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見面不識故人面(1 / 1)
人在街上走著,一盆水潑出來,袍子溼了一片,無妄之災。
小丫鬟嚇壞了,可是她帶大人出來的,忙摸出手絹去擦,小嘴碎碎念,“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周復倒無所謂,望著潑他的女人不說話。
女人抖摟抖摟手裡的盆兒,衝他一瞪眼,“你瞎啊,走路不看道兒!”
耙子倒掄過來!
周復笑了,但還是沒說話,目光也釘在原來的地方。
女人被看毛了,柳眉倒豎,整個人像蜷起來的刺蝟,“看什麼看!沒見過漂亮女人!再看把你眼珠子摳出來!”
周復笑了笑,“好啊。”
桃兒頓時急了,“大人!”
周復拍拍她頭,“沒事的。”
那女人可能是沒見過這樣的人,退後兩步,朝屋裡喊,“你死啦!趕緊滾出來!有人欺負你婆娘!”
“來啦來啦。”二十出頭的青年從後邊出來,估計已經等了有一會兒,才能一叫就出來。小跑著到店外,衝著周復就是一揖到地,“對不住對不住,衣服多少錢,我們賠我們賠。”
“你個窩囊廢!”女人使勁踹自家男人一腳,“他欺負你婆娘,你還跟他道歉,還能不能行了!”
青年男人也不還嘴,撣撣身上的土,仍然面對周復,“您看這?”
周復擺擺手,“不妨事的,一會就幹了。”
說完一抱拳,朝前走去,竟是沒一點要追究的意思。
“公子大義,公子慢走。”那青年男人連連作揖,禮數周到。
可把他女人氣壞了,一把揪住他耳朵,“窩囊廢,氣死我了,幫我撐次腰能死啊!”
青年陪笑,“媳婦,這次是你不對嘛。”
“誰不對!”那女人聲音高了八度。
“我不對我不對。”青年擔下了所有。
“你……”女人舉起手掌想抽他,但始終沒捨得抽下去,最後一跺腳,“氣死我算了!”
“媳婦,咱是做買賣的,和氣生財嘛。”
“也沒見你發財。”
“快了快了。”
“哼,每次都這句。”
“這次真快了。”
“這句也聽膩了。”
“那我換一句?”
“……”
“還這句還這句!”
“啊——”
女人大叫一聲,被氣到崩潰卻無可奈何,周復回頭望一眼,女人拿盆兒敲頭的樣子,差點讓他笑的眼淚都要衝出來……就趙翠那脾氣,能有這樣的歸宿不錯了,由衷替她感到開心。
“那女人好凶哦!”桃兒仍舊氣不平。
周復笑著點頭,“你千萬不要學她。”
桃兒趕緊搖頭,“桃兒才不會那樣呢。”
“哈哈,不會就好。”周復心情愉悅,腳下不知不覺快了起來。
走過兩個街口,迎面走來一行人,都是書生打扮,呼朋喚友,看著像是踏青歸來……北方寒意未消,這邊柳條抽芽,滿山青翠了。
“趙兄文采斐然,來年鄉試必定高中。”
“郭兄謬讚,不過偶得一二佳句,算不得什麼,說起文章還得看李兄。”
“趙兄,不厚道哦,如此違心之言,不怕陳兄笑話?”
“為何是我笑話?”
“誰不知陳兄乃山陽第一筆!”
“就是!”
周復讓到路邊,幾個書生互相捧著走過去,路過時倒都看了看他,但在他身上看不出文化人的氣息,也就沒有搭話。
等他們走遠了,桃兒才小聲問,“大人,您說他們能中麼?”
我上哪兒知道去……
周復一笑,“桃兒覺得呢?”
桃兒搖頭,“桃兒不懂,但應該中不了吧,都那麼虛偽。”
“哈哈。”周復笑出來,“傻丫頭,不虛偽怎麼做官?”
桃兒唬了一跳,忙把耳朵捂住,“桃兒什麼也沒聽見。”
這可不像大人該說的話,不過這麼好脾氣的大人也不多見,被潑了一身水都不生氣,換別的大人早就讓人打那女人板子了……這次不打說不過去,脾氣好的過分了。
偷眼看大人,笑的暢快,不以為意,桃兒放下手來,提著裙裾追上去,“大人也一樣嗎?”
周復搖頭,“我不是正宗的大人,過來只是湊數的。”
桃兒看看他,“大人的確不像大人,但桃兒覺得大人才是好大人。”
你在說繞口令?
周復笑笑不接話,又回頭望一眼那些書生,如果沒有看錯的話,“趙兄”是趙灃,幾年不見倒真有讀書人的樣子了。
以他的脾性而言,沒準真適合官場,但不知怎麼的,看他人模狗樣的,總覺得有些違和……算了,不去管他,取試又不歸自己管。
不知是不是緣分使然,一路過來,已經遇到兩個故人了,前面應該還有一個……紙紮鋪子還在,不知人怎樣了。
“桃兒,走快點。”周復遠望一眼,突然提速。
桃兒不知怎麼回事,快步跟上……越走越快,最好她跑起來才勉強跟上,直到大人在紙紮鋪子附近停下,她才得以喘息。
五六個賴漢堵在門口,抱拳叉腰,一看就是來找事的,見大人比較關注,桃兒忙跟旁邊的街坊打聽。
事情並不複雜,紙紮鋪子是屬於兄妹倆的,妹妹扎紙人照顧鋪子,哥哥遊手好閒,除了吃喝玩樂惹事生非,似乎就沒做過別的事情,去年又染上賭癮,從此以後,債主子天天登門,紙紮鋪子的生意也跟著一落千丈。
桃兒忙把這些跟周復說了,周復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黑妞!還錢!聽到沒!別跟爺裝聾作啞!”
多年不見,小妮已經是很清秀的少女,除了膚色仍舊顯暗,身體纖瘦以外,都挺好的。
此刻被一群人圍著,不慌不忙,有條不紊地扎著紙馬,“我欠你錢了?”
“王二壯欠了!”有人叫。
“找他要去。”小妮頭也不抬。
“你不是他妹?”那領頭的問。
“你說呢?”小妮抬頭,冷眼看來。“是你不知道,還是你忘了?要我再說一遍?”
那領頭的一滯,氣勢明顯弱了幾分。
桃兒沒聽明白,又去跟人打聽,原來上次還賬時候,小妮就跟二壯斷絕兄妹關係了,以後不管有多少賭債,一概與她無關,當時這些人都在場。
“你說斷絕就斷絕?”其中一個想強詞奪理。
小妮轉而看他,“還要你同意?”
那人頭一昂,“當然。”
小妮滿面不屑,“你算什麼東西。”
那人惱了,“小娘皮,你找死是不!”
小妮抄起裁紙刀,淡淡跟他說,“你來。”
那人真要過去,被領頭的拉住,“小妮,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走天邊也是這個理兒!”
“誰欠的誰還,我說的也是理兒。”小妮寸步不讓。
領頭的指指她,“二壯可是說了,這紙紮鋪子有他一半。”
小妮冷聲道,“紙紮鋪子姓甄他姓王,有他什麼事。”
“你不也姓王!”有人大叫。
“我可以隨夫姓的。”小妮總有話說。
領頭的笑了,“別說笑了,老甄家早死絕了,就算你想改姓甄,也沒得機會。”
小妮冷哼一聲。“我又沒說改姓甄。”
“……”領頭的氣壞了,“那你跟我這兒說什麼呢!”
小妮瞥他一眼,“姓甄的只是把鋪子交給我打理,又不是改姓王了,聽懂了?”
鋪子永遠姓甄,跟姓王的沒關係,小姑娘是看鋪子的,跟她姓什麼沒關係……簡單樸實的道理。
“你說沒關係就沒關係?”
“你可以找大人來評理,大人說有關係,我就還錢。”
說完,小妮又去扎紙馬,似乎篤定他們不會去衙門告狀,果然,有人一腳踹爛一個之人,指著她喊。“老子管你那麼多,還錢!”
小妮抓著裁紙刀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他,“賠錢!”
“你特麼還想訛我,也不打聽……臥槽!你真敢扎!”
小妮一刀扎過去,雖然沒有扎中,但人已經嚇得跳出門外,她緩步到門口,冷冷淡淡,“賠錢。”
那人想衝回去,卻又看著刀子猶豫,“一個破紙人值幾個錢,還沒二壯欠我的零頭多!”
色厲內荏,胡攪蠻纏,領頭的都覺丟人,橫身擋在前面,“紙人可以賠,但你得先把欠的錢還了。”
“冤有頭,債有主。”小妮冷眼看他,小小身體裡彷彿蘊藏無比巨大的力量,“賠錢!”
我不欠你,你欠我的,必須賠!
領頭的與她對視片刻,突然一聲大吼,“王二壯,給老子滾出來!”
沒人出來。
“裝死弄你啊!”又是一聲大叫。
“來啦來啦。”從隔壁背板後面轉出一個胖子,滿臉堆笑地過來,“馬哥,叫小弟嘛事?”
領頭的一指小妮,“你跟你妹妹說。”
王二壯衝著妹妹就去了,“小妮,別犯倔,把刀子放下,不就二十兩銀子,你還給馬哥不就……啊呀!殺人啦!”
小妮一刀扎來,王二壯嚇得掉頭就跑,但後背還是給劃開一道口子,這下可是把他魂兒都給嚇飛了,噗通一聲摔地上,骨碌碌滾出去,路上流了一道水線,他驚恐失聲,“救命啊!殺人啦!”
聲嘶力竭,那叫一個丟人。
那幫賴漢都嫌棄地躲他遠遠地,馬哥更是跟小妮坦誠布公,“小妮,咱開啟天窗說亮話,只要你肯改姓馬,什麼債不債的,一筆勾銷!以後誰再敢欺負你,老子剁了……小妮?”
他越說越覺不對勁,小妮不聞不問不看他也就罷了,怎麼直勾勾看前面?眼神也不對,那明顯是看到……看到……
他說不上來,也轉頭看去,王二壯已經滾到一個人身邊,被那人抬腳踩住,那人是個生臉,平靜地看著這邊……他媽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