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九)(1 / 1)
貴人多忘事,雖然是一句調侃。
然而地位越高的人,所要思考的問題,和所要記住的事情,都是很多的,一般情況下沒多少價值的人和事,都會很快的被拋在腦後。
範復粹在以前就是一個能夠被替代的人,儘管他做事很不錯。
可也不是不可缺少的。
所以對於皇太極他們這些人來說,只要不臣服於他們,那就是廢物。
只是現在被大明開市的要求,明確了下來,瞬間就又成了不可缺少的那一種人。
“哦!原來是範愛卿,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皇太極親切的認可了範復粹是他最親近的臣子,反正在他的印象之中,不知道少大明的漢臣,想要在他們大清做官。
當然儘管如此,對於範復粹之前受到的懲罰,也不能視若無睹,他是想要一個主管的任縣,可不是想要一個上到高位的仇人。
心思一轉,立刻就唸出一句,孟子的名篇。
“範愛卿可是朕的膠鬲,百里奚啊。”
說著激動的上前一步,拉著範復粹的手,雙眼喊著見到人才激動的淚花說道。
一瞬間,範復粹動容的,眼中也跟著淚水盈眶,彷彿直到今日,兩人才見上了一面,訴說著君臣之思。
同樣的話,在別人的口中,只當做是恭維,好聽。
從皇帝的口中說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場的代善和范文程見證了這一場面。
接下來,事情就還辦了。
代善為了急著做成這件事,很快就帶著範復粹面見了大明的熊大人,在仔細的問詢之後,就確定了剩下的方案。
順利的彷彿沒有任何的阻礙。
事實上,只要大清接受了大明的條文規定,剩下的事情就更簡單了。
又停留了兩日,熊大人才提出了離開盛京。
而隨著熊大人的離開。
盛京中關於範復粹的訊息,就已經傳開了。
黃立極比出關時的面容,更加蒼老了許多。
身邊沒了人伺候,還要為一日兩餐的生活奔波,以他本來就應該退休的年齡,又怎麼不可能衰老。
今日他的小小宅院裡,聚集了當時出關時的所有同僚們。
整個氣氛之凝重,都快要讓人喘不過氣來。
“範復粹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誰能想到,一個撿拾馬糞的人,能夠得到這份殊榮。”
施鳳來是和傅木魁同時見證過這個奇蹟的。
在他們心中高不可攀的范文程,居然會一個人親自去見一個滿身糞臭氣的人,就說明了整個朝堂之上,對於和大明相互開市有著更急迫的需求。
“咱們的內鬥也該停下來了,在這麼下去,咱們其中有人非得餓死幾個才成。”
到底是做過內閣首輔的,黃立極雖然沒有了一呼百應的權利,可看點問題的眼光還是有獨到之處。
在大明朝堂上爭權奪利。
那是因為利益太大讓人眼紅,到了盛京他們倒是想要從建奴的手中拿到一些權利的,可隨著他們深入的瞭解和碰壁之後。
發覺這個地方,他們能夠都整起來的,還是原來的那些人。
建奴們可不管他們說的天花亂墜。
只要不符合人家的利益,立刻就是上去拳打腳踢,誰管你知乎哦這也說的多有道理。
而且到現在,已經有人為了維持自己的體面,快要吃不上飯了。
“可要是咱們不內鬥,又要被那些貝勒們忌憚,到頭來還是落不下好。”
溫體仁也是頭痛。
他們和大清的人講道理,人家和他們講拳頭,等到記起來想要講拳頭的時候,卻恍然自己已經不是大明的大臣。
沒有了士兵,也就沒有了機會把自己的“道理”,變成真正的“道理”。
想著在大明時,面對的一些商人們。
那可是予求予奪,隨便一個藉口,就能夠拿到巨大的財富,想要講道理,也要挺得過一陣殺威棒再說。
就算道理講贏了又如何?
下一個道理又出來了,想要繼續講,就得繼續捱打,直到那些人再也開不了口為止。
多好的生活。
偏偏被自己給弄丟了。
場面一時沉默。
都在想著各自的心思,若不是範復粹忽然蹬在了他們的頭頂上,他們還在暗中各自挖坑呢。
其中一些和范文程,寧完我走的近的。
已經要開始易發易服的準備了。
反正只要讓他們拿到權利,什麼惡毒的計謀都能夠想出來。
別說歷史上沒有,他們可以自己創造啊。
“你們有沒有後悔過?後悔讓崇禎坐上了皇位?”
說話的是已經老的不像樣的張瑞圖,能夠堅持到現在,身體上沒有的多大的毛病,也是運氣好。
“我現在每天晚上,都在後悔讓崇禎上位了,早知道讓他去見自己的弟弟多好。”
接話的是來宗道,當時朝堂內外,可都是儒生,雖然有多重派系,可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如何限制皇權對他們的干擾。
眼看著已經把權相的權利都拿回來,偏偏最後出了這件事。
也是他們識人不明,看不清一個經常誦讀聖賢書的少年人,居然使他們的掘墓者。
“還是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老夫說句公道話,要不是崇禎上臺,你們覺得大明現在還在嗎?”
周道登等著眼睛,質問道。
當時建奴入關,鐵騎滾滾,整個薊通兩地,有那一隻軍隊能夠抵擋?
走一路,就破一路的城池,就連前去救援的隊伍,據他所知,也只來了三支,一支被打散。
另一支軍紀渙散,只走到昌平,就被洪承疇的手下接管了。
還有一支軍隊他都不想說。
堂堂大明,多少男人,彷彿一瞬間全部死絕了,還不如人家秦良玉一個女人帶計程車兵厲害。
當然這些都是不算崇禎手下的幾支軍隊。
突然場面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氣氛。
事實是這麼個道理,只是許多人不願意去面對真實而已。
總想要找一個藉口。
‘哦!這不是我的錯,都是別人的錯。’
然後互相攻訐,企圖拿到更多的好處,卻全都忘了他們的權利到底來自哪裡。
“話不能這麼說,要不是韓爌老賊,咱們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還是崇禎識人不明導致的。”
兜了一個很大的圈,黃立極還是把所有的錯誤給了崇禎。
卻全然沒有一個人,對於自己的貪贓枉法,有任何的一點認錯的意思,彷彿那都是應該的,要不然還做什麼官。
做個老百姓不好嗎?
“我恨呀,早知道出關是這個樣子,還不如學著蘇茂相半路上跑了算了。”
傅木魁咬緊牙關,恨恨的說道。
別看現在他們在討論範復粹,可真要比較起來,還是留下的蘇茂相過得比範復粹強多了。
當時他還一路上狠狠的嘲諷了蘇茂相一頓。
事後證明,人家是正確的,只有自己是錯誤的,這就讓人很難受了。
說起了蘇茂相,不知多少人在此刻悔恨交加。
背棄了大明,爬山涉水的來到了關外,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到底犧牲了多少東西,家人,財富,權利,還有優越的環境。
從情感,到身上的最後一枚銅板。
就沒有一樣東西是他們自己的。
當時一群人也是這樣的聚在一起,對打進關內的皇太極他們出謀劃策,都在想辦法如何才能夠拿下京師。
如何才能夠打走更多的好處。
就算是在大明的時候,他們都沒有這麼努力的為大明謀劃過。
也不知道是腦子進水了,還是智障了。
居然弄做出這樣的事情。
想來也是可笑,出關之後,皇太極,代善他們這些貝勒們,也就更加看不上他們這些文臣了。
而離開了大明,他們所謂的執政方法,也沒有多少大的作用。
顯得平庸了,這也是皇太極放棄他們的根本原因。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看來老祖宗的話,永遠都是對的。”
隨著傅木魁話音落下,也有人不想在欺騙自己,喃喃自語的說出了一種事實的真相。
然而此時說什麼都已經晚了。
早知如此,從一開始的撫順戰役都不可能發生,也就沒有後來的那些事情了。
可後悔沒有任何的作用。
只是加重了自己身上的痛苦,讓已經彎下的腰再也直不起來,跪下的膝蓋,也不可能再站起來。
“算了,咱們現在就是個奴才,想那麼多還能當主子不成?我家貝勒新弄到了一隻鷹,正等著我去敖呢,就不陪你們聚會了。”
傅木魁的情緒低落了好一會,很快就又恢復了過來。
若不是看到了一位不肯做奴才的人,忽然平步青雲了,他們也不可能這一次聚集這麼齊整。
還不是為了找到一個上升的臺階。
可惜的是。
範復粹的經歷,是沒有辦法可以複製的。
他們一群身心已經從外而內臟透了的人,還是做自己的奴才此時最識相的。
要不然就去跳城牆,或者絕食。
看大清的那些人,會不會被自己的行為感動,然後被救下,賞賜個一官半職,瀟灑的過完下半輩子。
至於理想,信念。
還是算了,留給下一代人去實現就好。
隨著傅木魁起身告辭,去做他的狗奴才之後,也有一兩位混的還不錯的人,也悄悄的起身往外走去。
沒了勇氣,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的人。
也就只剩下一具皮囊了。
聚會的人,一個個的走完之後,又只剩下了黃立極一人。
走的人沒有說“告辭”,沒走的人也沒有出聲挽留。
似乎各奔前程,已經不需要任何語言去訴說。
“哎!”
黃立極坐在椅子上,屋內的一片狼藉正等著他去收拾。
對於他這位曾經的大明內閣首輔,皇太極還是給出了一點優待。
宅子很大,也有幾個下人伺候著。
算是一種優容。
養著給人看而已。
瞧著最後一人走遠,不由的想到,唐後主李煜在宋朝的時候,過得到底是多麼的艱難。
身邊無一人是自己的,睡覺都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就是最貼心的皇后,也成了別人的玩具。
而他們這些同僚之中,還不是有些人已經這麼做了。
區別只是唐後主李煜是無奈之舉,是被逼迫的,他的這些同僚們卻是上杆子在送,還生怕人家不要。
無恥能夠被包裝的符合儒家的仁義道德。
他都不知道死後,如何去面對那些曾經的先賢,或許那些先賢可能也和他們一眼更無恥吧。
“這樣最好。”
不自覺地,黃立極就把自己的心裡話給說了出來。
“什麼這樣最好?”
黃立極抬頭看去,正好看到自己的管家,雙手操在袖筒裡走了進來。
如今已經是四月下旬了,不在寒冷,可有些習慣也不是一時半會能夠改變的了得。
“我說要經常把這些人聚集起來,說說話最好,不但能夠甄別出一些備有用心的人,還能夠凝聚這些人對大清的認同。”
黃立極解釋著。
在盛京,他的宅子之中,本就沒有任何的秘密可言。
在施鳳來他們想要聚會一次的時候,他就已經秘密的上宅子裡的人去向代善彙報了。
等到得了明確的答覆“可以”。
而且撥了一批物資和銀錢,專門為了招待聚會的人。
只是這些物資和銀錢,並沒有落在聚會上,而是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盛京雖然不大,可生活不易啊。
總是需要弄到一點外快,才能夠活的體面一些。
“算你有心,範大人已經給皇上說了,這樣的聚會,就是要經常舉行,而皇上對你的忠心也看到了,特地賞賜了一間茶樓。”
管家說著就從衣袖中拿出了這一張皺巴巴的房鍥。
上面的文字全部都是漢字。
“臣謝過皇上。”
黃立極行雲流水的跪下,雙手上託,恭敬的說道。
“嗯~?”
管家不快的並沒有交出房鍥,只是冷哼了一聲。
黃立極立刻明白自己又說錯話了。
“奴才謝過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
這次管家面色一緩,才輕輕的把房鍥放在黃立極托起的雙手上。
“皇上對你是極好的,望你不要忘了皇上的恩典。”
說完才趾高氣揚的走了出去,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個宅子是管家的,而黃立極才是寄人籬下的下人。
再次站起來的黃立極,面上陰晴不定。
似不甘心,有彷彿認命了一般。
再次嘆息一聲,知道他的那些同僚之中有人要倒大黴了。
只是不清楚,這次會有幾人撿拾馬糞去。
恍然有種錯覺,黃立極認為他們犯錯的這些人,能夠去撿拾馬糞,留下一條命,還是託了崇禎的福分。
事實也是如此。
崇禎可以把有罪的人弄去修路。
皇太極當然也就有樣學樣把犯錯的人弄去撿拾馬糞了。
在他認為,這樣的侮辱,已經是最大的懲罰了。
只是崇禎和黃太極的出發點不一樣。
崇禎是覺得,人手太少,殺了怪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