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推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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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漫漫,床頭床尾,一男一女喁喁細談,偶爾爭執,短暫沉默,當然也會有因一件小事而話題偏離、發覺後又強行拽回的情況,無論如何,都沒有大打出手,不得不說,已經是小夫妻過日子應有的樣子,只是兩人都不自知,一致認為那天也許回來,但終究很遠。

也有可能是第一次認真交談的緣故,事情很大,彼此專注,精力都放在推敲細節,確定判斷不會出錯,至少大的方向上沒有出錯,因而忽略了這些。總之,此刻的他們是一心想要解決眼前問題的。

奪嫡、立儲。

一件事情的兩個方面,父子兄弟之間的較量,按說與他們毫無關係,但滿朝文武、數不清的勳爵權貴,又有幾個能夠置身事外?畢竟利益攸關。

一旦變成君臣,關係自然疏離,都俞吁咈、君明臣賢是朝廷必然要有的樣子,底下應該保持怎樣的距離,彼此心中有數,只有君去親近下臣,臣下不能當真順杆上爬,除非你對浮華人世、家眷親朋毫無眷戀,覺得舍了性命也無妨,所以古來帝王大多稱孤道寡。

然天子也是人,七情六慾一樣不缺,也會想要可以親近的朋友,不涉太多利益,在一起閒聊扯淡,聽著簡單,要求不高,但對君君臣臣而言,並不容易。

但只要有心,終究還是有人能做到薄冰之上,始終不墜,為數不多,徐國公便是其中之一。

他運氣好,年幼時與順帝一起生活過,兒時玩伴一路走來,天生便比旁人親近,加之不好權術不戀權位,一心只想玩樂,雖然有些癖好毫無德性,但對順帝而言,可以親近的條件已經足夠多,些許微瑕,不足掛齒。

徐國公自然清楚這些,平時行事再橫行跋扈無所顧忌,一些禁忌也是不會碰的,比如過問朝政,探問順帝心思,又比如……立儲。

由順帝專斷的事情,徐國公一向不會多嘴,何況這等關係宗廟社稷傳承的大事。往日裡有人求上門來,或犯事、或謀官,想他幫忙在帝前說上兩句好話,他都要審慎再三,確定無礙再去進言,當然,報酬不菲,不然他玩樂的錢哪裡來?

像這種小事,案子不涉根本,又或者誰去都行的職缺,順帝也樂意給他面子,有來有往關係才能長久,至於大公無私,那是聖人才會考慮的事情,能不能做到也兩說,何況他們不是。

各取所需,才能其樂融融。

按說這樣的徐國公沒有被人惦記的必要,真要惦記也是拉攏為先,怎麼也不到刺殺的地步。但人在世上,總得交際,他的癖好又人盡皆知,難免會有投其所好者,但在這方面做到最好的是三皇子。

三皇子膝下已有一子一女,兒子剛斷奶不久,而兒子的奶媽如今是徐國公府內院管事,司理國公起居一應事宜,具體還兼不兼別的差事,不得而知。

因著這樣一個女人,徐國公與三皇子來往增多,但也都是些節日聚會、禮尚往來,仍屬於正常的範疇,兩邊都沒表露過曖昧不清的關係,也就更不會有鮮明的立場。

但這對一些人而言,已經足夠多了。

於是,徐國公遇刺了。

表面上看,徐國公遇刺與立儲沒有一點關係,完全是他品行不端,咎由自取。但加上背後那隻攪亂的手,就不能這樣去想。冒險做這樣的事肯定有目的,總不能是為了行俠仗義……至少在行事手段上完全看不出這樣的意思。

那麼事涉奪嫡,就成了最合情合理的解釋。

但要簡單看成是為了斷去三皇子一大臂助,就要他性命,似乎還是差點意思,太簡單粗暴,也太過了,莫說奪嫡還不到如火如荼的地步,即便是被逼到兵戎相見,直接除掉對手仍有一說,剪除在邊緣徘徊的助力,往往適得其反,效果不佳不說,還會令的人人自危,包括自身陣營……新皇登基,必然會有一批功臣上位,但功臣能否善終,可就取決於他們跟了一個什麼樣的主子,太過殘暴的,還是敬而遠之。

由此可知,這次行刺,他們並沒想要徐國公的命,只是讓他受些驚嚇,無法再次出京……從只讓一個賣豬的屠戶出手,並沒有派人襄助也能佐證,因為在禁軍與鎮北軍雙重護衛下,一個屠戶是不可能得手的。

至於為何絆住徐國公,周復關寧一致認為,是與他這次做的事情有關。

開封、順德等幾個府道受了蝗災,求朝廷賑濟、減稅輕賦的摺子兩三個月前就已進京,但對於如何賑災,撥付多少糧食錢款等問題,在朝堂爭論不休。

朝臣都有故舊,甚至就曾在其中一些地方任職,自然想著幫忙多爭取一些,以後再去,必然風光無限。

也有一些是受人所託,許了好處,即便災情不重甚至沒有災情,也想趁機撈上一筆,於是也主張錢款多給稅賦少收。

這兩類人目的相同,自然吵不起來,但也有秉持中立,一心為公的良臣,大概是嗅到了其中的貓膩,極力反對只聽片面之詞就發糧撥款,主張查實之後根據實際情況再行撥付。

另一邊自然不肯,理由也充分,天災無情,晚救濟一天,不知有多少百姓要餓死,那可是大原的子民,怎可見死不救?

這邊也說了,地方官員多有欺上瞞下的行為,無災生災,小災大報,只為貪腐庫銀,中飽私囊,輕率決定,只能是餵飽這些碩鼠,於百姓無益。何況大原連年遇災,國庫本就空虛,已經經不起折騰。

兩邊爭執不下,吵了一兩月個終於有了結果,還是暫時不撥派佔了上風,因為順帝讓戶部提前核賬,確定了國庫存銀的確就要入不敷出了。

但銀子可以不撥,事情不能不辦,只能循舊例派一位勳爵或皇親下去巡查,核實受災情況。

之所以選王公貴戚,而不是朝廷大員做這樣的事情,也是為了防止舞弊營私,大原建國之初可是屢見不鮮,這樣的事情只要銀錢從手上過一遍,那就能被擼去一層皮。

王公貴戚就要好上許多,他們大多有爵無職,並不在朝廷做事,下去轉一圈,回來看到什麼說什麼就成,反正不管是真是假都不關他們事,撥多撥少都不經他們手,只是充當耳朵眼睛的作用而已,而且地方官員與他們不熟,想賄賂都不好找門路,也不敢肯定那是不是釣魚的陷阱,徇私舞弊的情況便大大降低。

本來這種事情怎麼也輪不到徐國公去做,順帝雖與他親近,偏心於他,但也知道他不是做事的人,關係國計民生的擔子,交給他是害他。

但無巧不巧,徐國公竟然鬧出事來,縱人衝闖府衙不說,還與關寧他們起了衝突……都不是小事,彈劾的摺子瞬間堆滿龍案,哪怕只是讓他出去避避風頭,這事也非他莫屬……只要不把事情辦砸,基本都能贏點名聲回來,畢竟勘災救災是最容易留名的事情。

大概也是這個原由,徐國公必須遇刺。

從南漳的佈置不難看出,策劃這場暴動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一批人走鄉串戶四下鼓動,才有這樣的成績。

自己精心的謀劃,當然不能便宜豬一樣都徐國公——當時靖王殿下一定是這樣想的。

大概在朝堂爭吵之初,這位七殿下就在謀劃這件事情。在他看來,只要他去爭取,以父皇對他的寵愛,以及想他做些成績出來的心情,多半會把這個沒有什麼危險,相對簡單的事情交給他做。

但他可不會想著只是下去轉一轉,把看到的事情一說就算了事,那樣太沒技術含量,也不會讓他離儲位更近。

假如在他巡視途中,突然有民眾生亂,而他又以最快速度妥善平息,那麼他會有怎樣的收穫?滿朝文武又會怎樣看他?父皇再提立儲時,那些本來中立的朝臣會願意支援誰?

這是一筆狠賺的買賣,他為之做點什麼,不應該嗎?

但計劃很好,卻不得不再次變化,徐國公是去不了了,但他也去不成,是他哥哥去了,那是競爭對手,他肯定不會助其成事賺取聲望的。

於是假亂變成真亂,小亂變成大亂!

成王處理不好,他會不遺餘力的把這個哥哥踩進塵埃裡,從此那張王座與他無關。

成王處理很好,假若殺害平民太多,他也能借題發揮,給其扣上暴虐無道的帽子。倘若死傷不大,那就幫哥哥揚名,被四方稱頌,尤其滿朝文武……父皇可是很不喜歡有人比自己威望還高的。

棒殺與捧殺,在成王出京那一刻,就是弟弟幫他準備下的禮物,後來發生的事情無一證明了這一點。

至於為何把罪名扣在一直不曾露面的七殿下身上……當然是他派那些人嘴裡問出來的,雖然他們很快就被滅口。

不滅口,成王也不會用他們去指證弟弟,那樣非但不會令弟弟有損傷,反而極易被弟弟反咬一口,說他為了奪嫡,不惜構陷兄弟。

父皇更信哪一邊不言而喻,老七可是從未參與進來,幾個驢販子的口供……呵,說不是構陷都沒人信。

事情推到這裡,以“奪嫡”為核心的話,一切都是成立的,就是有些細節顯得畫蛇添足,似乎完全沒有必要的樣子。

“你有什麼看法?”周復問。

關寧看看他,“也許這不是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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