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老人(1 / 1)
南漳縣地勢平坦,幾乎都是沃土平原,胡滄縣還有幾處低矮山包,這裡基本看不到。
陳家溝也是在河溝旁邊,而不是山溝裡。
路上走的順暢,沒費什麼力氣就到了,但也算不得什麼好事情,一個活人沒見著。
之所以強調“活人”,那是因為在路邊還是見過死人的,也不多,五六個,都是瘦骨嶙峋的老人,有男有女,就那麼靜靜倒在落葉堆裡,無人收殮。
從小到大,類似的場景周復見過太多,比這還悽慘,因此情緒上沒有太大的波動。
抱劍已經換了便裝,但曾經的經歷還在,邊鎮每遭一次襲掠,兵鋒退去,十室九空處處泣血的場景遠勝眼前,觀感上不會為此動容,但心理上總有些過不去。
他們不是死於異族的劫掠屠戮,而是喪命於自己人的不作為,或者說見死不救。
這時會有一種無力感,她的刀救不了人,更殺不了人。
“喂,你打算怎麼辦?”
“你‘喂’誰呢?”周復回頭瞪她,“叫主母。”
“夫人……好彆扭。”抱劍想從善如流來著,但著實有點難以啟齒,這還是沒人聽著,當著人面這麼叫,還不曉得會把誰當傻子,“算啦,還是叫你‘姑爺’吧,反正破盾已經叫了。”
說的好像只要不是她頭一個叫,就沒多大罪過似的。
“姑、姑爺~~”試著叫了一聲,似乎也沒多難的樣子,“咱們為什麼來這兒?”
周復瞅她一眼,又瞅她一眼,但是啥都沒說。
抱劍低頭看看,穿的沒什麼問題,又摸摸臉,好像也沒什麼東西的樣子,“我怎麼了?”
“哦,沒事。”周復打馬前行,又嘀咕一句,“看來打一頓還是有效果的。”
“你說什麼!”抱劍趕馬追上來。
“前面就是陳家溝。”周復忙往前一指,把話題岔過去,“醋打哪兒酸,鹽打哪兒鹹,總得先問問清楚。”
道理是沒錯的,但抱劍卻有些懷疑,“村裡還有人麼?”
“相信我,每個地方都有故土難離的人。”周復往前方望去,“除非活不到我們來。”
嗒嗒,馬蹄踏進陳家溝,不小的村子,七縱四橫的街道,少說百多戶人家,能鬧出亂子也不是沒原因的。
院牆大多土胚壘的,騎馬上勉強看的進去,沒辦法,木柵欄很少。
“喂,你們誰啊?到俺們村幹啥來了?!”
大嗓門乍響的時候,抱劍下意識地捂了捂耳朵,心裡還想:原來被喂一聲這麼不舒服。
周復倒不受影響,勒轉馬頭衝抱柴的婦女一拱手,“大嫂,我們是出來玩的,和大隊走散了,想來村裡打聽道兒,怎麼一個人沒有?”
“俺不是人吶!”大嫂懟他一句,嘮叨起來,“你們這些有錢人就是吃飽了閒的,整天到處瞎溜達,俺們這破地兒有啥可玩的,人都要活不下去了!”
“是出了什麼事嗎?”周復順著往下問。
大嫂一臉不悅,“鬧了蝗災,沒了收成,上頭不派糧救濟,還要收稅……這不是把俺們往死路上逼麼!村裡人就都上縣裡鬧了,俺覺得沒啥……”
“桂芳,和誰說話呢?”不遠處的院牆裡傳來虛弱的詢問聲。
大嫂揚聲回,“爹,是路過的富家子。”
“請家來坐坐吧。”老人家發出去邀請。
大嫂瞅瞅兩人,有些不大情願,許是怕多兩張嘴吃飯,“爹,他們問個路就走啦。”
“問路吶……”院牆裡頓了頓,“讓人家進來吧。”
可能是覺得爹老糊塗了,大嫂愣了愣,問個路還用進家去?
周復朝抱劍遞個眼色,抱劍沒領會,他只能把她掛在馬背上的米袋摘下來,“大嫂,我們不白問。”
聽見米粒流動的聲音,大嫂瞬間變了態度,“快快快,進家去,家裡有熱水。”
這突然的變臉又把抱劍唬了一跳,覺得還真是民風淳樸,什麼都寫在臉上。
大嫂家三間土坯房,院子也不大,一棵棗樹下,面色蠟黃的老爺子躺在自制的躺椅上曬著太陽。
看他們進來,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官家派來的?這次挺快的。”
“你們是當官的?!”大嫂先炸了毛。
周復攤攤手,苦笑一下,“您瞧我像嗎?”
大嫂歪頭打量他一眼,“是挺青嫩的,鬍子都沒有。”
“桂芳,去弄些吃的。”老爺子把人支開。
“噯。”大嫂沒多想就躥廚房裡去了,如果不是新得了小半袋米,估計也沒這麼積極。
“老二家裡的,沒見過什麼世面,讓兩位見笑了。”老爺子躺在那裡,去了半條命的樣子,風燭殘年,但說話卻不像一般村裡的老漢,也能看出抱劍眼底的疑惑,就又說了句,“年輕時候讀過幾本書,在縣上跑過腿,但沒根基,沒兩年就讓人頂下來了。”
這年頭有份工差是了不得的事情,一個蘿蔔一個坑,不擠走坑裡那個就很難落進去,競爭激烈的很。
“老爺子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吶。”周復拉個板凳坐到老爺子對面。
“豆大點縣城,哪裡有什麼世面。”老爺子看他一眼,“小哥倒真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
“也沒有見過啥。”周復笑著擺手,謙虛道,“就是在大一點的地方,有個比這院子大不了多少的小窩。”
“肯定不是縣城。”老爺子很篤定,蹙眉問,“慶陽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南漳、胡滄等屬於慶陽府治下,老爺子這樣問也沒問題,更遠的地方應該來不了這麼快。
“您覺得是哪兒就是哪兒。”周復很滑頭地回,“反正不是官家的。”
老爺子瞅瞅他,“你倒真不太像,但她肯定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可沒這麼站的。”
抱劍出身軍伍,打小就沒怎麼學做女人,又不像魚九娘那樣精通百樣變化,什麼都學的來,被識破是正常的,就像老爺子說的,往那兒一戳就知道她是幹嘛的。
“外頭不太平,身邊總得帶這麼個人,保的了命,也能知冷知熱。”周復還是不願承認。
老爺子笑了,“小哥,村裡就剩老漢這個快死的,還有那個傻兒媳了,說什麼都不要緊的。”
現在鬧瘋了,左近村民看見當官的、有錢的,想的除了打就是搶,會擔心也是正常的。
周復也笑笑,但這次顯得很真誠,“老爺子,小子真就是過來問問道,別的不歸我管,也管不著。”
老爺子眼睛眯起來,不再看他,可能是信了,“不想管?”
“太麻煩,犯不上。”周復撓撓頭,有些不大好意思,“自己的事還辦不好呢。”
“還是頭一次見嫌升官發財麻煩的。”老爺子挺意外的。
“太累啦。”周復一副沒出息的樣子。
“老漢現在倒希望你是了,想著做事的人才會覺著累。”老爺子又睜開眼,“既然怕麻煩,幹嘛還來?”
周復嘆口氣,“遇上個不省心的老婆。”
抱劍在後面踢了踢凳子,讓他說話注意點。
老爺子都看在眼裡,會心一笑,“小哥,想問什麼?”
“人都哪兒去了?”
“縣上鬧去了唄……”
老爺子歇了歇,把事情講了個大概。
村裡是真的鬧了蝗災,但秋後的螞蚱沒能蹦躂幾天,也就不至於顆粒無收,大傢伙勒緊褲腰帶,勉強活的下去。
縣裡面知道這個情況,本來是要上奏免了今年稅賦的,但最後不知怎麼弄的,照收不誤,一點不減。
就今年那點收成,交稅都不夠了,大家拿什麼活?
去縣上交涉幾次,但都沒有結果,之後稅吏進了村,後面跟著三班六房能打的差役,村子裡的人敢怒不敢言,只能任他們搜刮一空,簡直比土匪還狠。
家裡斷了頓,沒幾天就有人餓死,老人還好說,孩子呢?
就在一天夜裡,也不知道是誰挑頭,一聲“把咱們的糧食搶回來!”,呼啦啦一大票人就跟著去了,畢竟都要餓死了不是。
據說在路上遇到了別村的人,於是人越聚越多,最後把縣城都打下來了,村裡老弱婦孺得著信兒,便一窩蜂趕去分吃的去了。
並不複雜的故事,聽了總覺得堵堵的。
周復沉吟片刻,“老爺子怎麼沒去?”
老爺子灑脫一笑,橘皮般的皺紋鋪開,“小哥,在哪兒死不是死,幹嘛要流落他鄉呢。”
還是老人看得透……
周復舒口氣,起身行了一禮,“老爺子,小子該走了,咱有緣再見。”
“走吧走吧。”老爺子揮了揮手,“你走快點,說不定還有人能回來。”
周復覺得有趣,“老爺子如何信我?”
老爺子在躺椅上搖了好一會兒才說,“能想著做事的人,信信也無妨。”
“老爺子,再會。”周復這次是真的走了。
不過這次老爺子什麼也沒有說,靜靜躺在那裡,暖暖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泛出淺淺的輝光。
一陣風吹過,泛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貼在了老人腦門上,但很快又隨風走了……
“爹,粥熬好了,比以前稠多了。”
大嫂興沖沖端著碗出來,碗裡不再是清湯,象徵性的飄著麩皮……野菜都吃光了。
小心把碗放在小桌上,大嫂又一次招呼,“爹,喝粥了。”
“爹?”
“爹!!”
村子外頭,周復回頭望一眼,舉手揚鞭,打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