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潛入(1 / 1)
南漳城牆上忙忙碌碌,磚塊石頭破木頭,能搬的都在往上面搬,下面城門洞也有泥瓦匠在忙著加固。
南漳地處中州,遠離邊疆,又非戰略要衝,城中的防禦物資極其匱乏,滾木沒有,都是用泥堆成類似形狀湊數,火油也僅兩罐,放在最外面檢查用。
若是在邊城,哪個守城官敢在這上面動手腳,十顆腦袋都砍了,但內境一些小縣,這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打原國立朝至今,這些地方也就再沒經歷過戰事,下面疏忽懈怠,上面渾不在意,已經成了常態。
不過現在卻給這些反民造成了一定麻煩,想守城卻湊不出可用的東西,也不知誰出的主意,又是誰第一個乾的,開始拆起房子來,挨城牆邊近的先倒了黴。
有錢誰也不會住邊角,冬天到了,沒房子禦寒能捱過去的可能性也不大,但現在沒人管這些,離得近,容易拆,好乾活,就給你拆了,想理論,頓時就是一頓拳打腳踢,一時間四邊都是女人孩子的哭喊聲,和他們在村裡受餓時差不多,但誰會在乎?
罵咧咧的繼續幹活。
這些人收到的資訊很簡單,官軍要來了,是來殺你們的,想活命就得讓他們進不來,怎麼才能進不來?
就是他們現在在做的這些了,這時候誰敢添亂,他們能把人撕碎,拆房子又算什麼?
一對小夫妻打扮的人混在幹活的人群中,已經抬了兩根木頭上城頭,附近幹活的看到他們都會友善的點頭,即便並不認識這對小夫妻。
十幾個村子的人都在忙,甚至城裡的一些壯丁也被拉了進來,不想房子被拆,不想家裡東西被搶,不想老婆孩子被欺負,不想捱揍……只能幫忙。
情不情願,都參與進來。這樣的情況下,太多生面孔,誰又顧得上認識誰呢?
小夫妻放下木頭,又緊著下去抬,一副很積極的樣子,但到角落無人處,女的低聲問,“他們不會以為這樣就能把城守住吧?”
男的問她,“一般你們破城都需要什麼?”
“我們還沒打過攻城戰,這是黑虎軍擅長的事情。”女的抬頭望一眼,“就這樣低矮的城牆,也用不著那些攻城器械,弓弩壓制,登城飛爪就夠了,三五個人上來就能守住一圍。”
“原來你們那麼能打。”男的笑著往遠處望望,“走,咱們可以去找人了。”
“那是,我們的名聲可都是打出來的,打的還都是強敵。”女的先驕傲地挺了挺胸,才小步跟上,“找誰?”
“告訴他們這樣能守住城的人。”說著,男的跳上被扒去大半到矮牆,四下張望。
女的跟著望望,四下都是忙碌的身影,沒什麼特別的,“都是普通百姓,又沒經過戰禍,沒見識也正常,大概在他們心裡,有牆就能擋住人保住命吧。”
男的彎腰拆了幾塊磚,騙過看來的眼睛,然後裝模作樣抱著幾塊磚往一邊走,“這邊來。”
女的也抱了幾塊磚跟上去,轉過一道矮牆,兩人就把磚全扔了,貓腰穿行一段,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於他們而言,避過這些村民並非難事。
百仙樓大廳。
姑娘們都被趕回房間,五六張桌子拼在一處,幾十個人吃吃喝喝,吆五喝六的商量著大計。
吳大柱周哥他們這些話事人都在,還請了一些老人過來,都是各村裡見多識廣,有想法的寶貝疙瘩。
但一直都是年輕人在說,老人發表意見的沒幾個,甚至美食當前,他們提筷的慾望都不高。
吳大柱先發現不對,便拉了村裡一個長輩出來,“吳叔,您說侄兒這想法怎樣?”
吳叔點點頭,“好。”
相當敷衍,吳大柱有些不大高興,怎麼個好法,多少得說兩句吧?“當年陳勝王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俺覺得沒錯,咱們也能這麼幹,說不定就能打下一座天下,光宗耀祖,您說是不是?”
陳勝怎麼死的你知道麼?
吳叔抬頭斜他一眼,“大侄兒志向遠大,想打天下,叔瞧著挺好,但叔一把年紀了,經不起折騰了,你能不能讓叔回去頤養天年?”
“那不能,侄兒有好事能撇下叔?”吳大柱拒絕了,“再說了,一般舉事的身邊都得有個謀士,俺覺得叔就挺好,起碼安排錢糧,倒騰糧草沒問題,要不這樣,俺先尊稱您亞父?”
戲文害人吶!
你瞅你比這些人,有一個成事的不?
名氣大管屁用!
吳叔重重嘆口氣,“侄兒有霸王之勇,但叔沒有範亞父之能啊,可不管壞了侄兒的大業,不如這樣吧,你派叔去管馬,叔弄了一輩子牲口,這點事還做的來。”
如果抽不了身,只能退而求其次,只要不想著大鬧天宮,誰會為難一個弼馬溫?
吳大柱當然不滿意這樣的結果,現在手裡攏共也沒幾匹馬,有什麼好管的?
可週壯先開了口,“大柱,既然吳叔不能勝任,就別為難他老人家了,再說出謀劃策可不是小事,一計失誤,累死三軍啊!”
吳大柱瞪過去,“那你說誰適合做這事?周伯?”
周伯正往人堆裡縮,突然被點名,頓時一激靈,“就俺這歲數,連馬都管不了啦,還能有啥主意?你們真想找這樣的能人,那得陳家溝陳瞎子,找我們純瞎扯。”
他這一提,許多老頭都嚷嚷起來,“對對對,找陳瞎子,他能耐。”
吳大柱周壯李歪嘴他們那些人對視一眼,才齊齊看向一人,“陳皮,陳老神仙呢?”
陳皮還沒享受過被這麼多人關注,腦袋一縮,“俺老叔就沒跟出來,說腿腳不利索,沒準走不到縣城就死了,還不如死村裡,好歹是自己家。”
一邊的徐大爺抻長脖子問,“老陳真這麼說的?”
陳皮點點頭,“老叔就這麼說的,反正都是死,幹嘛不死家裡邊?”
莫名的,“反正都是死”幾個字,在所有人心頭籠上了一片陰雲。
“不會說話就別說。”徐有福呵斥一聲,“各位叔伯大爺,知道你們怎麼想的,但事情已經到了這步,想置身事外已經不可能了,難道你們非得等官軍把刀架脖子上了,才想著給子孫掙條活路?抱歉,那時候晚了!”
“有福這話對。”周壯出聲幫腔,“官軍打進來,咱們都是一個死,犯的錯太大了,活不了的。”
這話在那些老頭心上重重敲了一記,活了這把年紀,什麼都看開了,死就死了,反正也剩不多少年,可孩子呢?孫子呢?香火就這麼斷了?
“現在的城門不行,一撞就開,得加內垛,城洞也得縮,外寬內寨,年輕時候闖過邊城,那邊城門樓都這麼弄。”一個老人開口了,但也說自己懂的地方。
“得多弄點油,放罐子裡,每邊城牆都得摞一些,守不住就往下丟,對了,還得準備好火把,保證點的著,摔不滅。”
“城裡街道上得弄點拒馬樁、陷坑,城外大道上也得挖坑,別嫌麻煩,多弄點。”
“準備好乾草溼柴,乾草放火,溼柴放煙。”
一旦人們變得積極起來,群策群力,許多靠譜有效的方法也就多了起來。
而趴在屋頂的人卻越聽越心驚,“他們是嫌死的不夠快麼?”
誠然,這些方法都能給攻擊者極大的阻礙,甚至是重創殺傷,但除了換來更冷血、更無所顧忌的砍殺,還能換來什麼?
他們甚至連烏合之眾都算不上,要真抱著天真的想法,去做不切實際的夢,等待他們的只能是滅頂之災,無一倖免。
旁邊的人沒回話,而是朝一邊努努嘴,讓她自己去看。
瓦片下面,靠角落的地方,蹲坐著五六個人,並未參與到討論當中去,但卻很高興看到這樣的場面,彷彿能跟在後面撿便宜似的。
不曉得他們有什麼特別的,視線收回來望向對面,人家卻沒有解釋的意思,仍津津有味的看戲,她也只能跟著繼續看。
這些人中的確有一些能人,除了出謀劃策的,還有一些能提供技術支援的,描述或者設計出來的一些東西,連她聽了都嘖嘖稱奇,雖然沒親見效果,但想來應該有用。
例如一個老頭提出的漏斗尖錐排,對馬蹄的傷害就很大。簡單來說,就是把三角狀的木楔做成漏斗狀,尖頭朝下,散裝在縱橫交錯的木排上。
看著人畜無害的樣子,但無論人腳還是馬蹄踩上去,木楔都會瞬間翻轉,扎進腳腕處,人會立刻痛的走不了路,畢竟現在的護甲沒有照顧到這裡的,馬蹄就更慘,也許傷不了多重,但漏斗下面空間大,極易馬失前蹄。
這種東西要放在兩軍陣前,再鋪以雜草,對騎兵的第一輪衝擊,將是毀滅性的災難。
類似這種物件還有幾樣,殺傷力大些的也許是火油推射管,原理簡單,但平射二三十米的距離就有點嚇人了,雖然遠不及弓箭,但躲在牆後面等人近了再噴射,還是相當嚇人的。
另外一些防禦性質的也很巧妙,聽的她連連點頭,用心記下來,打算回去跟小姐邀功,以至於連來意都忘了,直到涉及到自身。
“盧老闆,別光聽著啊,也來說兩句,咱們這兒對那什麼鎮北軍最清楚的,可就只有你了,你得把他們的弱點好好說一說啊。”
角落裡笑吟吟的幾人馬上哭喪起臉來,彷彿剛剛偷笑的不是他們一樣,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屋頂上方,有張臉直接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