與己方便,除非利益相悖。
“既然蘇侍衛有心協助調察,本官自無拒人千里的道理,請。”
有了大人的命令,焦屍都被刨出來,周邊進行適當清理,而抬放在一邊的,也抬回原處,儘量擺成刨出時的模樣。
共有七具焦屍,分散各處,彼此相隔一段距離,其中四人都是握著兵器的,有刀有劍,長短寬窄各異,並非制式兵刃。
其它三人也非空手,經過仔細查詢,挖出六柄飛刀,大概是鏢囊被燒,才落到瓦礫堆裡。
此外還有九節鞭,纏在其中一人腰間,燙進肉裡,一時沒看到。
最後那人的武器在一隻斷手上面,深埋灰堆裡,刨了好一會兒,那能挖人骨肉的指虎才顯露出來。
但看這些兵刃,應該是一群江湖草莽無疑了。
陳昇很快有了判斷,“看上去是江湖仇殺,這方面倒真要仰仗蘇侍衛了。”
陳昇不懂江湖事,也不用去懂,那對他們這些人而言,無非是一群好勇鬥狠的刁民罷了,只要不犯禁,就和他們沒有關係。
內廷侍衛多有來自江湖的高手,他們去查江湖事肯定事半功倍,一時間他對這位蘇侍衛也沒那麼排斥了。
但話說完,那蘇侍衛很不給面子的沒任何反應,擰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麼,他倒也沒急著生氣,而是問,“蘇侍衛,可是有哪裡不妥?”
“陳大人稍等。”蘇志虎拱了拱手,大步從廢墟上走出,跳上遠處的院牆,四下掃看。
陳昇看的有趣,“這位蘇侍衛不會對踩盤子也有興趣吧。”
旁邊差役捂了捂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響,但陳昇還是感覺到了,扭頭看他,“你哪個房的?今晚話那麼多了,現在也不用忍著。”
“小的快班馬三才。”那差役回。
“哦,快班的,怪不得有此眼力。”陳昇點點頭,“剛剛你想說什麼?”
沒誰無緣無故捂嘴的。
馬三才四下掃一眼,“回大人,小的覺得這事不尋常,不是一般人能幹出來的。”
還用你說?殺人放火,可不是誰都有膽做的,還是在京城。
陳昇心裡不以為然,但嘴上還是一副幹吏模樣,“說說看,何處不尋常。”
“大人您看。”馬三才指指那幾具屍體擺放位置,“離得這麼遠,又都是練家子,別的不說,使飛刀的耳力都好,有人進來殺人,按說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可您也看到了,這些人到死都沒能聚在一處,可見他們空有一身本事,卻沒能找到施展的機會。”
“怎麼說?”陳昇愣是沒聽出裡面的邏輯。
馬三才可不敢有半點鄙視他的表情,把頭低了低,“大人,普通人被殺,臨死還要叫一聲,何況這些本就刀口舔血的江湖人,警惕性一向高,縱然不敵也會提醒同伴的。”
“你是說……”陳昇看看那些屍體間的距離,“他們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
如果真是這樣,殺人的人手該多快多狠?背脊一涼。
“就小的瞭解,能讓人不出聲的法子很多,一般出手夠快就行,但動作再快,弄死一兩個人不被發覺還說的過去,但這可是七個人吶!”馬三才心裡也是毛毛的,“除非都喝醉了,又或者被人下了藥,不然絕不可能無人察覺,除非……除非……”
“除非什麼?”陳昇看他憋不出來,忍不住催問。
“除非有七個人同時出手,才能做到如此地步,但這樣的人一個都難找,一下子來七個……不可能呀!”馬三才相信世上有這麼多高手,但不相信他們聚在一起。
“其實還有另外一種情況。”蘇志虎走了回來,“只要移動速度夠快,一樣可以。”
“怎麼可能!”馬三才不信有這種人存在。
蘇志虎無意與他爭執,走到一具焦屍旁站定,“這裡是一道迴廊,負責警戒值夜的這個人多半蹲在橫樑上,他也應該是第一個被殺的。”
馬三才這才知道他剛剛是去檢視房屋的佈置格局了,附近街道的建築都差不多,倒真的可以借鑑,這沒問題,“人在橫樑上要怎麼殺?無論從哪個方向攻擊,對方都是居高臨下,就算不敵,肯定也來得及通知夥伴……就算沒機會通知,被殺了肯定也會掉下來,那麼大動靜,不可能不被發現。”
的確如此,連蘇志虎都忍不住點頭,“我只知道這人是後頸被利器插入,瞬間斃命,怎麼一點動靜不出……想不出來。”
“後頸?”馬三才愕然,拿手繞後面比劃一下,“自上而下?”
蘇志虎點點頭,走到另一具焦屍旁邊,正是用飛刀那人,“我猜這是第二個,從那邊到這邊,雖然中間隔了兩間屋子,但直線距離最近,一躍一縱……想來是這人睡覺不愛關窗子,也是過於自信了。”
馬三才開始沒聽明白,但到最後一句,卻懂了,這是一個使飛刀的高手,顯然對自己的反應能力極其自信,無論對方以什麼方式發動襲擊,他的飛刀也能後發先至。
估計也是特意選了正對警哨的位置,做的是遙相呼應雙保險的打算,但怎麼也不會想到,誰也沒能起到作用。
蘇志虎就站在了那裡,不再挪動腳步,“剩下的我就分辨不出了,誰先誰後,不好判斷,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不是沒有反應,從他們手握兵刃就可以看出來,他們只是不願鬧出動靜來而已……所以,事情沒那麼簡單。陳大人,卑職需要回去請更精擅此道的人來,這裡就交給您了,萬望保持原狀。”
陳昇大手一揮,“蘇侍衛儘管去。”
蘇志虎快步而去,相當匆忙。
“什麼東西。”陳昇低罵一聲,“馬……那個馬三才,這裡就交由你看管,有任何差池,唯你是問!”
馬三才委屈,又不得不應命,然後眼睜睜看著頂頭上司打著呵欠離開,想也知道他去做什麼,一眾同僚也都拿同情目光看他,這事做好了無功,做不好受罰,絕非好差事。
但攤到身上了,馬三才也沒什麼好說,而且現在他也沒精力計較這些,因為有個問題他始終想不通。
既然做出了反應,又不是紙糊泥捏的,怎麼還讓人一一殺死半點反抗都沒?
真有很多高手到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