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現實中的富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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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春江是河北人,獨身,已經四十二歲了。他的老家距離王熙那裡不太遠。

“兄弟,我當年和你一樣年輕氣盛,目高於頂呀。我大專畢業,家裡託人分到了縣裡煤炭局當合同工。我幹了一年多,每月只有三百來塊。而那裡的正式工除了福利多多外,每月拿的錢是我們的五倍。”

事實證明,胡春江並不是個難說話的人。

陳軒到來的第二天晚上,胡春江就早早收了工。然後領陳軒去吃了一頓大排檔。訴說往事的時候,喝了酒的胡春江涕淚交流,委屈得像個孩子。

這樣的場合,陳軒只要當好傾聽者就夠了。

“那時候我心高氣傲。覺得自己一個正牌大學生,平時大家幹一樣的工作,為啥他們拿得那麼多?”

“父母有病,家裡不富裕。一次和領導鬧矛盾後,我就不顧勸阻執意辭職了。這是我這輩子幹的最愚蠢的事。”

“離開煤炭局,我一個人跑到大燕京去。作著有朝一日腰纏萬貫衣錦還鄉的大夢。開始為一家商貿公司跑業務……”

胡春江話說到這裡,陳軒的眼神不再淡定。這經歷不就是在說他自己嗎?

“我走的時候,女朋友哭著勸我給領導認錯。無論如何再忍耐下,保不準政策會出現變故。可我就是不聽。工作不順心,待遇不公平。加上家裡沒錢,實在是待不住了。”

“結果我走了沒兩年,煤炭局改制成立了稽查大隊。和我一起分過去的合同工,經過一次走過場的考試之後,全部轉正成了事業編。各種待遇也上去了。我的女朋友,後來嫁給了我最看不起的那個粉刺臉死胖子。不為別的,人家端上了鐵飯碗了。”

“當時我聽到訊息,想跳河的心思都有了。逢年過節,我都沒臉回家。一進門我爸就掄著柺棍往外打我。”

“那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呢?”

“我爸我媽,還有我弟弟。我弟弟是個老師,在鄉鎮上教小學。當初我還看不起他,現在人家比我好得多了。你看我,混得這還算個人樣子嗎?”

胡春江動了感情,拿劣製紙巾不住地擦淚水。

“胡哥,你可別這麼想啊。人生實苦,每個人都有命運。真正走運的總是極少數。苦心人天不負,百二秦關終屬楚。我們好好努力,老天爺一定會眷顧的。”陳軒勸無可勸,只能端出雞湯來灌。

“我認命了。我弟弟的兒子都上高一了。我這個樣子,別說找媳婦了。去年和我同居的一個女人,還捲了我的辛苦錢跑了。不告而別。五萬塊啊,我攢了整整兩年。”

“那你怎麼不報警?”陳軒失聲問道。

“報警有啥用,她的身份證都是假的。兄弟我可告訴你,絕對不能對站街女動真情。她們的眼裡,和你在一起只是一種生意。”

來海津之前,陳軒以為他是世上最為苦痛的一個人。卻沒想到天底下命苦倒黴的並不止他一個。

說不上找心理平衡,聽著講述陳軒感到的只有酸楚。

這位胡春江看起來比他倒黴多了。起碼他還年輕,還有機會改變命運。胡春江有什麼?人到中年一無所成。家不能回,想和站街女相依為命還被對方騙走錢財。

看著胡春江黑漆漆涕淚交流的臉,陳軒瞬間有種逃離的衝動。這樣的人生,過於可怕了。

上大學的時候,陳軒看過一篇小說《活著》。是作家餘華的代表作。在他的想象裡,趕牛耕地的富貴不就是胡春江這副形象嗎?

胡春江四十二歲,頭髮半蒼、雙眼無神。滄桑得說他五十二歲都有人信。這樣的人活著,怕是隻有靠行屍走肉般的生物本能了。

胡春江大口喝酒,陳軒不敢勸阻。他的額頭上冒出冷汗來。

無論如何,絕不能成為第二個胡春江一樣的,被時代拋棄的loser。

實在不行,跑回家去涕淚交流求著小娜嫁給自己吧。混好混不好,起碼先能娶上個漂亮媳婦。

胡春江這樣的人生如同祥林嫂,實在叫人不寒而慄……

從大排擋回來,胡春江帶著濃濃酒氣呼呼大睡。陳軒藉口自己有咽炎,沒喝一滴酒。

天晚了,樓上的女人又來了生意。她充滿職業特徵的叫聲,完全不考慮樓下單身狗的感受。

陳軒懊惱,焦躁。自從餘楠走後,他已經半年多沒有碰過異性了。那叫聲像一根鉤子伸進來,抓撓得人渾身燥熱、無法安寧。

這居住環境,實在是太他麼那個了。

陳軒躺在床上,甚至猥瑣地想,胡春江每天把自己累個半死,除了想多賺點錢,是否還有抗拒樓上聲音誘惑的想法?

也許是壓抑太久了,用兩個小時的時間,胡春江對陳軒講述了自己的不幸人生。除了同病相憐的唏噓,陳軒的內心被空前地震撼到。

人一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關鍵時刻的選擇有時是致命的。幸好陳軒還有時間。大學畢業兩年多,他並沒有犯過致命錯誤。家裡的諸般問題,基本來自他酗酒的父親。

一時間陳軒甚至要感謝江映霞,把他推薦到海津來。一生落魄的胡春江是個活脫脫的反面教材。詮釋了那句顛撲不破的話:性格決定命運。

陳軒上崗的過程十分順利。一單五塊,第一天他就賺了八十元錢。這得益於他優異的地圖記憶能力。

這活真正幹起來,並沒有預想的那麼辛苦。陳軒畢竟十分年輕,無論是體力還是精力都處在巔峰時期。一星期之後,陳軒每天就有二百元左右的收入了。代價是起早貪黑馬不停蹄。不在搶單取餐,就在送餐的路上。

忙昏了頭,常常連口水都來不及喝。和胡春江一樣,陳軒也是在晚上十一點收工。回到出租屋也累得不想說話了。

像一個肉體機器一般,狼吞虎嚥吃飯,洗漱,渴盼上床躺平。樓上女人做生意的叫喊聲,再也不能擾亂陳軒的心。

美美的睡眠享受,勝過了世間一切誘惑。

但這累並快樂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那隻看不見的手又從遠方伸過來。啪啪打在陳軒才消腫的臉上。

這一天中午,陳軒去一個叫旺龍花園的小區送餐。這是他第一次到這個高檔小區來。

結果門口的保安死活不讓進。陳軒後備箱裡還有兩份餐要趕著送。哀求無效後,陳軒掏出兜裡的一包煙來。

“大叔,您行行方便。您看我也帶著身份證。你登記下讓我進去吧。也就幾分鐘的事兒,送下食物我馬上出來。”

此時保安崗亭只有一個人,其餘的應該是去吃午飯了。那老頭看看陳軒的煙,擺擺手說:“你把身份證放我這兒,放下東西趕緊出來。”

陳軒就把自己的身份證放在崗亭裡,同時也把那包煙放下了。一個單子掙五塊錢,他那包煙則是十塊買的。等於白跑還倒賠五塊。

當然了,比起顧客投訴後的平臺罰款,賠上五塊錢買路也划得來。

獲得老頭默許後,陳軒連聲感謝著跑進小區裡。他覺得今天自己真是遇到好人了。

陳軒還意識不到,僅僅幾分鐘之後他就要站在懸崖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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