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聚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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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漳縣衙。

鳴冤鼓不知去了哪裡,盛鼓的架子被抬進院裡,上面駕著口黑鍋,下面火焰熊熊,鍋裡湯翻滾滾。

大門不知被拆去哪裡,一路到正堂,幾乎看不到什麼木器,連正大光明的匾額都被劈成了柴火。

大堂正廳堆著幾十號人,個個五花大綁,粽子一樣摞著,不時發出哼哼唧唧的叫聲。前院後院人聲鼎沸,沒人搭理他們。

不知過去多久,鍋裡米香陣陣,有人拿大勺舀起來看看,“周哥,飯做得了。”

一個青年漢子從人群裡站起來,鐵塔樣的身材很惹眼,“通知大傢伙開飯,排著隊來,都特麼別搶,誰再像昨晚廖五他們那樣,揍死沒話說。”

“就是,又不是沒得吃,搶什麼。”有人附和,卻以最快速度排前面去,惹來一陣鬨笑,但有那漢子在旁邊鎮著,倒也真沒人擠上去搶。

昨晚搶飯的被揍的很慘,他們又不是沒看到,再說現在又短不了誰的,也實在沒必要爭搶。

隊伍井然有序,大家很快就抱著碗到一邊滋溜滋溜喝去了,燙也不怕。

被叫做周哥的漢子最後一個過來,舀飯的給他盛滿,“哥,稠不?”

米落在鍋底,他一直沒使勁攪,後面這些當然稠,周哥點點頭,“剩下的加兩桶水進去,給裡面那些王八蛋喂點,別餓死了誰。”

“好咧。”舀飯的答應的痛快,然後給自己也盛了碗稠的,這才考慮加水的事情。

但也有不舒服的,“周哥,那幫王八蛋都不管咱們死活,咱們管他們死不死!”

“是啊,周哥,平時這幫王八犢子可沒少欺負咱們,咱不打死他們就不錯了,咋還管飯?剩下米給老婆孩子不好嗎?”

“辛辛苦苦搶來的,養他們太浪費了。”

眾人七嘴八舌,差不多都是這意思,有人還往大廳那些人身上吐痰,可見恨意多深。

周哥等他們說的差不多了,才掃一眼,“你們懂個屁,等朝廷派兵過來,這些都是人質,能換命的,現在死了咱找誰去?”

聲音頓時少了許多,但有人開始擔心地問,“周哥,朝廷真派大軍過來,咱該咋辦?還能活不?”

“怕啥,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有犯渾的。

“沒啥可怕的,不搶咱早都餓死了,多活這些天,又多吃幾頓飽飯,值了。”也有看開的。

“當兵的也是人,來了咱就跟他們幹,死了是命,不死是幸。”也有豁出去的。

吵吵嚷嚷,又是一陣。

最後周哥壓了壓手,“都別急,一會兒我去找別村的人商量商量,看看下一步怎麼走。”

大家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最後低頭吃飯去了,別管明天怎麼樣,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舀飯的真就倒了兩桶水在鍋裡,鍋底的稠粥瞬間變稀湯,也沒心思燒開,水稍熱就拿木桶淘出來,反正不是給人吃。

提著桶走過周哥身邊的時候,他低聲問,“周哥,咱會造反不?”

周哥看他一眼,沒說話。

等這些人吃飽消停,看著沒什麼事了,周哥吩咐幾個說話有份量的,讓他們看著別出亂子,更別把裡面那些王八蛋打死,就帶著兩個人出去了。

南漳縣地多,年景好的時候收成也多,所以縣城建的還可以,城裡富人地主也挺多的,現在還有死死守著宅子,沒讓他們闖進去的。

搶了官倉,他們現在不愁吃喝,也就沒硬搶。類似這樣的人家豢養著亡命徒,那些人可比稅吏官差厲害,是真會拼命的,現在還沒必要同他們拼。

除了少少幾個這樣的宅邸,其它地方都讓他們佔了,普通人家不去搶,也搶不著什麼,酒樓客棧大戶什麼的,已經夠他們折騰了。

也幸好城大,幾十個村子的人湧進來也不嫌擠,各佔地盤互不妨礙。

有什麼大行動,也是由村子裡推舉出來的話事人商量決定,暫時還沒有什麼大的矛盾衝突,畢竟東西還夠分。

時間久了會怎樣,大家心裡其實都沒底,這麼瘋狂的事情還是頭一次幹,以前想都沒想過。

但因著各村人數不同,拳頭不一般大,心思也就漸漸不同起來,有幾個村子人比較少,糧袋塞滿就想著走了,被其它村子的人發現,起了一點小爭執,人也就沒走成。

為著這事,也為了將來,各個村子的話事人打算聚聚,商量一下下面的事情。

地點定在百仙樓,南漳唯一的花樓,也是南漳修的最好的樓房,就是名字有點不符實,一仙都不仙,都是些俗媚女子。

但各合各胃口,這些女子在莊稼漢面前,倒也和仙女相差無幾,不但秋毫無犯,沒有搶她們什麼,還把從別處搶來的東西送給她們不少,於是這裡仍舊鶯聲笑語,加著小心陪笑的都少了。

最豪華的包間裡,擠下了二三十人,沒要姑娘們來過眼癮,因為有事情要談。

周哥並不是最後一個到的,他來後等了好一會兒,人才算到齊了,包廂門也關上了。

“都來了。”關門的是吳家村的吳大柱,他們村壯丁最多,也是最先衝入城的,一直以老大哥自居,“大家都說說,接下來怎麼幹。”

“還幹什麼?”李家村李二北先開口,今天想跑的就是他們村人,“吃的有了,當然是回去過日子。”

有這種想法的不止他一個,頓時有三五個人附和。

“你們以為這樣就完了?回去就能過安生日子?”徐窪子村的徐有福在那幾人臉上一一掃過,“咱們搶的是啥?官倉!不但搶了,縣太爺都讓咱打死了,你們還想回去過安生日子?做夢去吧!”

“官家不會放過咱的。”有人附和道。

“那咋辦?”有人沒了主意,兩邊聽著都有理,但又都有問題。

“要不,咱們找個村把事情擔下來?”第三種聲音出現了,“就說事兒全是他們乾的?”

“行啊,就讓你們李家河子頂吧,大傢伙會記你們恩情的,大家說是不是?”

“是!”

“李歪嘴,就你們了!”

“俺們馬家店永遠記你們的好。”

“別別別,俺就那麼一說,不作數、不作數!”李歪嘴緊著推辭,他要敢把這事應下來,回去能被鄉親們撕吧碎了。

“都鬧夠了吧?”吳大柱見時候差不多了,出來說話了,“如果這就是你們的態度,咱這幾天就敞開了吃,敞開了喝,撒開歡兒玩,反正也沒幾天好活了。”

“這話怎麼說的?”李二北給嚇著了,“大柱哥,您別嚇兄弟行不行?俺膽小。”

“數你不要命。”吳大柱瞪他一眼,“知道攻打縣城,搶官倉什麼罪不?哥告訴你,那叫謀反,是要誅九族的!”

“啥是九族?”挺可怕一句話,讓這一句破了功。

吳大柱瞪那人一眼,“就是殺你全家。”

“那不怕,俺家就剩俺自己了。”說話的是陳家溝的陳皮。

“閉嘴!”吳大柱罵一聲,掃向其他人,“你們也不怕?”

鴉雀無聲。

過了一會兒,李歪嘴壯著膽子問,“大柱哥,真有那麼可怕?”

“當官的要你死,會跟你客氣?”吳大柱一句話讓所有人說不出話,見大家在這個問題上沒異議了,他拉拉坐他旁邊的人,“盧老闆,把你打聽到的事情跟大夥說說。”

那盧老闆哭喪著臉,萬般不情願,“吳大爺,咱就是個販驢的,小本生意,趟不起事兒,您不也答應了,打聽著訊息就放咱走的麼?”

吳大柱拍拍他肩膀,“是我答應的不假,但你不能只告給我一個人聽吶,這兒這麼多人呢,放不放你走,可不是我一個說了算的。”

“這……”盧老闆真要哭出來了。

“大哥,就說了吧,反正又不關咱事。”旁邊打扮差不多的人勸他。

“老三,你說的輕巧。”盧老闆沒好氣地瞪自家兄弟,“都給裹一塊兒了,誰能分的清楚?”

“既然裹一塊兒了,跑不了咱走不了你的,那就說說唄,我倒還真想聽聽,到底是什麼嚇人的訊息。”周哥一向不怎麼服氣吳大柱,語氣就有點怪,雖然大多時候他們意見是一致的。

“大哥!”盧老三推推盧老闆。

盧老闆偷眼瞧一眼大家,視線都在他身上,緊張害怕的不老少,眼一閉牙一咬,“朝廷派鎮北軍平叛來了!”

空氣凝固了三五秒。

“鎮北軍是啥?”

“啥叫平叛?”

噗!

盧老闆差點一口老血吐地上去,這都一幫什麼玩意,當初能衝進縣城真是……踩了狗屎!

啪。

吳大柱一巴掌拍他肩膀上,“盧老闆,你不厚道哇,當初只說官軍,可沒說什麼鎮北軍。”

盧老闆給拍的生疼,呲牙咧嘴,“鎮北軍就是官軍……中的一支。”

“原來是官軍來了,那咱快跑吧。”有人提議,吃飽了肚子誰還拼命。

“跑?你們誰能跑過鎮北軍的鐵騎!”周哥冷聲道,“真以為自個兒比胡人還能耐了。”

“周壯這話說的對。”吳大柱搓搓手,“鎮北軍馬快刀狠出了名的兇,連胡人都揍趴過,真要追著咱砍,一會兒工夫人頭就滿地滾了,沒聽說那娘們兒最愛人頭麼,上次回京裝了滿滿幾大車,現在沒外敵給她砍了,咱們可是送上門的禮物,她能不要?”

“大大大哥,別嚇人。”李歪嘴打起了哆嗦。

徐有福則問,“照你這麼說,咱就沒活路了?”

“還有,就看你們敢不敢拼了。”吳大柱終於進入正題。

周哥蹙眉,“拿什麼拼?就憑咱們搶的那百餘破刀槍,再加榔頭鋤頭?”

以這種武器去對抗武裝到牙齒的鎮北軍,那和找死有什麼區別?

“別急,還有個好訊息,是不是盧老闆?”吳大柱又找上這個驢販子,“他們來了多少人?”

盧老闆嘆口氣,認了,“差不多有三百人。”

“才三百?”李歪嘴又來了精神,他們可好幾千人,十個打一個總贏了吧?

沒人理他,周哥只盯著吳大柱,“你覺得就憑咱這些人,能打過三百鎮北軍?”

“正面打肯定不夠看,可鎮北鐵騎再厲害,他也衝不到城牆上來。”吳大柱掃一眼眾人,“緊閉城門,搬石頭上去,只要打散他們,咱們就有逃命的機會……幹不幹?”

幹或不幹,這是個問題。

屋子裡變得安靜,所有人都在算計著得失,算計著活下來的機會,算計著……太多。

許久許久。

“幹!”

“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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