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各執一詞(1 / 1)
金鑾殿上,倉促點起的碳爐還沒將屋子暖熱,文臣武將勳爵已經到了二三十位,休朝這才幾天便又被迫營業。
順帝對他們的反應速度還是滿意的,說幾句閒話,講了講目前的狀況,便讓他們發表意見。
此刻站在殿上的無一不是嗅覺靈敏之輩,城裡城外都什麼情況,來之前肯定摸的一清二楚,某些方面可能比皇上知道的還要細,否則也沒資格站在這裡。
但清楚事件不代表能解決問題,何況事關重大,聽語氣現在皇上也沒主意,一時間也沒人發表意見,畢竟還沒找到方向……有想法的也不會搶著發言,並不是顯能耐的時候。還有人一些人過來就是湊個人數,順便證明自己的態度——這件事自己是上了心的。
大殿上便有了一段相對安靜的時間,但總這樣也不行,皇上若沒了耐心,拿他們當廢物看,事後肯定要算賬的。
稍稍猶豫,禮部尚書鄒廉第一個站了出來,“陛下,胡人背信棄義,寡廉鮮恥,臣以為應當好好教訓一番。想當初,我大原兵鋒所向,直指胡人王廷,他們無人能擋,派人乞和,陛下看其誠懇,念其子民不易,想著上天有好生之德,發善念熄戰火,許其求和,簽訂邦書,結兩國秦晉之好。但這才過去多久,他們便恩將仇報,起兵來犯,此等恩將仇報之輩,自當嚴懲!”
他說這些,其實都是廢話,胡人不守信約誰都知道,但知道管什麼用,現在人家兵臨城下,你拿什麼去嚴懲?何況國與國之間哪有信義可言,所談一切,不過是某段時間內的互相妥協,當一方想要改變,另一方除了應變還能如何?
當然,罵可以罵,認真則沒必要。
不過廢話也有廢話的好處,起碼開啟了話題,使大家不再這麼僵著,這也是本事,畢竟鄒尚書這番話怎麼聽都是沒問題的。
“如果沒有記錯,當初積極議和,駁斥一眾將軍滅敵之策,以至留下如此後患的,有鄒尚書一位吧。”那是武將最黯淡的一刻,兵部尚書陳治耿耿於懷,如果沒有大的戰事,他在朝堂上說話一向是沒什麼份量的,逮著機會當然要說一說。
“陳大人所言不妥,當初主張議和是情況所限,國庫空虛,遠征塞北靡費巨大,遠遠超出所能承受範圍,議和實是不得已而為之,此一時彼一時,不能一概而論。”
戶部尚書蘇維站了出來,無論如何,不能讓皇上以為當初的決定是錯的,那就等於他們這些議和派是錯的,平時有錯也許沒什麼,但眼下情況特殊,城外邊可是有無數胡人狼騎虎視眈眈,能夠輕鬆退敵自然是好,如果不能又或者損失巨大,他們勢必要為此負責,丟官罷職都是輕的,所以不能讓皇上往這上面想。
何況當時的確是沒錢,就是現在錢也不多,如果當初傾舉國之力打下胡人王廷,不過養肥一幫軍痞而已,於家國、於他們又有什麼好處?
阻止是對的!
陳治冷笑一聲,“好一句此一時彼一時,蘇大人,如今胡人就在城外,不知您打算灑下多少銀錢退敵?”
“陳大人此言有些強詞奪理了,退敵那是兵將的事情,銀錢能濟得什麼事?”吏部尚書管平也出來發聲,畢竟於他們幾位而言,朝局穩定才能收穫最大利益,一旦戰火紛飛,手裡權力可就沒那麼好使了。
“誰說銀錢不能退敵?”陳治一聲冷笑,“乞和議降啊!胡人也是人,大把銀錢灑過去,他們為什麼不退?”
“放肆!”順帝惱了,一拍龍座,“誰敢言降,拖出去斬了!”
得,基調有了。
群臣互望一眼,本就不多的煙火氣頓時一掃而空,等著皇上再說。
順帝也不想聽他們吵來吵去,“誰有退敵之策?”
說到退敵之策,一眾文臣閉口,轉而看向那些武將,或者有帶兵經驗的人……畢竟這時候不宜出風頭。
陳治掌管兵部,是正兒八經的百將之首,雖然許多人並不這麼覺得,許多有爵在身的甚至不會把他放在眼裡,但職位擺在那裡,怎麼也得先站出來說話。
但他一次真正的大戰也沒參與過,只是在軍中待過一段時間,考兵書戰策肯定名列前茅,不過要他出謀劃策決定一場要戰的勝負,又或者親自領兵,那可就太為難他了,但他也不是沒話可說,“城中守軍不足,城外敵情不明,臣以為此時固守待援為妥。”
顯然與順帝先前所想不同,不置可否,掃向其他人,“眾卿都說說。”
在場的都是老狐狸,哪裡看不出是順帝對此方案不滿,換了平時,肯定會有人出來攻詰,迎合帝心。但此時不比尋常,攻詰容易,計將安出?何況還有什麼能比保住身家性命更重要?
只要固守不出,以永寧的堅厚程度,撐一兩個月肯定不成問題,到時四方勤王之師基本就到了,還不是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這是多數人的想法,在他們看來這才是最穩妥的,畢竟身家性命都在城裡放著,胡人真打進來還不是緊著他們這些人搶?所以帝心可以先放一邊,但讓誰也沒想到的是,工部尚書朱開卻站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一味固守也不是辦法,難免墜了我大原威風,應該於適當時候主動出擊。”
“哦?!”順帝來了精神,“如何爭取主動,朱愛卿說來聽聽。”
我怎麼知道?
朱開開始犯愁,他當上工部尚書還沒滿月,上任受禁軍兵器調包案牽連自動請辭,告老還鄉去了,算是善始善終,他繼任上位算是高升,原本是件值得慶賀的事情,但一查庫房卻差點氣到罵娘,幾乎空了一大半,怪不得上任那麼痛快辭職認罪,真要查下來,抄家砍頭都是輕的。
如果給他幾年時間,虧空也不是不能補上,但這邊屁股還沒坐熱,那邊胡人就打來了,按說這事也與他無關,上陣打仗又用不到他,可庫裡原本用來守城的器械,也就賬冊上的十之二三,拿這麼點東西怎麼固守待援?
他現在氣的想罵娘,但哪又有什麼用?現在的工部尚書是他,待在永寧城裡的也是他,而上任早就帶著滿車金銀回老家逍遙去了。
真特麼混蛋!
開始他還納悶,是什麼人會買守城器械,又怎麼運出城的,許多都是極大的物件,想在守城士兵眼皮底下運出去基本不可能,放水都放不動。
後來有知情的偷偷告訴他,成品運輸是不容易,但半成品、原材料呢?那些石材木材,想要的人可多著呢。
賬冊上寫做了這個多少具,那個多少架,其實每年能完成十之一二就不錯了,其它都當原料轉手賣了,還能省一筆工費,大家分分,不比做一堆東西放庫房裡發黴好?
誰能想到胡人會打來!
無論如何,胡人來了,皇上也問了,朱開不得不說,但又不能爆自家的底,“陛下,微臣不知兵事,如何打仗是不懂的,但臣不懂,可我大原人才濟濟,怎麼可能沒有退敵之策?遠的不說,如今的禁軍統領,關寧關將軍,可是與胡人作戰多年,經驗豐富,當年差點殺到胡人王廷的也是她,當有退敵之策。”
“關統領怕是指望不上。”提到關寧,一些人頓時來了精神,馬寧候江苦出來說,“胡人圍城已久,禁軍大營那邊一點動靜沒有,不見一兵一卒來援,是何道理?”
“城外敵情不明,江侯爺安知禁軍沒有行動?”一位中年將軍出聲質疑,“據我所知,若非關統領提前做了預防,各城都加強了防衛,此時城門已破,胡人已然在城裡燒殺搶掠了。”
“哦?”江苦陰陰一笑,“那請問鍾將軍,關統領又是如何未卜先知,提前設防的?精準到如此地步,莫不是胡人提前通知?”
這話可就惡毒了。
誰也不想聽到,倒不是對關寧有多信任,又或者存了多少善意,只是單純不想這是真的而已。
疑心最深的莫過順帝,但旁人說起他又接受不了,甚至不願多聽,於是在那鍾將軍反駁之前咳嗽一聲,把話頭接了過來,“鍾卿,成兒為何沒與你一起過來,莫非是清兒玩心重,拉著不肯放?若真如此,愛卿儘管與朕說,朕一定好好說她,家國天下總得有個先後。”
鎮南將軍鍾義只能是先回這邊,“回陛下,城頭烽煙一起,小兒便著甲負槍出城去了,棲霞山還有一千飛羽軍,人數不多,但可一用。”
順帝大喜,“成兒果然是將門虎子,不負朕望!但是……城外胡人數千,成兒一人出城可穩妥?”
“陛下放心,那些胡人攔不住我兒。”說起這個,鍾義還是蠻自傲的,與旁的無關,只因那是自己兒子。
“鍾將軍養了個好兒子,為我大原增光,若我大原多幾個像鍾小將軍這樣的人,為國為民可以置生死於不顧,何愁胡人不退!”
誰都沒有想到,第一個出來的稱讚的會是江苦,但是下一句才是他真正心思,“不像某位關大統領,打自己人耀武揚威,戰功卓著,多麼厲害云云,一旦真正遇到外敵,就龜縮不出。”
大殿上一時無聲,倒不是認可他的說法,而是禁軍遲遲不來,實在是讓人擔心……畢竟身家性命都在城裡!
皇帝也不出聲。
唉……
老相爺在心裡一嘆,這些人果然是商量不出什麼結果來,只能是他這個一直昏昏睡睡的老人家慢悠悠出來,“咳,陛下,老臣以為,固守也好,主動出擊也好,在這之前都得先做好一件事情。”
順帝納悶,“何事?老相爺說來聽聽。”
“查內奸……”
此言一出,大殿上嗡地一聲,那是吸冷氣的聲音。
老相爺就跟沒聽到似的,“……據老臣所知,巡衛營都尉就是一個,肯定還有其他人,陛下,內奸不除,京城便時刻處於危險之中吶!”
“……”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老相爺鬆了口氣,與其讓這些人掣肘做事的人,還不如讓他們互相折騰,不然朝廷危矣!江山危矣!
關統領,不要讓老夫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