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灼心(1 / 1)
黑壓壓一片。
邁著整齊步伐,從黑暗中走來,如巨大碾輪,壓卷向前,地面都開始顫動。
前方出現一座小城,燈火通明,遠遠就能聽到熱火朝天的動靜。
巨大方陣的前方,騎士勒韁住馬,後面便齊刷刷停下,從運動到靜止,眨眼而已。
“將軍,是否即刻攻城?”
副將請示,旗令官做好了準備,但黑衣玄甲、倒提銀槍的將軍卻把視線投向前方,更遠的前方。
似有所感,那邊奔行如龍的隊伍也停了下來,希嘶嘶一陣馬鳴,短暫混亂後,也列隊整齊。
兩支隊伍,中間隔著一座小城,遠遠對望,其實是看不清彼此的,但無形的默契讓他們步調一致。
“飛羽之名,果然無虛,後發而先至,既如此,就讓鍾將軍先進一步好了。”
“成王文武全才,卻一直不顯於人前,如此機會,不好爭先,且等等。”
兩邊不約而同選擇觀望,而在兩軍中心,小城中的人們卻一無所覺繼續忙碌著,包括潛進來大半日的周復與抱劍。
啪。
最後一顆釘子楔進去,周復把木錘一丟,拍拍手,“完活。”
看著四下被釘死的門窗,聽著裡面越喝越興奮的人聲,抱劍冷聲道,“就讓他們繼續做春秋大夢吧,這種水平還想造反,異想天開!白白害了鄉親們的性命,在裡面待著最好。”
在抱劍看來,他們就是帶頭鬧事的那些人,只要把他們控制住,鄉親們就不攻自破,各自散去,雖然以後有被清算的可能,但總比即時送了命強。
與朝廷軍隊正面對抗,很多時候也不僅僅是送掉性命,背上逆反罪名,那是要累及親族的。
所以周覆在做這些的時候,她盡力幫忙,就是想盡可能的多保下些人命。
然而周復要做的不僅於此,不是把這些人封在裡面就算,而是要……
啪,一個罐子從他手中丟出去,撞在窗戶上碎開,帶著熗味的火油四濺。
動靜太大,裡面的人察覺,厲聲問,“誰在外面?幹活小心點!”
抱劍看他點燃火把,也急叫,“你幹嘛!”
但周復的手比她嘴快,火把已經丟出去,她伸手去抓,讓周復一把拽回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火焰躥燒起來,裡面頓時有人驚叫,“著火啦!”
很快,有人撞門,想要逃出來,但被釘死的門哪有那麼容易開。
“不好!門被堵住了!快來幫我!”
裡面那人見撞不開門,急的大叫。然而這一聲後,他也沒了動靜。一把刀從門外插入,捅進他小腹,又抽了出去。
周復把沾血的刀還給抱劍,“這才剛剛開始。”
從他抽刀出手到還刀回來,不過眨眼工夫,從容不迫,彷彿做了最簡單不過的事情,一個圈在京城,整天捧著書本的人,是不該有這種表現的。
抱劍呆呆看他,看著他丟出一個又一個油罐,就像隨手丟出一件無關輕重的物件,多看一眼都沒必要。
火越燒越大,人在裡面呼喝哭喊,絕望求救,不絕於耳,他卻只是提了根木棒,於此無關一樣站在一邊。
咣咣,嘩啦,終於有人衝了出來,衣服頭髮都燒著了,宛如一個火人。
嘭!
木棒打在他身上,脫離火海的喜悅還來不及迸發,就又飛了回去,把緊隨而出的兩人撞了回去,三人疊加,火焰躥的更兇,慘叫一片。
但有了出路,後面的人前赴後繼,衝撞出來。
周復好整以暇,提著木棒守在缺口處,出來一個,送回去一個,勤勤懇懇,不偏不向。過去好長時間,都沒一個幸運兒從他手裡倖免。
冷酷,無情。
面無表情的臉上寫著這樣的資訊,抱劍看呆了,彷彿第一天認識他似的。
裡面幾十號人,不是都往這一個方向衝,但她清楚,別處封的較嚴,火焰燻燒的情況下,撞開的可能性不大,即便撞開衝出來,命也去了大半,何況這邊還有個缺口。
缺口當然是故意留的,危及的情況下,多數人還是願意在這邊往外衝,哪怕有人守在外面,但它終究是撞開了的,其它地方封的嚴嚴實實,誰願意去試?畢竟有個破洞就在那裡啊!
識破這陷阱的不是沒有,但這樣混亂的情形下,都在忙著逃命,誰又有心聽他說?這些人有心撞出別的生路,身邊可以同心協力的人也沒幾個了。
“救火!快救火!”
“怎麼就著火了!”
外面還有許多人,看著火光沖天,終於趕來了,但還沒有衝到近前,堆在那裡的草垛轟然起了火頭,慌亂的腳步紛紛停下。
火圈的裡面,有個年輕人提著木棒站在那裡,神情冷峻,很是隨意地將一個火人打回樓裡,才轉頭冷冷掃他們一眼,“外面官軍打來了,還不逃命去。”
“官軍?哪來的官軍?”
“俺們已經在修牆了,官軍來了也不怕。”
類似這種聲音稀稀落落,並不大,可見多數人對官軍還是有著天然恐懼的。
嘭!
木棒掄起,人倒飛回去,願意發聲的頓時又少一些。
少年仍舊淡然,“到城樓上去瞧瞧再說……如果不想去瞧,也可以進來。”
火圈並不大,但熊熊燒著,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誰願意跨出這第一步,那根木棍興許打不死人,但旁邊還有一把刀,刀上有血,虎視眈眈。
“你們是官軍?”
終於有人壯著膽子問。
沒人搭理他。
這時“咻”的一聲,一支響箭在半空中閃亮。
周復望了一眼,“他們才是。”
這些人怯了,一步步後退,但都沒準主意,速度不是很快,猶猶豫豫。
直到遠遠有人喊,“官軍來啦官軍來啦!大哥在哪兒!在哪兒啊!”
聲音惶急,帶著無限恐懼。
“不想死就快跑!”
周復大喝一聲,提棒抽回去一人,提起準備好的木樁丟過去堵住缺口,匆忙後退,“咱們也走。”
他拉著抱劍跑了。
火圈外的人稍稍猶豫,沒誰衝上去救火,反而轟的一下四散而去。
他們不聾,四下裡奔逃的聲音此起彼伏,哭嚎連連,完全不是在抵抗的樣子。
沒了話事人的組織指揮,他們終究只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普通農民而已。
造反作亂,是他們從沒想過的事情,也從未掌握那樣的技能,之所以發了狠,無非就想著活下去而已。
和現在正在做的,沒有區別。
城中火焰沖天。
副將再次請命,“將軍,殺進去馬?”
鍾成把槍橫在馬背上,“不需要了。”
彷彿在映證他的話,很快四門洞開,無數渺小的身影像洩出的水珠,四散而去。
有些還傻頭傻腦的往這邊衝來,直到望見嚴陣以待的刀槍,才嗷的一聲叫,哭嚎著連滾帶爬的逃離。
而對面的隊伍,卻早已燃起火把,密連成片,照亮自己。
自然不會有人再蠢到往那邊衝。
“成王殿下果然宅心仁厚。”鍾成評價道。
“將軍,那咱們?”副將似乎悟了。
“就地紮營。”鍾成抬了抬手,“飛羽軍不需要拿這種人頭。”
令到人動,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百仙樓,火還在燒。
許多人喝多了酒,逃的機會都沒有,就燒死在裡面,有人努力了,但還是被打了回來,落的一樣的下場。
可總有那麼三五個運氣好的,可以被眷顧,逃出生天。有各村的話事人,也有不巧趕上的倒黴蛋。而那些老人,除了少少幾個藉口身體不佳,又或出去幫忙的,都沒能逃出來。
去而復返的周復,帶著抱劍跟上了其中幾個……他們沒有分開走,很容易跟。
這幾人雖然僥倖沒死,但鬍子眉毛都遭了殃,瞧著有些慘。
“媽的,讓老子抓著那放火的混蛋,一定弄死他。”其中一個罵咧咧地揪著燒焦的頭髮。
旁邊有人附和,“那是一定的,這事沒完。”
看著像頭那人卻回頭望望,“老三折裡邊了,他那一家孤兒寡母可咋活。”
頓時沒了其它動靜,隔了一會兒才有人說,“老大,老三才走,您緩緩。”
“滾蛋!瞎想什麼!”領頭的罵一聲,吸口氣,“傢伙還在不?”
有人拍拍揣在懷裡的硬物,“怎麼可能丟。”
“那就好,預備上。”老大一邊說一邊四下掃,“咱得趕緊離開這兒,事兒辦砸了,命不能撂下……報仇的事兒以後再說。”
看他加著小心,大家也不想出意外,不自覺都走快起來。
走過一片廢墟時,老大確定無事才邁腳,但還是有根棒子突兀出現,迎頭一擊!
嘭一聲,眼前一黑,他什麼都不知道了,就是倒地前隱約聽老四怒吼,“卑鄙小人就會偷襲!”
之後陷入黑暗中……
天亮了,成王領兵入城,觸目一片狼藉,許多房子被拆的七零八落,道路上堆滿了雜物,萬幸沒有屍橫遍地的景象,不由鬆了口氣。
“大人,您可來了。”
一些被困在家中的人在牆頭望見官軍入城,紛紛走出家門迎接,哭告那些暴民的兇殘。
沒多久,縣衙的人也被救了出來,告狀的人更多了,更有人哭求,“大人,您可得為郭縣令報仇哇,大人讓那群暴民活活打死了哇!”
李祥暫時顧不上他們,讓人拉去一邊,先去了昨夜著火的地方。
已經有人在清理,一些屍體被抬了出來。
李祥遠遠看著,“是個做大事的人啊。”
積骨如山成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