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孤心(1 / 1)
捕快對上禁軍,除了繞道而行,基本沒有別的選擇,不是說他們戰力一定比不過禁軍,實在是無能為力,在這京城內,禁軍是有特權的。
任何衙門的差卒一旦與禁軍發生武力衝突,不管對錯,不管結果,都是你錯了,哪怕其實禁軍才是過錯一方。
是不是禁軍就沒人管了?當然不是,你可以告狀,兵部、禁軍內部都有司法參軍,一般將官士卒犯錯,只要你證據充足,他們多少會受到懲戒,視所犯事情輕重而定。
實際執行中,多數不能如人所願,朝廷中派系林立,衙門各有所屬,誰不偏向自己人?縱容也許少一些,但包庇是一定的。
所以若只是衙門間的衝突,幾乎沒人願意去告禁軍的狀,多半告不贏,即便告贏了,犯事的軍卒也受不到多重處罰,反而更窩火。
若是禁軍侵害民利,那可就可以告一告了,一旦查實,處罰是相當重的,且無人敢於袒護。
無它,禁軍是皇帝親軍。
不管實際如何,皇帝都要有愛民如子的形象,親軍與民爭利坑民害民,類似這般讓人戳脊梁骨的事情一定不能有,有了也要嚴肅處置。
不要懷疑相關署官對這條沒有明文書寫、但卻真實存在的律條的執行力,因為禁軍與百姓發生衝突的機率非常低。
言而總之,告狀是可以的,衝突必輸,這還只是對普通尉官士卒,類似五大營將,內護將校,尤其關寧這位禁軍統領,得告到皇帝老子面前才行。
無它,禁軍是皇帝親軍。
所以,當關寧夫妻從容離席時,哪怕她手裡沒刀,也沒什麼說什麼話,那些捕快一個敢上來拿人的都沒有……每月就那麼點餉錢,犯不上。
麥侯爺鐵青著臉起身,“賢侄女,莫非你要袒護這負罪的惡徒。”
關寧淡淡回,“侯爺,拙荊有罪無罪,不由您一口而斷。您若有什麼不滿,可以遞狀到有司衙門,如果證據確鑿,他們一定可以幫您主持公道,秉公斷事。”
你要的東西,我不能給。想要,自己去求。
“好,很好。”麥侯爺誇的很到位,就是語氣森森。
“承蒙款待,告辭。”關寧大步而去,周復小媳婦似的跟著,很狗腿的感覺。
“叔父……”麥宏喚一聲。
麥侯爺擺擺手,“她居然敢動用武力,的確是我沒想到……關家人竟然長能耐了,但這事不算完,她會付出代價的。”
當著外人不好多說,撂兩句狠話也就算了,至於能不能做到……他相信那不是問題。
“侯爺您有所不知,那女人的跋扈由來已久,帶兵出行、縱兵傷人,可不是一次兩次了,不信您問大家。”作為苦主之一,陳槐在這事上還是有發言權的。
“哦?”麥侯爺來了興致,“離京日久,訊息不暢,真不知還有這種事,說來聽聽。”
陳槐當然樂意看到麥家和關家打起來,不然他為啥來?於是一時間唾沫橫飛,繪聲繪色地講起關寧種種“跋扈”行徑來。
其他聽眾表情各異,但對他的觀感倒是一致——小丑一般。
連麥宏兄弟幾個都是一樣的看法,但現在要用他,也就不說什麼了。
酒桌成了書場,酒菜自然也就無人問津,除了周復還惦記,估計旁人都忘了其實還有一堆東西都沒吃。
今天總算是動了筷子,可惜還是沒吃上一口肉……
揣著這樣的遺憾回到將軍府前,周復這才發現門上的匾額已經換了——大統領府。
疑惑的去看關寧,關寧卻沒頭沒腦的問,“懂了?”
懂個屁!
你說什麼了?怎麼就懂了?
大概是在他眼睛裡讀出了這些內容,關寧一甩手,“跟我來。”
周復跟上去,“打我可以,不許用刀。”
提刀抱劍跟在後面,笑得打跌。
關寧自然是不予理會的,徑直回到屬於她的中軍大營,在二堂正中的長桌上,此刻多了一件東西。
黃綢包裹,擱在黃梨木的架子上,看形狀像個卷軸。
“陛下恩賜手書,今早著丁公公送來的。”關寧淺描淡寫地說著,“前一陣子營中大亂,頗多齷齪,念我功大於過,又受到驚嚇……這算是勉勵吧。”
“哦。”周復點點頭,算作回應。
接下來的十多秒,是夫妻倆在比著沉默,誰更久誰贏。
然後,周復輸了,不是他憋不住,是今晚欠了人家人情,總得讓一讓,誰讓他是正堂夫人,“皇帝老……陛下寫了什麼?”
“孤膽忠心。”
關寧轉過頭看他。
“也就是不欠你了?”周復反應挺快,“那我回去睡了。”
說完他真走了,關寧並沒有攔。
提刀憤憤不平,“沒良心。”
聲音很大,周復聽到,朝後擺了擺手,腳步依舊沒停。
今晚關寧為何強硬如斯,面對面與一位實權侯爺對上,在聽到那四個字後,算是有了答案——她不是有心迴護,是必須迴護。
換句話說,她不是在救誰,只是在與地方勢力割裂而已,即便他們以前就沒有任何聯絡。
皇帝賜字,嘉獎也好,慰勉也罷,類似精忠報國、毀家紓難之類的詞也就夠了,也更加的恰當,但孤膽忠心算什麼?
人家可都是赤膽忠心!
一字之變,皇帝的意思已經清清楚楚擺在那裡——朕要你孤!
孤立於眾臣之外,孤立於朝堂之上,孤立於任何關係之外,然後,把你的忠心留給朕。
說到底,皇帝要得只是一個絕對效忠於他、聽命於他,不可能被任何人拉攏去的肉盾,終此一生,只為保護他的性命、他的皇權而生。
外面怎樣他不管,這座皇城必須在他掌握之中,任何人用任何辦法奪不去。
簡而言之,關寧這把刀只能握在他手裡,聽他指揮,任何可能改變這一切的人和事,都不可以出現。
周復救了小郡主,清河郡主未必會為此拉攏,但多多走動旁人也說不出什麼,也算不得什麼大事,但皇帝不敢這麼想,他怕有心人利用這件事,所以急急賜下這副字。
禁軍大營那麼大事,過去多少天了,早不賜字晚不賜字,偏偏選在麥侯爺請客當天,其實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只是皇帝沒有想到,麥侯爺想的不是結交拉攏,而是恩將仇報。
但對關寧而言,這卻是一勞永逸的好機會,只要抓住了,就能讓所有地方門閥敬而遠之,那麼,順勢而為不挺好的麼。
提刀、抱劍肯定是她提前就預備下的伏兵,但她未必是猜到了麥侯爺的動作,只是想備不時之需而已。畢竟今晚肯定會說到小郡主的事情,那麼小郡主為什麼會墜樓,肯定是繞不開的話題,也肯定會有人藉此生事,但她的表態不會有任何改變。
可能連她都沒想到,從宴席開始前就準備讓周復背鍋的會是麥侯爺,救人的反成加害者,既不用念恩搭情,又能完美的平息這場風波,清河郡主府的面子裡子全都有了,不能不說的確是個好算計。
麥侯爺肯定也是左右衡量過的,小郡主的事情遲遲沒有結果是不行的,會讓人瞧不起,大大損害郡主府聲譽。
其間問過那麼多人,誰都三緘其口,一問三不知,官場摸爬滾打那麼多年的他,早就意識到不對頭了,可能的兇手估計早已有了答案……沒人願意得罪,他也惹不起的人。
但這事總要有結果的,不然開始的氣勢洶洶,就成了所有人的笑料。
要有結果,就得找出那個人來,而且那個人身份不能太差,否則無以服眾,還得能惹得起,關鍵惹了以後不會有損失,種種條件綜合下來,果然還是周復最合適。
麥侯爺的想法沒錯,他不怕得罪軍方的人,尤其禁軍,因為他就不在禁軍所轄區域活動,他唯一沒有想到的大概就是君心所重了。
百密總有一疏,事事怎能周全,今晚的事情,又有誰是完全料到的?
周復也是聽到那四個字後,才把一切都串聯起來,先前還在納悶,關寧怎麼就能提前準備,一隊驍衛可不是隨叫隨到的。
但無論如何,她今晚旗幟鮮明地站在他這邊,幾乎明著告訴所有人,她要保他,估計當時就有人氣炸了。
想想心裡就爽,至於其它,他倒是無所謂的,大不了再跳次樓唄,反正不能讓捕快抓住,大牢那地方,他這輩子再也不想去第二次。
誰想送他去,他不介意送其一程。
亡命天涯,那並不是多難的事情,萬馬千軍,他打不過難道還躲不過?何況這世上不止一個大原,東海、南越、北胡、西夏……哪裡去不得?
一直不走,那是因為……他懶!
不知不覺,他回到側衛營,有人開窗,有人開門,差不多同一時間,齊刷刷看過來。
府裡出兵,多少是有點動靜的,這群女人又沒一個笨的,猜不準還猜不亂?估計都在等一個結果呢。
“呦呵,都沒睡呢。”周復站院子裡掃視一圈,“正好,剛吃完大席,心情不錯,大家都到我房間來,我給大家講故事,怎麼樣?”
砰!
周晴第一個摔上房門,“你去騙她們吧!”
哥哥是什麼樣的人,她最清楚了,他講的故事……都是騙人的!
難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