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本侯理解你(1 / 1)
“……本侯理解你。”
登仙樓五層,京城最接近天的地方,也有驚天的言論在緩緩流淌著。
“家裡原本富貴,父親掌二品正印,一部首堂,位極人臣,前途無可限量,子憑父貴,你也該有極好的前程,那時的你多半意氣風發,欲將這天下都踩在腳下,然天有不測風雲,一朝風雨至,竟是這般兇狠凌厲,家破人亡,你也差點隨著一起去,從那斷頭臺上走了一遭……當時你一定嚇壞了吧?”
“父親犯了錯,卻害你流落街頭,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若生來貧窮,那倒也沒什麼,可自幼錦衣玉食,又怎麼咽得下粗糠剩飯?你覺得天地不公,你開始憤世嫉俗……你看,本侯真的理解你。”
桌上的人很靜,除了樓外被風帶來的嘈雜,沒有任何聲音。
“但落到那步田地,任你再不甘心,也回天乏術,你別無它法,只能忍著……忍著,把所有情緒壓在心頭,等著那很難到來的有朝一日……那個時候的你一定很難過,漫漫無期又不見天日,每過一天都在煎熬。”
“但還是給你等到了,昔日的一紙婚約給了你希望,那雖然不是多好的啟點,但對深埋泥沼的你而言,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你奮力躍起,死死抓住,想藉此拿回你想要的一切,這沒有什麼,換做本侯也是一樣的想法……人在絕境看到希望,哪有不抓住的道理,本侯理解你。”
“可惜,不管因著什麼樣的原因,你到了想去的地方,卻沒有得償所願,或許是因為你的出身,又或許你本身劣跡斑斑,你沒有因此得到任何的尊重,前途依然渺茫,甚至出路已經被堵死了……在大原,贅婿是永遠沒有出頭之日的,就像我大哥……本侯沒法不理解你。”
他大哥麥曠,也就是清河郡主的夫婿,曾經也是允文允武的有志少年,但自從配婚郡主,仕途便一直黯淡,虛銜不少,但從未管過實事,反倒是幾個兄弟混的風生水起,他什麼心情可想而知……侯爺把這些都說了,也算坦誠布公。
“本侯也知道,你心裡揣著恨,不可能就此甘心,一輩子做個富貴閒人,你想改變現狀,也必須改變現狀。於是你跟著徐國公出巡,幫成王平亂,無非是想借他們能改變規則的手,幫自己謀一份前程,而這份前程你現在的枕邊人給不了你……這沒有什麼錯的,是個人都會這樣做,若有機會,誰甘於平凡?”
“但你運氣實在不好,徐國公遇刺,你撈不著好處惹一身腥,差點成了刺客同黨不說,內廷侍衛被殺這種事都能與你牽連上……你自然不甘心掉進這樣的泥沼裡,你太清楚在泥沼裡待著什麼滋味,所以你拼了命的幫成王平亂,想要一舉扭轉局面……”
說到這裡,麥侯爺望望靜靜出神的關寧。
“但還是那句話,你運氣實在不好,在你終於作出成績,原以為能看到曙光的時候,你的家裡出了變故,鎮北軍的女武神成了禁軍統領……位高權重,大大喜事,但沒哪個皇子敢明著結交禁軍統領,除非他不惦記那張椅子……世侄,你的路又斷了。”
周復大概釐清了他的思路,忍不住笑出來,“所以,我需要一條新的出路?”
“難道不是?”麥侯爺還以一笑,“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世侄是願意認命的人嗎?”
面對這樣的問題,周復只能搖頭。
“無論如何,妻子權柄大了總是好事,能從她這邊得到的,倒也不必非得去外邊求。於是當你知道禁軍內部有變,就拼命趕過去,想上演夫妻情深的戲碼,搏一個前程,但你再次失望了,關將軍勇武無雙,輕易平亂,根本不用你多事,你的謀劃只換來一頓板子……你當時一定相當沮喪,天空在你眼裡大概都是灰色的。”
聽到這裡,周復轉頭,“聽到沒有,以後我有什麼不測,那都是你害的。”
“哼。”關寧不屑一顧。
等他們小夫妻交流完,話嘮麥侯爺才繼續。
“但你還年輕,還不到死心的時候,何況很快你又等到了機會……成王回來了。殿下雖然不能為你安排前程,但一頓感謝宴肯定是少不了的,屆時宴會上肯定貴客如雲,於是你興沖沖的來了,於是……”
麥侯爺的眸光陡然變得陰冷無比,“……可憐的芽兒就成了你的目標!”
所有人都是一震。
“清河郡主府勢力遍及地方,與中央又沒衝突,實在是最好不過的選擇,只要得到我們的認可,你去地方謀個差事、從頭做起就變得有可能……本侯同情你的遭遇,理解你的想法,是真的理解。”
“一個男人被逼到這份上,一次次努力,又一次次失望,說認命容易,但誰能真的做到?你想出人頭地,你為此處心積慮,哪怕你在這事上喪盡天良,本侯都理解,男人為了前程,做什麼不可以?”
“但你錯就錯在不該對芽兒下手!”
“本侯是理解你,但不得不辦你!”
說完最後這句,麥侯爺拍了桌子,砰一下,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隨之,一隊捕快出現在樓頭,按著刀提著鐵鏈。
片刻後,陳槐跳起來,“好你個周復,狼子野心,竟然對小郡主做出這樣的事來!”
說實話,這樣的指責是沒有任何份量的,但他後面的話就有點狠毒了,“那晚以為你只是手滑,不小心把小郡主撞下樓,後來又是你拼命救起小郡主,就想著既然你已經將功折罪,又是無心之失,尋思著這事就此打住也好,沒必要再尋根究底,才幫你遮掩一二,誰能想到……你竟然如此卑鄙!以這種方式算計小郡主,將她鋪做你進階的路石,簡直畜牲不如!”
他這番唱唸做打還是投入了感情的,目眥欲張,義憤填膺,渾身散發著正義的氣息。
“沒想到你竟是這種人,只怪我當初瞎了眼,竟然還帶著妹子登門拜謝。”麥宏是第二個出聲討伐的,臉上的自責後悔簡直入木三分。
鍾慧已經聽傻了,完全分不出真假,“周大哥,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周復衝她一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轉而看向陳槐,“聽你話裡的意思,是要做人證了?”
陳槐昂首挺胸,“早該把事實公之於眾了,先前只是念你改過在前,救了小郡主的份上才一直不說,倘若當初我便知道你的險惡用心,絕不會隱瞞至此。”
“陳小公爺大義凜然,在下佩服。”周復誇讚,陳槐哼地一聲,顯得頗為驕傲,但周復話鋒一轉,“但口說無憑,京城之內無人不知你我有舊怨,你就不怕眾口一詞,說你挾怨報復,胡亂誣攀……侯爺覺得呢?”
“實話實說,怕什麼閒言碎語,何況大家眼睛不瞎,又豈會被你蠱惑。”陳槐義正辭嚴,彷彿真理就握在他手裡一樣。
麥侯爺當然不像他這樣,一直都是站在對方立場想問題,“世侄,不到最後一刻,你肯定不會停止掙扎,觀你一路行事,俱是這樣的性格,不認輸不認命,不到絕路不低頭……”
“侯爺錯了,小子見錢就低頭。”周復插了一嘴。
節奏被打亂,麥侯爺有些微的不爽,斬去煩言碎語,“本侯會讓你心服口服的……諸位世侄當時都在場,到底發生了什麼,就請說說看吧。”
語氣到了最後,已經有壓迫的意思,明顯是在逼人站隊,最好非此即彼。
陳槐第一個開口,“是周復推小郡主下樓的,我親眼所見,可以作證。”
但沒人看他,不免有點尷尬。
扈雲沉吟不語,視線大多集中在鍾成身上。
鍾成偏頭看一眼,關寧視線在前方,不知想什麼,他稍稍猶豫一下,“回侯爺,當時現場混亂,小侄發現時芽兒郡主已經墜樓……怎麼墜樓的,小侄並不清楚。”
扈雲鬆口氣,“小侄也沒有看到。”
視線轉到鍾慧身上,雖然她還沒搞清楚狀況,但回答這種問題還是可以的,“我已經跟很多人說過了,當時我玩的開心,根本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哥哥他們衝過來時,還不知道是小郡主掉下去了。”
就剩嚴卓了。
所有視線都落在他身上,他卻一直沉默,臉上滿是糾結之色,顯然心裡在做著什麼鬥爭,難以分出結果。
麥侯爺盯著他,“莫非嚴世侄也沒看到?”
這就是在催促,逼他做決定了。
嚴卓抬頭,視線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周復身上,兩人並不認識,沒什麼交情,但周復那無所謂的樣子卻在他心頭狠狠刺了一下。
咽口唾沫,他終於做了決定,“回世叔,小侄只能說沒有看到這位周公子推小郡主下樓。”
麥侯爺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
周復也挺意外地,按說麥家擺這麼大局,重量人物也搬出來,沒有十足把握怎麼可能?就算可以賭扈雲鍾成的臨機決斷,其他人怎麼也該十拿九穩才對,不然怎麼玩?
誰喜歡搬石頭砸自己腳?
“嚴老弟,你先前可不是這麼說的。”麥寬聲音低沉,明顯不滿……誰都能理解,麥家馬上成笑柄了。
麥量則問,“嚴兄,是不是有人威脅你了?”說著,還往關寧身上掃了一眼。
“我……”嚴卓不知該怎麼說。
“行了,別難為嚴世侄了。”麥侯爺擺擺手,“有陳小公爺的證詞也夠了……勞煩幾位差官過來拿人吧。”
這次是他失算,他認。原以為他往這裡一坐,就能壓住這幾個刺頭,看來他還是低估了這幾位年輕人的愚蠢。
但沒事,事情還不算完,只要把人抓牢裡去,想要證人證言並沒有多難。
叮噹嘩啦,那幾個差人凶神惡煞地走過來,目標明確。
周復嘆氣,“孃的,又得跳一次口。”
他想起身,關寧伸手摁住,跟著緩緩起身,恭謹一禮,“多謝麥侯爺款待,我們夫妻酒足飯飽,也該回去休息了。”
她這樣的表態,顯然也是出人意外的。
扈雲好笑,衝某人擠眉弄眼。
鍾成面沉似水,拳頭緊握。
麥侯爺更是不悅,“賢侄女什麼意思。”
叭。
關寧打了個響指。
就聽樓下喊,“禁軍親衛營提刀、抱劍,接將軍回府。”
呼啦,有人去看。
欄杆外邊,樓的下邊,一隊士卒列隊整齊,披甲執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