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禮物(1 / 1)
夜空中零星綻放的煙花被皇城裡的人看到,那原本是最尋常的景象,就在幾天前,這樣的煙花還很多,為了某些活動預演也好,單純圖個熱鬧也好,總之都比今晚要多,但卻沒有此刻引人矚目,甚至有人連忙報給皇帝知道。
披著厚厚的大氅,順帝在御書房外等了許久,不負所望終是看到了一簇煙花,“是有人在與城外通訊息?應該不是,也太明顯,奸細不會那麼蠢。”
自問自答後緊緊大氅,眉頭舒展開,轉身回到房內,“其實不該禁菸花,就該讓百姓敞開了燃放,告訴城外那些胡人,我們過得很好,他們來了也一樣,刀馬兵槍,我們不懼……不懼!”
順帝在椅子上坐下來,喝口熱茶,“胡人實在可惡,當年朕就不該放他們一馬……那些臣子一樣可惡,從來也不是朝廷的助力,只會處處掣肘朕,當初不是他們攔著,現在胡人王廷已經不知道遷徙到什麼地方去了,哪還有今晚的麻煩……可惡!可恨!”
丁泯在邊上聽他發牢騷,垂頭攏袖,一言不發,直到順帝終於想起他了,喊了聲“丁泯”,他才趕緊湊上前,“奴才在。”
順帝看他一眼,“朝廷的事太鬧心,一天半天也沒個結果,與朕說說家事……朕那幾個寶貝兒子這幾天可還規矩?”
這問題可重,丁泯跪下來,畢恭畢敬,“回陛下,據底下人回報,那日金殿議事後,三位殿下各自回府,其中五殿下一直在府幽居,不曾外出。三殿下對城防事宜比較關心,每日裡都要在城頭走上一圈,不時與守城將士討教其中的學問,十分謙遜,並不擺皇子的架子,在軍中風評極佳。七殿下也曾上城慰問將官,還送去了酒菜,只是去的次數不及三殿下多,而且七殿下大多是在城中走動,走親訪友,與往年春節一般無二,似乎並不把胡人來襲之事放在心上。”
把事情摘重點說了,丁泯便跪在原處等皇帝的反應,什麼時候讓起來再起來。
一切並不複雜,順帝聽完很快有了判斷,“老五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個時候無論做點什麼都是應該的,什麼也不做反倒有問題……不積極怎麼得到?”
“老七就有點貪心了,什麼都想要,又什麼都不往細裡走心,如果不改改,可能最後什麼都撈不到……孩子還小,並不懂得一個道理……一千人的表面擁護,遠遠不及兩三個人的死忠……不過也好,說明這孩子單純,還可以教。”
“這次倒是老三做的最好,知道眼下哪裡才是重點,等胡人大軍到了,朕肯定是要召他們過來問的,屆時誰答的最好,自然能多贏些好印象。何況大戰總要死人的,事後那些活下來的人論功行賞,老三居中說幾句話,朕當然不可能駁斥,是一定照準的,可這份恩情就要記到他頭上了。”
順帝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丁泯分析,前前後後說了一遍想法,才道,“起來吧,朕老了,管不住嘴,絮絮叨叨。”
丁泯順勢起來,“陛下仍是壯年,只是關心幾位殿下,這是為父之慈,與旁的無關。”
“就你會說話。”順帝笑了笑,“丁泯,你覺得朕哪個皇兒最好?”
噗通,丁泯又跪回去,“回陛下,奴才以為幾位殿下各有所長,難分優劣,單說品行,那都是極好的。”
“朕就多餘一問。”順帝沒了再談的興趣,打個呵欠,“歇了吧……今年沒有禮樂歌舞,沒有皇宮夜宴,朕精神都有些不濟了……可惡的胡人,朕早晚叫他們付出代價。”
“奴才伺候陛下安寢。”丁泯只做份內的事情,其它一概不管。
子時之前,皇帝陛下上床安歇,宮外將士巡城,民壯勞作並未有一刻停歇,倒是煙花停了,因為放煙花的人心急火燎的趕回了家。
側衛營,幾個女孩仍在屋裡刺繡,閒話家常,某人突然跑回來,她們都十分詫異……不包括周晴。
周晴跑過去撲到哥哥懷裡,撒著嬌,“就知道你不會丟下盆兒一個人過年。”
“這裡不是很多姐姐陪你一起。”周復笑著揉揉她頭,然後一把捧住她臉蛋,“外面實在太冷,回來暖和暖和……幫哥焐焐。”
“嗚嗚……不要!”周晴給冷手冰的差點哭出來,連推帶撓使勁掙扎,才算逃出魔爪,躲他遠遠的,“你禮物沒啦!”
“小沒良心的。”周復朝後一伸手,魚九娘笑著遞給他一個大包袱,“哥還給你準備了禮物。”
“什麼東西?”周晴又跑回來,但周復一抬手她又跳開了,氣的周復翻白眼,可見兄妹倆之間暫時沒了信任。
周復把包袱放桌上開啟,“見者有份,喜歡什麼自己拿。”
珠光寶氣,各樣首飾,金銀玉器應有盡有,幾個女孩都看傻了眼,但誰都沒有伸手。
過了片刻,岑冬第一個出聲,“偷盜是觸犯國法的,而且這不是好行為。”
紅泠眼睛眨眨,顯然是一樣的想法,就是沒說出來。
芸熙則半戲謔地問,“相公還兼著江洋大盜的差事?”
周復瞥她一眼,“放心,不劫色。”
“妾身倒希望相公能做個採花賊。”芸熙大膽抓住他手,放在自己嬌嫩臉蛋上,媚眼如絲,一切都在不言中。
“不急,正在學。”周復倒也沒把手抽回來,暖和一會兒是一會兒,魚九娘看不過在後面踢他一腳,但哪能抽手,多傷人家心……反正還一隻手能活動,抓起一條珠鏈放芸熙肩頭,“這條襯你。”
那一串珍珠顆顆指頭大小,圓滑瑩潤,一看就知價值不菲,但芸熙並未去拿,依然保持著先前姿勢,“妾身不會被抓去坐牢吧?”
“也許會哦。”
“那妾身一定把相公供出來,做那同命鴛鴦。”
“我看行。”
“是吧……”
“你倆夠了!”周晴實在看不下去,過去分開兩人,指著那些東西問,“老實交代,這些東西都哪兒來的?”
其他人也巴巴看著,周復也就說了,“放心好了,這些都是戰利品,我應得的,你們放心的拿,沒人敢要回去。”
“戰利品?”岑冬眉頭都快擰在一起了,不記得這貨還有這麼一層身份。
“外面胡人打過來了,你們都知道吧?”周復問。
所有人一齊點頭,滿城皆知的事情,她們自然也清楚。
“既然知道,就該清楚,敵人不止在城外,城內一樣有,而且更可怕,只等胡人大軍一到,他們就會里應外合賺開城門,放那些野蠻的胡人進來燒殺搶掠……”說到這裡,周復一拍桌子,義憤填膺,“你們說這些人該不該死,他們的東西該不該拿!”
前面的的確應該,可後面的……你確定沒有夾帶私貨?
“如果是這樣,這些‘戰利品’應該充公吧?”紅泠怯怯地問。
“充公?”周復撇嘴,“那只有兩個結果,要麼被那些當官的拿了去,要麼被皇帝老子拿了去,還不是變為私有,那還不如直接給我,起碼我不會拿這些東西做壞事。”
什麼邏輯?
幾個女孩面面相覷,東西歸屬她們想得通,但拿去做壞事……從何說起?
別人不問芸熙問,“相公不會拿來做壞事?”
“我拿來哄你們開心算壞事嗎?”周復反問。
好吧,無法反駁。
他的思路太奇葩,紅泠直接問,“他們呢?”
“當官的把這些據為己有叫貪汙,本來就是在犯罪,東西到他們手裡還有可能送給別人的夫人,禍害就更大了,你們說是不是?”周復侃侃而言。
幾個女孩卻都紅了臉,顯然那句“送給別人的夫人”引起了她們諸多聯想,雖然那是要浸豬籠的可恥行徑,但私底下偷偷在做的一直都有。
然而周晴想法沒那麼複雜,一推她哥,“你怎麼知道就一定會送給別人的夫人?”
跟你似的,送給自己夫人不行嗎?
周復就說了,“你想啊,當官的生平就兩件事,升官發財,想升官怎麼辦?給上頭送禮啊,這麼好的東西倒手一轉,不就成了實打實的政績?”
“就算你說的有理,那跟別人的夫人有什麼關係?”周晴窮追不捨。
“這些都是女人用的,別管送到哪一層為止,最後不還是得落到女人手裡?”周復覺得這邏輯沒錯,“到時候還不都是‘別人的夫人’。”
原來是這麼回事……幾個女孩的臉更紅了。
岑冬為緩解尷尬,“那到皇帝手裡怎麼了?收歸國庫難道不是好事一件?”
“真難相信這話是從你嘴裡問出來的,白讀那些書了!”周復痛心疾首,“國庫充足,只會讓帝王驕奢淫逸不理朝政,從此要麼不思進取,要麼胡作非為,簡直就是亡國之始!我,周復!一腔義膽忠心,怎麼可能陷朝廷陷國家於這種田地!”
說到這裡,一指那些金銀珠寶,“這種苦我來吃,這種罪我來背,舍小我而成大家,是多麼……那個仁義無雙!現在,你們知道我揹負了什麼,拿這些拿的多……勉為其難了吧!”
“……”
我們差點就信了……
周晴上去就捲包袱,“嗚嗚嗚,哥哥太不容易了,妹妹幫你分擔一點……嗚嗚!”
“你打住!”周復把她撥楞開,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小包袱給她,“這才是你得。”
“沒你這樣的……摳門兒!”周晴埋怨一聲,才開啟小包袱,裡面竟然只是些糕點。
“感動吧?哥哥特意把知味齋的老師傅叫起來,看著他做的,都是你愛吃的。”周復一副求表揚的樣子。
周晴卻差點把點心都投他頭上去,“感動個屁啦!一堆還沒有一顆珍珠值錢!”
“這是感情!濃濃的兄妹情誼,能是用錢衡量的嗎?”周復急了。
“我不要感情,我要錢。”周晴一句話把他噎個跟頭。
“要錢等著!”周復指指那幾個,“你們先分。”
誰好意思拿?都把頭扭向一邊。
“那我分好了。”周復一人手裡塞了一件,最後多拿本畫冊給岑冬,“難得的好東西,一位大戶小姐的私藏,好不易摸來的,你悟性高先學著,學會了再教我。”
岑冬翻開只看一眼,就跟被毒蟲蟄著似的丟開去,“你……你正經一點。”
“人倫大事,還不正經?”
岑冬小臉紅撲撲說不出來話。
捉弄完人,周復一本正經,“既然你們害羞,不好意思當著大家面拿,那東西就先放我這兒,誰相中什麼誰來要,東西不多,先到先得哦。”
芸熙微笑問,“我們不要,相公會拿去送‘別人的夫人’嗎?”
“那可說不準哦。”周復一臉壞笑。
嗯,他肯定想過這些。
一屋人熱鬧一陣,過了子夜午時也就散了,某人肯定還是要出去的,大家都看的出來,只是沒人說出來罷了……畢竟是個團圓的日子。
周晴奪了幾次,手裡還是隻有糕點,最後還是被趕回房間的,心裡的委屈可想而知,直到看到房間裡那兩口不大不小的箱子才喜笑顏開……大頭還是在我這邊!
其實九娘房間裡的箱子更大一些……
魚九娘也需要錢,很多很多,這也是她應得的。
周復把包袱重新包好,帶回自己房間,囑咐跟過來的岑冬,“幫我看著點,要可以,私拿不許。”
岑冬並不關心那些,只是問他,“寧姐還好嗎?”
“暫時還好。”周復只能這樣說。
“戰爭是什麼樣子?”岑冬以前只是在書上看到過,十室九空屍橫遍野……但無論怎樣的描述,都讓她感到不夠真切……然而事情到了眼前,她又不敢去看,甚至想都不敢想。
“那跟你沒有關係。”周復看著她,“我想你寧姐會這樣告訴你。”
岑冬走近他,“跟你呢?”
“當然也沒有關係,我又沒拿官家一兩銀子。”周復把包袱放她手裡,“你們睡吧,我還得出去一趟。”
等他走到門口,岑冬才追問一句,“不是跟你沒關係?”
“胡人進不進城跟我有關係。”
說完,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