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熱鬧的一天(1 / 1)
清音苑。
長寧城中極具格調的雅樂之所,只有禮樂歌舞,並無其它,既不掛羊頭,也不賣狗肉。
其實京城這樣的場所並不少,但能貫徹始終,一點事都沒出過的地方就不多了。
倒不是不想,但人在江湖,免不了身不由己,京城貴人也多,真有哪個撕破臉皮,斯文掃地,姑娘除了自認倒黴,唯有一死,討公道,不存在的。
樂籍是賤籍,至多是用來交換利益的籌碼,誰又在意她們死活?
因此清音苑的存在猶顯特別,也不是沒人鬧事,想做些下流事情,但倒黴的總是鬧事者,不管其身份如何,清音苑總是優先保障樂伶歌姬不受侵犯,曾令不少人側目,不曉得其幕後老闆是誰。
多年以來,無人知曉,但都清楚這裡不能惹,於是生意越發好了,甚至成為顯示身份的一種象徵,能請動清音苑的名樂師,可不比請京城有名的花魁行首容易,甚至猶有過之。
這天扈雲白天就到了,直撲後暖閣,他是這裡的常客,身份又非比尋常,路上打招呼的人都是矜持中帶了樂意的。
暖閣中並無雅樂之聲,甚至一個樂師都沒,只有劍眉星目的青年公子,靜雅的侍茶女子,此外只是一爐一壺雙杯。
扈雲進來,盤腿往軟榻上一坐,“什麼時候好這口了?”
青年公子等著水開,“姐姐說茶可清心。”
“……”扈雲頓時鬱悶,“能不提她麼?心中永遠的痛。”
求而不得,苦啊。
“彼此彼此。”青年公子也有情緒。
扈雲詫異看他,“姐姐怎麼你了?”
“不說她。”青年公子不太想提,“匆匆約我,所為何事?不是說好少接觸麼。”
扈雲看看他,“你跟他有什麼過節?”
“誰?”青年公子不知他在說誰,沒頭沒尾的。
“來的路上,你就沒跟什麼人過不去?”扈雲問,“刑部四大總捕都動了,天下協查,熱鬧的很。”
“你說他啊。”青年公子笑著評價,“是個有趣的人,但要不是嫁了個好女人,都沒興趣多看他一眼。”
“哦。”扈雲點點頭,“那就是跟人做生意了。”
不為找人麻煩,那就是有利益所向,不然一個優秀的生意人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青年公子看看他,“怎麼,對我的生意感興趣了?”
扈雲忙擺手,“你生意太大,我摻和不上。”
青年公子仍舊盯著他,“如果是家姐找你呢?”
扈雲嘿嘿笑了,“一家人,好說話。”
只要成為一家人,哪有做不成的生意?
青年公子笑著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嚐嚐吧,芸瑤苦練的手藝,不比家姐差。”
扈雲在佳人期待的眼神中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差遠了。”
芸瑤變了臉色,不似先前那般寧靜沉雅,但誰又在乎呢?
今天長寧有些喧鬧,距清音苑不遠的朱雀大街上,兩幫豪強不知怎麼就打起來了,棍棒齊飛煞是熱鬧,都不是什麼好人,引來許多吃瓜眾看戲,巡城衛趕到才鳥獸散,讓人意外的是居然丟下了幾具屍體。
街頭鬥毆竟然死了人,在長寧算是稀罕事,京兆府即刻派人來處理,發現死者都是西街巷候老疤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內。
京城一霸死於非命,是值得放鞭炮慶祝的事情,平常他們欺男霸女,壞事做盡,應有此報,但京兆府尹陳昇又撓起了頭,再次動起調遷的念頭來。
京城是不能再呆了!
他會這樣想,肯定是候老疤的死有蹊蹺,更重要的是,他還不認為自己能抓著兇手。
能在京城橫行霸道,背後都是有靠的,眾所周知。知道還敢下死手,多半也不是他這個小府尹能處理的,憋屈啊。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屍體抬回去沒多久,多半還沒涼透,就有人自首認罪來了,讓他一度認為自己沒睡醒。
但事實俱在,那人把事情來龍去脈陳述清楚,不存在冒認作假的可能,畢竟一些細節不是參與者,根本不可能知道……認罪畫押,案子了了。
但總感覺哪裡不對……
其實今天不對的事情還有很多,好幾戶人家跟商量好了似的,一起辦起了白事,死的有老有少,都是患了急病暴斃,救都來不及。
不過有錢人家辦事都快,靈堂靈棚很快搭起,熱熱鬧鬧辦起來,就跟早就準備好似的。
吳正齊辦案路過,還納悶來著,“今兒個什麼日子,怎麼這麼多哭喪的?”
“十月二十,沒什麼特別的啊。”手下回。
日子倒真沒什麼特別的。
但對南漳城的百姓而言,他們的心徹徹底底踏實了,一大隊官軍進城,足有上千人,再有沒人敢搶他們了。
到指定地方,鍾成吩咐人紮營,早都習以為常的事情,也不用他特意叮囑,便帶著樊稻去李祥那邊……於公於私,既然進城了,都得走這一遭。
兩人以前就認識,關係不遠不近,哪怕現在多了一層關係,也還是這樣,並不會就此親近起來,其實對兩人都好。
不鹹不淡寒暄幾句,算是走了過場,鍾成便藉故離開,李祥把他送到門口,又是一番感謝云云,當然,是替南漳百姓。
鍾成當然是職責所在、不敢居功一類的套話,然後各自分開,心照不宣的不提任何具體事宜。
其實他們也在等,這樣的結果上面是不是滿意,也不是十拿九穩。
從李祥那邊出來,出中門的時候,正好遇到從外面回來的周復,也不知算不算冤家路窄。
門裡門外,兩人對視。
鍾成先開口,“這次走的挺遠,什麼時候回去?”
周復反問,“這麼關心我?”
“不可以?”
“不知道。”
人家非要關心,周復也不好拒絕這不知打哪兒來的心意,但何時回去,要走到哪裡,現在真是不知道了。
大概清楚此話真假,鍾成沒再問下去,而是換了話題,“真沒想到,你還會放火。”
周復看看他,“為什麼放火的是我?”
鍾成一笑,“想不到別人了,難道不是?”
“就算是吧。”周復難得沒謙讓。
鍾成又是一笑,“我要不要跟你說聲謝謝?”
這就有點假了,周復咧了咧嘴,“你在乎這幾千顆人頭?”
“毫無價值。”鍾成是這樣形容的,而後道,“那就不謝了。”
“好。”周復點頭,“你要謝我,我還害怕。”
“怕什麼,你膽子又不小。”鍾成對他的態度明顯變了不少。
“那得看對誰。”周復謙虛第二次。
“我。”鍾成很想知道答案。
“不怕。”周復給了。
兩人對視,電光火石。
“你說他們會不會打起來?”遠處,看戲的抱劍饒有興趣地問。
“他們為什麼要打?”破盾不解地問。
“當然是為了……”抱劍還沒說出原由,那邊兩人交錯而過,各行其是,不再有交流,“沒勁,真沒打起來。”
換了以前,她不會有這樣的期待,但最近隨著一些事情的發生,她倒希望兩人能有一番較量了,不圖別的,就想看某人捱揍……以前是被虐,當然不想看。
她正想著那樣的情形,周復走過來,“我家相公有沒有書信傳來?”
“沒有!”她沒好氣地回。
周復又沒問她,看的一直是破盾,然而破盾也輕輕搖頭,他忍不住輕嘆,“也不怕我跟人跑了。”
“哈!竟想美事。”抱劍嗤之以鼻。
周復仍舊沒理她,只對破盾說了句,“看人的事情,還是交給禁軍吧。”
破盾點點頭,周復就走了,自始至終都沒理旁邊那個,氣的抱劍跳腳,“他什麼意思?”
破盾望望走遠的某人,又看看她,然後壓低聲音,“你跟姑爺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有!抱劍的眼神要吃人。
“沒有就算了。”破盾見機不對,匆匆溜了。
但有件事情還記得,忙與禁軍統領交接去了。
抱劍在原地待了會兒,頗覺無趣,便四下亂走,最後也不知道怎麼的,就到了某人的房間,“你想小姐了?”
周復從床上坐起來,“怕她想我。”
“切。”抱劍嘴角上揚,“你哪來的自信。”
周復打個呵欠,一副要睡懶覺的樣子,“你有事沒事?”
抱劍忍了忍,把火氣壓了下去,“你怎麼敢殺人放火?”
周復不想她有此一問,“很難嗎?”
抱劍竟點點頭,“你是讀書人。”
周復一時竟也無言,好一會兒才道,“斷頭臺上抬下來的讀書人。”
他能說的也就這麼多了,但足以令抱劍動容,於是才有更重要的問題,“你恨小姐麼?”
“恨怎樣?不恨又怎樣?”周復微笑看她,“你又打不過我。”
抱劍本來還想說,你要敢對小姐怎樣,我就對你怎樣怎樣來著,可人家連機會都不給,把她氣夠嗆,“我們有四個人!”
“一個就夠了。”周復往床上一躺,“我又打不過你家小姐。”
“哼!知道就好!”抱劍小胸脯剛挺起來,就想到了一件不好的事情,“你說我們四個加一起都打不過你?”
“我可沒說!”周復可不想拉這麼大的仇恨。
“那就好!”抱劍昂頭離開了。
周復摸摸鼻子,“可我是那麼想的啊。”
聲音壓的很低,人家聽不見。
這一天,南漳相對沒那麼熱鬧,直到第二天,有人死在了帳篷裡。
禁軍失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