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主持公道(1 / 1)
三日匆匆行軍,部隊來至安平國都信都城。此城高大雄偉,駐滿漢軍。
城下來往人群絡繹不絕。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拖兒帶女的難民。他們用樹枝和破布撐起一個個棚子,堆立在道路兩旁。此刻難民們坐在棚裡,眼睛睜的老大,木然的看著過路之人。
他們沒有乞食,因為乞不到。
達官貴人的馬車從道上駛過,透過半掩的車窗,公子老爺可以欣賞途中風景。而瞥見那一張張悲哀的臉龐時,貴人的心情頓時一落千丈,關窗算是好了。
有些厭煩之下還會啐出唾沫。
難民面無表情,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從黃巾肆虐以來,他們這些農人迫不得已背井離鄉,來到治所尋求庇護。
可得到的,從來只有人嫌狗厭。
彷彿他們沒有死在家鄉,倒是錯了。
“安平常山相隔甚近,不想這邊情況竟糜爛至此。”趙雲騎跨白馬,看著路邊慘狀於心不忍,卻又無能為力。
“黃巾席捲八州,相傳冀州最為嚴重,傳聞不可盡信,亦有幾分道理。”
輕夾馬腹,張遼與趙雲並駕而行。
少年騎將頗有感慨,嘆道:“幷州偏僻貧瘠,然官員尚為清廉,縱使貪墨也會給百姓留條活路。然冀州相反,土地肥沃,剝削卻太重,百姓沒法過活……”
“也只得反了。”
趙雲頷首,沒有說話。
他望向正在巡視難民營地、滿面趾高氣揚的都信官員,悠悠一嘆:
“賦稅繁苛,賊人四起,到這時候還沒選擇落草的百姓,才是真正的忠良啊!官員不施粥不救濟也罷了……”
“竟還來找茬,真是可笑可悲。”
一直沒說話的王耀聞言,忽然頓馬。
行進的鄉勇也接連停下來。
趙雲張遼見狀,還以為說了不該說的話而惹惱主家,抱拳就要謝罪。
卻見王耀雙目一亮,直接擺手。
瞧見主家毫不在意的模樣,二將頓時放下心來,卻又有些疑惑。
緊緊盯著不遠處的難民營地,王耀忽然揮揮手:“吵起來了。”
“去看看。”
說罷,王耀策馬脫陣。
一干家將親騎緊隨其後。
張遼趙雲面面相覷,趕忙策馬跟上。
高順則指揮部隊移至道旁,稍作整頓。
……
難民營地,東面。
數百難民滿面怒火,裡三圈外三圈的圍堵著官員,神情極為不善。
為首的官吏強忍懼意,伸長脖子,抬臂怒吼道:“想怎麼的?”
“都要反了不成?”
話音落下,八名衙役齊齊拔刀,怒視周圍難民,彷彿就要砍來。
難民們見狀臉色難看,卻還是稍稍後退了兩步。一名健壯魁梧的漢子從人群之中踏出,他握緊雙拳、咬牙道:
“路上到處都是賊人,大傢伙好不容易才逃到國都。心中就想著安平王殿下是漢室宗親,斷然不會對我們這些漢民、國民見死不救。可事實非但如此……”
“國都未給我們一碗粥一瓢水,這也就算了,為何還要出手傷人?”
此話一出,難民們怒目相對。
個個面露悲憤,嚷嚷道:
“你們這些狗官胡亂傷人。”
“連五六歲的孩子都要暴打,簡直豬狗不如,早知道就投黃巾了!”
“住嘴!”
魁梧大漢回頭,冷冷一瞥。
“你以為黃巾又是啥好東西?一路上我們什麼沒見過?賊人亂殺無辜、姦淫擄掠,就老叟一口糧食都要搶了去。”
“誰再提投黃巾……”
“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大漢頗有威望,幾句話下去,難民們頓時閉上嘴,只是眼中依舊流露著悲憤。而當他們望向那躺在母親懷中,已經出氣大於進氣的孩童,不少人的悲憤……
已經轉為森冷殺機。
“二娃,你不能死啊。”
“大娃三崽都去了,你要還有個三長兩短,娘怎麼跟你父親交代啊!”
官員腳前,一個單薄瘦弱的女人緊緊抱著孩童,不斷啜泣哽咽。
“娘忘不掉,忘不掉你們阿爹引走賊人時的眼神,他多希望你們能活下去。現在就剩你一個了,你要出了事……”
“為娘也不活了。”
看著女人紅腫的眼眶,魁梧大漢面容扭曲。他雙眼逐漸泛紅,怒指縮在衙役身後的錦衣公子、咆哮道:“你為什麼要打人!他才五歲,你為什麼要打人!”
轟隆隆——
天上烏雲壓頂,電閃雷鳴。
那公子聽聞問話,又見無數雙仇恨的雙眼望來,駭得渾身一哆嗦。
他磕磕絆絆,口齒不清道:“誰讓他看我的吊墜?那是母后為我編的。”
“除了我誰都不能看。”
“就因為小孩看了幾眼你的吊墜,你這該死的就把他打成這樣?”
難民們聽聲,氣的渾身顫抖。
他們已經忍無可忍,撿起地上的石頭就要跟這夥狗官衙內拼了。
然而就在這時,魁梧大漢卻是猛然抬起右臂,制止了眾人。
他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望向那顫抖的官吏:“他,他說母后?”
“他是安平王殿下的兒子?”
“正是!”
官吏忽然像找到主心骨,重新恢復趾高氣昂的模樣。他上前一步,手指悲哀莫過於心死的難民,抑揚頓挫道:
“誰要是敢傷了三公子……”
“王上直接派兵踏平你們這破營地,屆時全部以叛亂罪論處!”
“你們難道要為一個小孩,而賠上整個營地幾千口難民的性命嗎?”
難民們聞聲默然,最後讓開了一條道。
官吏見狀也不再說,護著衙內離去。
那公子臉色迴轉,卻是怒罵:“本少是來體恤民情的,不想你們這幫賤民竟如此不識好歹,待我回去稟告父王……”
“定把你們這些賤民抓走!”
此話一出,官吏頓感不妙。
果不其然,難民們青筋綻起,抄起石塊短刀就欲動手。而那魁梧大漢這次也並未發聲,還從身後拾起一根鐵棒。
大事不妙!
“你們要幹什麼?”
就在人群準備一擁而上之際,後方忽然傳來隆隆馬蹄聲。
眾人轉頭一望,就見一夥騎手奔來。
為首之人生得俊朗,腰別長劍,身披鋥亮鐵鎧。而後的二十多騎孔武有力,手持騎槍,鞍上還系掛著手弩箭矢。
不遠處列陣等候的大批士兵,也已經表明了來人的身份。
“草民見過將軍。”
魁梧大漢第一個拋下手中鐵棒,面無表情的跪倒在地。身旁的難民們見狀,也全都丟下傢伙,悲哀的跪成一片。
“來的正好!這群賤民要造反!”
“還不速速將他們拿下!”
眼見騎兵衝來,紈絝公子大喜過望。他當即手指難民們,怒道:
“這夥人有一個算一個,通通斬殺。每一顆首級,都算你一份功。”
看都沒看衙內一眼,王耀望向難民。
頓時欣喜交加。
這夥難民不像之前所見的流民,雖然身有風塵,但一個個都挺健壯。
迫不得已逃難了,都沒選擇落草為寇,就如趙雲所說,起碼是純良之輩。然而面對欺壓時,又敢於殊死一搏……
證明他們並非沒有血性。
多好的兵苗子啊!
難民營這麼大,這樣的人還有不少,完全可以一次性湊足他所需,直接將鄉勇擴充到三千兵馬!而且難時相邀……
一開始忠誠度就是極高的。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這位將軍是這樣的,我家公子……”
“你閉嘴,我要聽他說。”
握著併攏的馬鞭,王耀厭煩的瞪了眼官吏,接著手臂指向魁梧漢子。
難民們聽見騎將的話語,紛紛抬起頭來。他們看著面色難看的官吏,心中忽然湧現希望,連連朝王耀叩首。
“他們仗勢欺人啊!”
“小人們是被逼無奈啊。”
“孰對孰錯,還請將軍大人明察!”
“都先起來罷。”
王耀大手一揮,盯著望來的魁梧大漢,鏗鏘有力道:“發生何事?”
“儘可直言。”
大漢沒有絲毫遲疑,當即將一五一十全盤道出,中間沒有添油加醋。
卻依舊讓人聽得憤慨。
“就因為頑童多看了兩眼配飾,就將人毆成這樣?世子好大的王威啊!”
王耀瞟了眼面色漲紅的衙內,當即抬手道:“王虎,速速抱這孩子去軍中,找隨軍郎中看看還有沒有救。”
“喏!”
王虎聞言當即下馬,行至婦人前。
女人聽聲猛然抬頭,趕忙將遍體鱗傷的孩童抱給粗壯騎士。旋即直接轉身,朝王耀用力叩了三個頭,泣不成聲:
“將軍大恩大德,賤妾無以為報,只得來生做牛做馬來報答。”
眼見此景,剛剛站起的難民們頓時紅了眼眶,又齊齊朝王耀跪下。
後者不在意的擺擺手,望向衙內。
“這些難民都是安平國人,都是你父王的國民,眼下他們遭遇災禍背井離鄉,你身為安平王世子,不說救濟……”
“又怎麼能對他們施加暴行呢?”
營東邊的動靜很大,此刻愈來愈多的難民從各方向湧來,將這圍了個水洩不通。他們不斷問詢著身邊人,很快就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一時間騷動迭起。
望向安平世子的眼神,充滿仇恨。
而看向騎將時,又轉為感激。
“我是安平國世子,安平王是我父親,你又是誰?有什麼資格說我!”
察覺到那些異樣的目光,衙內開始有些失控。他貴為世子,何時有過這樣的處境?一時間他握緊雙拳,轉身就走。
可又被難民們攔了下來。
“大人,您看這……”
啪——
狠狠一馬鞭抽在欲要勸說的官吏臉上,王耀冷哼一聲,怒道:“我和你主子說話,你一小小伴行官吏多什麼嘴?”
抽著冷氣,官吏捂臉不言。
“我乃太原王郡守之子王耀!”
“家伯當朝侍御史王允!”
話音落下,王耀高舉馬鞭。
“聽聞冀州黃巾猖獗,我自募義師自幷州遠道而來,就是為除暴安良、解冀地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黃巾中山渠帥李大目,已於三日前,被我斬於馬下!”
“其麾下五千賊兵,盡數斬殺!”
“眼下我行至安平,卻見你們本地世子欺壓難民,叫我如何不怒!?”
話畢,王耀狠狠又是一鞭子抽在官吏的身上。可這一次,那人卻是躲都不敢躲,還把身子站直了讓王耀好好抽。
王耀這名字沒聽過,但王允……
那可是如雷貫耳!
自家主子安平王說白了就是個小藩王,國中大權基本都在朝廷委任的國相手中。嚴格意義上來講,除了名頭響。
手上權威,還真比不上郡守。
在重重關係的疊加下,還揹負有大義之名的王耀,讓他毫無對策。
是打是罵,全都得認。
“好!”
“什麼狗屁世子,我們只敬王將軍!”
“王將軍大義,我等佩服!”
“打的好,大人快打死這些狗官!”
一時間,難民群情激昂。
王耀卻是收起鞭子,冷冷道:“你們打傷孩童,不交代還想走?”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官吏瞬間意會王耀的意思,頓時感激不已。他趕忙從懷中摸出銀兩,恭恭敬敬的跑到婦女身前,放置在地上。
接著又跑回去抓住衙內,朝外就走。
這時難民們雖然不爽,卻還是挪開身子讓出道路,由他們離去。
眼見狗官走遠,眾人回頭朝王耀望來。無不伏跪、啜泣道:“多謝大人主持公道,大人今後若有需要,我們……”
“就算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