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驕傲的少女（1 / 1）
當事人視線轉移，看熱鬧的也跟著看過去，陡然間，一個外鄉人成了焦點，幾乎所有人都在心底問……這人誰啊？
周復看看大家，又低頭瞅瞅，抬腳踩踩，“你們誰要？”
誰要那不是人的玩意！
廢柴還能回家煮飯，這玩意兒任嘛不幹就算了，還整天招災惹禍，得多想不開，才能想著把這麼個帶回家？
人群裡一陣噓聲，嫌棄地搖頭，一時倒把站著那人忘了……愛誰誰吧，反正也不認得。
小妮也不再看他，低著頭到他身前，蹲下來拍拍不停哆嗦的二壯，如果只是被嚇，應該不至於這樣，但她並不想追究什麼，小聲道，“是我。”
二壯捂著腦袋，“不要扎我不要扎我……疼！”
就像他被扎過似的。
小妮用力拍拍他頭，“不要亂叫，聽我說。”
“妹妹，哥不賭了，從今以後都不賭了，你幫哥還了這次好不好？哥保證是最後一次，你信哥一次……信哥一次！”二壯半護著臉，仍然不敢看他。
“你聽我說！”小妮聲音提了起來。
二壯終於把頭扭過來看她，但手還擋在臉上，“只要你幫哥還債，說什麼都行。”
小妮定定看他，“還債也可以，但你還記得上次說過什麼嗎？”
二壯懵了，他一向是說過就算，從來記不住，更甭提說到做到，“哥說什麼了？”
“你說……”小妮往後一撩頭髮，“……只要再賭，就把手指切了。”
“哥說過嗎？”二壯裝傻。
“嗯。”小妮點點頭，“只要你把手指切了，咱們就還債。”
“我不切手指……我沒有說過，沒有！”二壯攥緊拳頭，揣懷裡去。
小妮提起裁紙刀，“把手伸出來。”
“我不！”二壯又把手往懷裡伸了伸，“切手指多疼啊，你不能這樣害你哥。”
“切了就不疼了。”小妮靜靜看他，“伸手出來。”
“你休想！”二壯死揣著手不出來。
“其實切只耳朵也行，同樣長記性。”周復作為熱心觀眾，忍不住出主意。
“好。”小妮真去揪二壯的耳朵。
“你敢！”二壯聲色俱厲，抬手想反抗，結果發現根本動不了，有一隻腳踩在上面，重如泰山，他想扭動一下都難，但耳朵已經被揪住，裁紙刀也高高舉了起來，“救命——”
聲音淒厲，轉了音調，鬼哭狼嚎，一聲喊完，白眼翻起，暈死過去。
“謝謝。”小妮低聲說了一句，緩緩起身，瘦削的肩微顫，並不抬頭，轉身回去，“你想要債還是要人？”
馬哥一愣，“你願意替那廢物還債了？”
小妮搖頭。
馬哥皺眉，“債都不願還，你還能給人？”
小妮繼續搖頭，“我能讓人變不見。”
裁紙刀抬起，抵在了她咽喉上。
“別別別！千萬別！”馬哥慌了，“債我不要了，不要了！”
他剛說不要了，人群外傳來一聲虎吼，“馬三奎你個王八蛋！又欺負我妹子是吧！信不信老孃打折你腿！”
趙翠撥開人群，提著根大號擀麵杖過來，威風凜凜，像個大將軍一樣。
馬哥還真有點怵他，不自禁退後兩步，“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不算是欺負。”
“呸！蒙誰呢？別以為老孃不知道你們是幹什麼的！”趙翠擀麵杖朝前一杵，“趕緊滾！再不滾老孃不客氣了！”
“媳婦媳婦，和氣生財。”她老公追了過來。
她回頭虎吼，“閉嘴！”
“不行不行，我得說，打架解決不了……”擀麵杖懟到腦門上來，她老公稍稍猶豫，“咱還是請大人來評評理。”
“你！”趙翠真想一擀麵杖揍他個金星閃耀……假如不是自家相公，又不用她管的話，一定是這樣了。
“馬三奎，你又鬧事？”又有人過來，是衙門的班頭。
馬哥正愁沒臺階下，“趙頭兒，看您說的，咱是良民，哪能鬧事，是二狗子他二大爺快不行了，我們來看看紙紮，是不是二狗子？”
他衝一個手下拼命擠眼睛，那手下也機靈，連忙點頭，“是是是，就是給我二大爺買紙紮。”
趙班頭清楚他們怎麼回事，但還是問，“買好了麼？”
“還沒。”馬哥介面。
“我幫你選個？”趙班頭好心幫忙。
“不、不用了。”旁邊二狗子急忙道，實在是不想掏這個錢，真買回去也是個事兒，不被打死也得落個半死，“我二大爺說還不想死，打算再撐幾天。”
噗！
趙翠攥著擀麵杖笑出來，“會說人話嗎？”
“不會咋了……”二狗子剛說一句，就讓馬哥拉走了，“趙班頭您忙，我們走了，走了。”
一幫賴漢匆匆溜了。
這時趙班頭轉過身來，到周復身前行禮，“見過大人。”
“私下裡不用多禮。”周復微笑著側側身子，不受他這一禮，“趙班頭，這邊你處理，本官還想去別處逛逛。”
趙班頭恭送，“大人慢走。”
“桃兒，前面有沒有什麼好吃的，大人餓了。”周復扭頭就走了，沒再看任何人。
桃兒忙跟上去，“大人，前面都是小鋪子，想吃好的得往回走啦。”
“大人就想吃點有地方特色的小吃。”
“那倒是有的，前面李記面鋪的筍乾面特別香。”
“走，吃一碗去。”
“好的。”
兩人隨意地說著話，越走越遠，瞅著他們背影，趙翠額頭冷汗唰唰流，“豹叔，他是哪兒的大人？以前怎麼沒見過？”
“京裡邊來的，送公主殿下出嫁，應該是挺大的官兒。”說到這裡，趙豹還納悶，剛剛好像也沒自報家門，“奇怪了，他怎麼知道我姓趙？”
“剛剛馬三奎喊了。”小妮小聲道。
趙豹一拍腦門，“瞧我這腦子……哈哈，還以為被京裡大官惦記上了。”
趙翠怯怯地問，“被大官惦記上會咋樣？”
現在的她像只小貓，完全沒有了母老虎那個勁兒，趙豹豈能看不出來，“翠兒，你咋啦？”
趙翠扭捏半晌，“俺剛不小心潑了他一身水……”
“……”趙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誇她。
看他表情不對，趙翠更害怕了，“俺還罵他了……沒有多大罪過吧？”
“……”趙豹徹底無語。
他男人拉拉她，“要不……你回孃家待兩天？”
“不用的……”小妮小聲說了一句，也不管有沒有人聽到，收起裁紙刀到二壯身邊，“豹叔，幫俺抬進去吧。”
趙豹過來幫忙，“這混小子再不長進，就不要管他了，讓你嬸兒給你說個好婆家，咱嫁的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
“好。”小妮答應著，幫他一起把人拉拽起來。
扶起二壯，趙豹詫異看看小妮，以前說到嫁人，小妮子總是推推脫脫，顧左右而言他，從來也不上心，今兒個怎麼答應的那麼痛快？再看看二壯，似乎有點明白了，估計心傷透了，再也不抱任何希望……唉，懂事的孩子都命苦，趙翠那丫頭整天咋咋呼呼，打這個罵那個，過的比誰都好……唉。
那邊趙翠踢自家男人一腳，“愣著做什麼，幫忙去。”
她相公顛顛跑過來，都忘了讓媳婦出去躲一躲了……
從街上轉了一圈，吃了一些本地小吃，周復便回到周府，洗過澡就睡了，桃兒可喜歡跟他說話了，但還是清楚自己身份的，不敢打擾。
夜過三更，周復偷偷出了周復，熟門熟路，保證沒有任何人發現。
山陽窮人區變化不大，周復很快找到馬三奎家，不費吹灰之力，然而就在他想翻牆而入的時候，才發現牆角暗影下，蜷縮著瘦小的身影。
如果不想被發現，無論她等多久，都不會有結果，那不是多難的事情。
但周復只是稍稍猶豫，便閃身到她身邊，小妮緩緩抬頭，發現那道身影，沒有像普通女孩一樣大喊大叫，只是輕輕抬起了手，“是你嗎，狗子哥？”
其實已經確定了的事情，無需再問。
周復伸手拉她起來，“我也不知道我是誰。”
汪汪汪！
附近院裡有狗叫，馬三奎從屋裡朝外喊，“誰啊？！”
小妮望著周復不說話。
周復拉下面巾，“邊走邊聊？”
小妮點點頭。
沒有刻意壓著聲音，他們走到哪兒，狗叫到哪兒，有時候吵的他們都聽不到彼此的聲音，但並不會去討厭，甚至覺得親切……一切就該是這樣子的。
“我是不是不能再叫你‘狗子哥’了？”聊了許多，小妮才問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周復笑著搖頭，“你願意怎麼叫就怎麼叫，現在的我又不是我，但你一定不能告訴別人你見過我，尤其瓜蛋那個大嘴巴……害死人不償命。”
“嗯，不告訴他們。”小妮沒什麼不能答應的，“狗子哥，以後你還會回來嗎？”
“會啊，一直想回來，只是身不由己。”周復望向遠方，“我還想回山裡看看，只是這次沒機會了。”
“下次再看也是一樣的。”小妮說，“每年我都會去打掃，還和以前一模一樣。”
周復感動，“辛苦你了。”
小妮搖頭，“我家也要打掃，順便的事情。”
事情又哪裡會是說的這樣簡單。
心口莫名有些發堵，周復偏了偏頭，“明後天我就走了，一別不知多少年……為什麼不讓我對付馬三奎？”
小妮提前過來等，就是知道他會來，特意等在馬三奎牆角，就是不想他做什麼……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但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小妮心裡也清楚，“馬三奎不是個好人，我也絕不會嫁那樣的人，但他家裡還有一個生病的老孃，突然想討媳婦也是老孃擔心看不到兒子成家，整天‘死死死’的逼出來的……馬三奎千般不好，至少懂的孝順，我哥都能活著，他為什麼要去死？”
“傻丫頭……”周復無奈一笑，許多年沒聽過這樣的話了，誰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活著？誰又願意站在別人的角度去考慮事情？
跟她站在一起，自慚形穢，周復悶聲不出，一路送她回紙紮鋪子，“回去睡吧，下次再來，我給你帶上好的點心。”
“好。”小妮微笑揮手，“狗子哥，你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
“那是一定的，我這人最貪生怕死了。”周復也笑著抬起手揮了揮。
小妮撲哧一笑，開門回家，朝外擺擺手，要他快走，然後關緊了大門。
周覆在門前站了許久，才緩緩轉身離去，他知道門板後的少女仍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但他不知道，少女的臉上還淌著大顆的淚珠……
狗子哥，你再回來的時候，小妮應該已經嫁人了，女孩子不能不嫁人……
嗚……
她貼著門板滑下來，捂著嘴哭的稀里嘩啦……
曾經那個驕傲的少年，變成了我期待的樣子，但我卻只能在星空下守望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