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在意(1 / 1)
胡人退了,各處關卡也已奪回,一場大戰未失寸土,仍然是先前的疆域,順帝每每想起,都覺得是自己治理有方,堪稱一代明君,再借上天三分庇佑,才有如此結果。
只是戰事雖歇,但並不代表事情了了,禁軍重組,城牆修復,災民安置,撫卹修養,各部衙門整理查核……等等等等,一大堆破事,處處要錢,處處找他,一國之君當的忒也辛苦,交給旁人又不放心,只能是自己辛苦著。
自艾自憐,順帝拿起了工部尚書的陳辯摺子,這次工部的紕漏可不小,庫房幾乎是空的,守城械具差額之多,舉朝震驚,京師守的如此艱難,平白死傷那麼多人命,工部幾乎有一大半的責任,一經復朝,參工部的摺子就堆滿了案頭。
這次還真不全是落井下石、推卸責任,許多朝臣是真心覺得後怕,萬一京城因為工部這些東西失守,得多少人跟著倒黴,他們必然首當其衝,還是那句話,搶劫誰不緊著有錢的搶,一般盜賊是不敢也沒機會,胡人殺進城來還會跟你客氣?
一時間群情洶洶!
工部尚書朱開倒也光棍,直言工部之非,上上下下,樁樁件件,詳陳列舉,末了才加一句:工部有罪他無罪!
這還真不是推卸責任,朱開原先並不在工部任職,是打吏部調過去的,也不知算不算是高升,職級是提了,但權柄與實惠少了太多,可總算是二品正部,沒什麼可抱怨的。
既然他是轉調過去,又時間不久,也不到核庫的時候,出這麼大紕漏,按說還真不能怪他,以前那些骯髒事他可都沒參與,到任後無功但也無過……關鍵是還沒來得及。
於是工部上上下下抓了上百人,就他這個尚書仍舊待定,要不要抓,是降是貶,前任工部尚書已經告老還鄉,要不要追責,順帝都還在斟酌。
這對他而言並不是簡單的事情,朱開是他看好的人,做事中庸,一般不會做出格的事情,用著放心,如果不是資歷不夠,能力也顯不足,都想用他做吏部尚書,受無妄之災便受貶謫,實在不忍心,強要留任,又有悠悠眾口,順帝好生為難。
眼瞅著摺子發愁,外面太監來報,說是威武侯爺求見,這是自家女婿,又立了大功,正是要倚重地時候,忙不迭招呼進來。
鍾成上殿施軍禮,順帝笑吟吟道,“定安來啦,無需多禮,近前回話。”
定安是鍾成的字,如此稱呼便是一家人的意思了。
鍾成依言往前走了兩步,仍舊執臣子禮,“陛下,如今城內百業昇平,內憂外患一併剪除,飛羽軍是時候南歸了。”
又來一個添事的。
順帝眉頭一皺,“禁軍元氣大傷,恐已無力拱衛京師,飛羽軍若南歸,再有敵襲當如何?”
說是這樣說,其實心裡也清楚,這時就是請胡人來,他們也無力再來,近十萬青壯的損失,任何一個國家都承受不起,非短時間內能恢復。
但清楚這些是一回事,擔不擔憂是另外一回事,對這時的順帝而言,沒有這樣一支可信的武裝力量在身邊,睡覺都不會踏實。
鍾成似是思考一下,“現在禁軍守禦城池,維護安定當無問題,如果陛下仍舊擔心,就教飛羽軍於城外多駐倆月便是,營地聽憑陛下安排。”
這倒是可以,說起信任度,順帝當然是更信禁軍一些,但鍾成突然提起這事,他卻不能想的簡單,“關統領與你商量過了?”
在順帝想來,一定是關寧找過鍾成,坊間傳聞,兩人私交甚篤,非比尋常,而現在飛羽軍多少有越俎代庖的意思,為公為私都還是各行其是的好……順帝可以理解,但不願接受,朝廷大事豈容私相授受?
“臣與關統領已經許久未見了,據說她每日都在各個衙門奔走,大概也沒空見臣。”鍾成先去掉皇帝猜疑,順便提了提禁軍現在的狀況,然後才是,“飛羽軍卒皆來自南方,習俗與北邊大不相同,久留城裡多有不便,若再惹出什麼禍事,就是臣治下不嚴了,因此還是早早出城的好。”
看來是出事了。
聽話聽聲,順帝這次倒能肯定是與關寧無關了,“定安多慮了,軍卒再是頑劣,有軍規軍紀管著,能惹出什麼禍事來。”
順帝已然猜到定然有事發生,這樣說話無非是想看看鐘成有沒有明告的意思,倘若直接對他講了,事情就還不大,如果拒不肯說,那就得斟酌了。
“以防萬一,未雨綢繆。”鍾成道,“不能因一二兵卒無狀,壞了飛羽軍聲名,還請陛下允准。”
順帝心裡嘆口氣,“你且退下,容朕安排。”
“是。”鍾成未再贅言,大步退了出去。
剩順帝坐那裡發愁,怎麼事兒就是沒完沒了呢……
打宮裡出來,鍾成拍馬直奔營地,拐過兩道街口,遠遠就看到了周復,陪著一個女子在脂粉攤前,說說笑笑,挑挑揀揀,試香聞香,儼然新婚小夫妻的樣子。
看不過眼,他特意打個彎,縱馬過去,將要及身時勒馬,前蹄揚起,差點就踹周復身上……周復的反應其實挺受他喜歡,反手把姑娘掩在身後,自己挺身在前……換個別人,只這一下,或許他就會請吃酒,結交為友,但可惜不是別人,“你挺清閒。”
周復撣撣身上的土,“我本就是閒人,哪像威武侯爺,日理萬機。”
鍾成在馬上看他,“哦,既然清閒,肯定是有時間去城外逛了。”
周復搖頭,“不去,大營那邊太慘,我這人心腸軟,看不下眼,還是等三月春風到,再去踏青……介時侯爺要不要一起?”
問過不等鍾成開口,周復自己接茬,“瞧我這話問的,侯爺公務繁忙,哪有閒暇做這等閒事,恕罪恕罪,唐突了。”
夾槍帶棒,連損帶嘲,聽著是在幫人鳴不平,怨氣很高。
鍾成瞥他一眼,“是不是閒事得看……誰約。”
周復與他對視,“沒人約你。”
“走著瞧。”鍾成撥轉馬頭,“以後少在我面前出現,礙眼。”
“有病吧你。”周復冷笑一聲,“是你賤嗖嗖跑我跟前來的。”
鍾成回頭,伸手點指他一下,但終究沒說什麼,打馬走了。
“咬人的狗不叫,以後我得小心了。”周復感慨。
“被咬也是活該。”魚九娘望著那道身影拐過街角,“招他做什麼?”
“怎麼你也這麼說?”周復覺得做人不能這樣,老把胳膊肘往外拐,“剛才你瞎了!明明是他打馬衝過來的!”
“我沒瞎。”魚九娘挽住他胳膊,“是他衝過來不假,你對他有殺意也是真……別怪我多嘴,在能殺掉他之前,你最好把這份殺意藏好了,對一個久經殺陣的將軍而言,對這類東西最敏感。”
周覆沒說話。
其實他以前藏挺好的,只是最近見了太多故人,許多深埋心底的事情翻湧而出,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魚九娘嘆口氣,“不說這些,你跟過來想做什麼?”
“暫時還不用我做什麼。”周復過來當然是為了趙虎被抓的事情,看著與他同行的青年跑掉,自然猜到是出了事情,拉著九娘過去一看,趙虎已經被府兵抓住了,當街救人就是要拉著一票人亡命天涯,現在還不到那個時候,使勁忍住了,“鍾成一向自負重名,又特別看重手裡那些兵將,無論是誰,倘若動念染指這些,必將受他十倍百倍的報復,我們坐著看就是。”
魚九娘對此無異議,攪進這種事裡,對他們可是一點好處都沒有,但是,“你與那小校什麼關係?”
她說的是趙虎,已經是軍中校尉,但在她眼裡,那當然不算什麼。
“故人。”周復這樣回,並未加更多的註釋,但聽在魚九娘耳中,份量已經夠重,輕輕點了點頭,“我讓人打聽一下。”
“不要。”周復攔住了,“事情越簡單越好,太多人參與進去,只會讓事情變得曲折複雜……普通人經不起這樣的折騰,而我……也怕自己忍不住。”
魚九娘挽著他的手突然緊了一下。
都清楚衙門是什麼地方,人被抓走了,不管有冤沒冤,只怕都得脫層皮,因為抓人的不是一般人,不會去顧忌一個小小的兵卒,哪怕要借這個兵卒生事,但並不妨礙對這個兵卒做什麼。只要暫時能吊住一口氣,其它的無所謂。
而在鍾成這邊,真正在乎的也不是那個兵卒的死活,而是他的權威,他的聲名,那不是不容侵犯的東西,無論誰想破壞,他都會與之鬥到底,但那真的與這個兵卒的死活無關……死了或許更好,只要他能報仇,就能收穫更堅定地擁護。
周復清楚這些,所以不忍心去看,一旦看了,他就必須得做點什麼,不然這輩子都過不去,因為只有他在乎的是那個兵卒的生死安危。
短時間內不會死……
苦頭一定會吃……
周復捏捏拳頭,“明天再去查。”
“……”
魚九娘想掐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