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暮不夜歸(1 / 1)
接連數日,北軍每天都派出戰將到敵營前叫陣,未有回應便怒罵。
同時不分晝夜,總有精兵發動突襲,從各個角度進攻黃巾營地。攻勢猛烈,每次皆是擺出大總攻的模樣。
然而待到黃巾從各營趕來,北軍精銳便會離去,毫不拖泥帶水。
如此消耗,賊軍精力愈漸頹喪。
勝利的秤不斷向官軍傾斜,然而在這關鍵之時,京都朝廷卻不斷向北軍大營遣出信騎,嚴令其分兵支援幽州。
日夜皆有信騎自朝廷奔赴而來,又被北軍趕走。盧植擺出決一死戰的模樣,各軍將領叫起陣,也越發兇了起來。張角見狀,坐實了盧植快頂不住壓力。
不顧士兵疲乏,再次提高戒備。
……
“天師,北軍退走了!”
四月下旬,天氣開始炎熱。
黃巾帥帳中,眾將垂頭喪氣。
在這時,一名內著黃袍外披札甲的將領衝了進來。其頭戴斗笠,大笑道:“大天師,北軍退走了!”
“剛才北軍大營調出萬餘精騎,往東去了。領將臉色跟死了媽一樣,騎兵前腳剛走,官軍就開始拆營後撤。”
“不過陣列嚴密,不太好追擊。”
“什麼?”
帳中眾人聽聲,感到不可置信。他們緊緊盯著斗笠將領,詫異道:
“黃龍,你莫不是眼花咯?”
“北軍天天討戰,咋會自個退走?”
“自是皇帝催得急。”
帥椅上,一席天師道袍的張角撫須大笑,朗聲道:“皇甫嵩和朱儁被波將軍圍困長社,五月便會被圍殲。幽州的同袍又不辱厚望,把刺史都殺了。”
“各地告急,只有盧植這尚是活軍,皇帝肯定不想他天天跟我們對峙。要麼戰要麼分兵支援,盧植倒想戰……”
“可我偏偏不給他這個機會。叫陣無用,他今日退走,就是分兵去救幽州了。好!太好了!傳令下去!”
“糧庫大開,今明兩日隨意餐食,士兵好吃好喝,好生歇息兩天。”
“北軍分兵,怎麼與我抗衡?待兵卒恢復士氣,我便要一掃數日之恥,屆時殺盧賊破信都,縱兵三日!”
話音落下,眾將面色大喜。
直至此刻,他們才知曉天師的良苦用心。原來避戰不出並非怯懦,而是不願隨盧植的願。正面跟北軍打……
得勝也會傷亡慘重。
可盧植分兵,就遠遠不是對手了。
想到一雪前恥,想到將那些嘴碎的官軍擊敗,想到攻破信都後的劫掠。
眾將攥緊雙拳,臉色潮紅。
“謹遵天師之聖令!”
“我等必定大破北軍,以報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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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
天色將晚,河間邊界。
馬蹄滾滾,煙塵陣陣。
大地在顫動,天際忽得出現一條愈來愈粗的黑線。隨時間一呼一吸流逝,那烏泱泱一大片向前行進的速度,也愈發快起來。逐漸,顯現出輪廓……
那是騎兵,漫山遍野的騎兵!
沿途景觀飛速倒退,穹上飄蕩著成千上萬匹駿馬同時叩擊大地的轟鳴。在這一刻,彷彿天地也失了顏色。
萬餘騎軍自西方而來。他們身披筒袖鎧,頭戴翎羽盔。手持一柄梨木長戈,腰配百鍛馬刀,可謂全副武裝。
就連那牛皮製成的鞍上,除了乾糧飲水,甚至系掛著短弓箭壺。
裝備如此精良,一眼便知是精銳。
“停!”
話音落下,一黑一紅兩面前指的旌旗迅速回正,直頂天空。
隨旗幟變動,剛剛踏至河間郡界的騎軍們輕提韁繩,略頓馬步。
整齊劃一的緩緩停下來。
“河間到了,秦將軍就此別過。”
首列的兩名將軍相互對視,臉上沾滿風塵,眸眼中卻盡是精光。
“就此別過,願陸將軍旗開得勝!”
“旗開得勝!”
無有多言,屯騎將秦鱗,越騎將陸遠哈哈大笑,率領各部兵分兩道。
一路繞北面前往常山,一路則繞南面行往清河。然而無論哪條道迴繞而去,最終目的地,都只有賊巢鉅鹿!
……
入夜,黃巾大營歡聲一片。
前些天有多壓抑,今朝就多放縱。
得知該死的官軍終於退去,黃巾心中的壓力頓時消散。甩掉沉重包袱,又有食糧酒肉的供應,不過朝夕……
死氣沉沉的營地,便成為放縱享受的極樂世界。一面面營帳之間,各部卒子不斷遊走。他們端著空蕩的酒碗,醉醺醺四處晃悠。這兒坐坐那兒逛逛。瞧見順眼的兄弟,就坐下同罵官軍。
今夜,彷彿整個黃巾營地都瀰漫著來者是客的情緒。
外部的同袍過來,本部計程車兵熱情似火。即便來人是最卑微的輔兵,也會為他盛上一碗米酒,切來兩塊烤肉。
喜氣洋洋,宛如過年。
“狗官軍卑鄙無恥!有刀有槍不堂堂正正打,偏偏每晚來噁心人!”
“齷齪,他們披戴鐵甲,好吃好喝供著。氣力又足裝備又好,怎麼愛玩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不讓人睡覺?”
“這幾天跑來跑去,俺這雙老腳繭子都遭磨破了,狗官軍!”
“兄弟們,天師說了,這兩天好吃好喝養養,後天開拔去砍盧老賊!官軍分了幾萬兵救幽州去,打不過我們的!來,乾了這碗酒,敬天師……”
“敬太平道誒!”
“幹!”
“敬天師,敬太平道誒!”
各種乾杯嚎叫,爆響在大營每一處。
一些混在人流中的‘黃巾兵’,眼中卻是難以察覺的閃過譏諷。
他們滿面笑容,跟著吆喝,緩緩匯聚到西營一處千夫長的營地。
胡千夫,是漢軍安插在黃巾營中最高階的細作。此刻他並沒像其它賊將那般,躺在帳中與女眷興盛子孫。
而是雙目銳利的立於帳外,不斷掃視著靠近軍營的兵卒。
“吃就算了,喝個屁的酒!萬一漢軍來襲,醉酒如何抵擋?”
“什麼玩意啊,你管老子……”
昏昏沉沉的兵漢很不爽,隨口回罵,抬頭望去卻渾身顫動,趕忙跪地。
“不知是將軍,小人嘴賤。”
“這酒是俺們將軍賞的,將軍說漢軍已經分兵數萬,援幽州去了。剩下本軍也都撤出五十里開外,再無威脅。”
“如此小人才敢飲酒啊!”
一身千夫長裝扮的胡平面若冰霜,一腳將兵卒踹翻,神情勃然大怒。
“五十里就沒威脅了?軍中不能飲酒是鐵律!滾滾滾,要喝馬尿滾別處去!別汙老子的眼,老子的兵都不喝酒。”
“是是,這就滾,這就滾。”
那兵卒臉色難看,趕忙起身跑走了。邊跑邊嘟囔,語氣很古怪。
“都落草了,還正經什麼呢?”
“這麼講究軍法,咋不在漢軍裡?”
胡平聞言大怒,卻見小卒跑沒影了。他雙眼圓睜,轉頭掃視與那人一道而來的兵丁,駭得數人頓時退後。
那幾人趕忙將碗中酒水喝乾,二話不說轉身就跑。真是撞到鬼了,大家都豪飲痛飲,趁這機會串門交朋友……
這死鑽軍法的千夫長腦殼有病,這樣的上官,下頭的兵卒真可憐。
不過這與自己何干?換個營去串門就行了。酒可是好東西,一年到頭來都喝不上幾回,今兒得儘量多喝些!
“一群草包。”
瞧見黃巾跑遠了,胡平再掃停留原地的兵卒,這幾人倒毫不畏懼。
只見他們躬身行禮,眯眼抱拳。
“朝行出攻,暮不夜歸。”
胡平聽聲面色不改,回抱以一禮。
“暮不夜歸。”
無有多言,幾人踏入營中。
留在營門處,又招呼幾夥細作入營,胡平見子時已到,便緊閉大門。他留下心腹把守出路口,這才大步入營。
……
夜色漆黑不見月光,風凜冽。
營中之營,千軍屹立。
一千精卒褪下黃袍,換上黑色勁裝,手持快刀火把,排成嚴密陣列。
他們昂首,神情堅毅非常。
“這一戰所有人都會死,包括我。”
換上皮甲的胡平手持長戟,他環視一言不發的澤袍兄弟,輕聲道:“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用之所趨異也。”
向前一步,胡平高舉長戟。
他眸中有光,笑曰:“我等追求,不過江山穩固,社稷安寧!今日燒糧捐軀,會迫使賊軍無糧慌亂、人心相悖。而後盧公之大計,方能可成。”
“死於此,死得其所!”
話音落下,眾軍卒齊齊舉起快刀。
他們沒有吶喊壯志,因為會引得黃巾注意,因為嘴中銜含一節枯竹。
轉頭望向另一側的八百名黃袍同僚,胡平躬身道:“也全賴諸位了!”
那些黃色衣裝的細作紛紛躬身回敬,千言萬語匯聚成一句話。
“暮不夜歸,死得其所。”
胡平頷首,揮下長戟。
一時間,八百黃袍細作湧出兵營。
一手舉火把,一手提酒壺。
遊走鼾聲中,四散遍營間。
壺傾黑油,火把點燃。路遇轉醒,快匕刺下!不過短短片刻,火燒連營,赤紅一片,團團濃煙蔽蒼天!
很快,或是睡帳中或是躺地上的黃巾兵們驚醒過來。他們看著四面燃起的營帳軍械,醉意頓時被嚇退。
驚慌失措的爬起,不知該當如何的大叫,心頭迸發濃烈的恐懼。
在這時,悍不畏死的千名黑袍快刀,也猝不及防下擊潰了糧倉守衛。
儘管駐守這裡的都是張角的心腹,都是披戴甲冑的兵卒,但在快刀軍士搏命的打法下,竟片刻都未能抵擋。
或含恨倒下,或驚懼逃竄。
不過待到控制糧倉,千名刀手剩下不過堪堪百人,將領胡平也在交鋒中被亂槍刺殺。然而到這,也無須指揮了。
手持火把,四處縱火。
在烈焰中,軍士們終於吐出竹銜,大聲歌唱:“為我謂烏……”
“且為客豪!”
“朝行出攻,暮不夜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