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誅賊討寇(1 / 1)
卯時破曉,金光乍現。
數萬甲士齊鳴戰歌,浩浩蕩蕩朝鉅鹿折返而去。先退後進,固然疲憊。
但軍士們心中都憋著一股狠勁,他們攥緊兵戈,誓要將亂賊一舉殲滅。
赤紅的大纛旗迎風舞動,颯颯作響,不斷鼓舞著北軍前行。而在這威武的帥旗之下,一席儒甲的盧植遙望遠方,忽然高舉右臂,大呼:“酒來!”
部隊仍在行進,不過速度稍稍放緩了些許。軍士不自禁轉頭看來,盧公領軍素來滴酒不沾,更別說戰前飲酒。
實在稀奇,甚是令人詫異。
“大帥,酒來也!”
侍行於盧植身側的親兵們反應很快,登時尋來酒樽,再取一罈陳年醇酒。嘩啦啦盛滿,彎著腰恭敬遞來。
“可見前方火光?”
“可聞萬人驚喊?”
接過酒樽,盧植手指遠方那大團大團的、不斷聚攏攀升的濃煙。
眾軍望去,只見濃煙不止一道,而是百道千道。數量之多,範圍之大,起碼覆蓋十餘里地。一時間靈光閃過,軍士們面露狂喜,齊齊頓步呼曰:
“大帥,可是賊營被火燒了去?”
“正是!”
盧植笑著看了眼身旁的王耀,舉杯高呼:“進營百里罵陣而激敵,假以信騎脫身而回轉。精騎繞道兩翼包抄,敵賊懈怠放火燒營!眼下計已盡成。”
“敵賊,焉能不敗?”
“此策乃義軍統領王將軍所獻,真是解我大憂,敬王將軍!”
話音落下,眾軍卒神情一愣,方知這先退後進並非臨時妙想,而是早有預謀。隨即他們神情振奮,紛紛舉起武器叩擊在地面,大喊:“敬王將軍!”
王耀見狀微怔,再次為盧植的高尚品格感到佩服,同時也很感激。
品德好,最多如實上報,不吞下屬的戰功。然而叫兵卒敬自己……
實際上,有些將政治資源轉移給他的意思。北軍五校可是皇城禁衛,叫他們記得自己的好,短時間看來沒啥。
但終究會起到大作用的。
朝望來的眾軍卒一一微笑回視,王耀沒有開口。以盧植的性格,不可能只為誇他就當眾飲酒的,必是要藉此再做文章,自己出聲就是喧賓奪主了。
果不其然,盧植將酒喝完後,又讓親兵斟滿一樽,朝眾軍卒大喊:“今朝決戰事關漢祚國運,只可勝。”
“不可敗!”
說罷,盧植翻身下馬,朝士兵們將酒一飲而盡,呼曰:“全賴諸君了!”
京都禁軍,嚴格說來也只是兵。兵賤而士貴,現在盧植這位國之棟樑、海內大儒,能向士兵敬酒,甚至尊稱他們為君,一時間,將士們情緒激盪。
濃烈的戰意,也溢散而出。
“只可勝,不可敗!”
“斬盡逆賊,獻盧公!”
“只可勝,不可敗!”
在雄壯的怒吼聲中,盧植最後斟了一杯酒,此刻他面色肅穆,情緒低沉。
感受到這股由衷而發的傷感,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怎麼回事。
“夜燒賊營之千餘勇士,皆是老夫之門客。放火不易,放火後逃離更為天方夜譚,此時此刻,多半盡隕了。”
將酒水潑灑在地,盧植呼曰:
“魂歸來兮,賊營不可留。”
“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
“魂歸來兮,莫入深海。”
“寒幽碧之森森,凍徹軀心。”
“魂歸來兮,漢家地。”
“醉沃野千里,江山不遲暮。”
淒厲婉轉的招魂,繚繞在眾人之間。
軍中延綿著異樣的氣息,既有勢如破竹的威嚴,又有哀兵必勝的架勢。
悲慼呼罷,盧植翻身上馬。
他一改面上痛色,神情凜冽,抽劍厲呼:“全軍急行,遇敵則戰。”
“毋收俘,盡數斬。”
“吾以鉅鹿鑄京觀!”
……
午時,黃巾終於熄滅大營之火。
滿目瘡痍中,四處瀰漫著焦臭氣息。飢腸轆轆的兵卒來到糧倉,準備討些米糧充飢,不曾想竟被趕了出來。
瞧見聚在糧倉口,那一列列的將領親衛,便知曉此刻倉中聚集了多少將軍。即便餓著肚子,兵卒們依舊不敢點黴頭,他們不斷的刨坑,期望能……
期望能在廢墟之中,挖出些昨夜剩下的糧食,雖然骯髒佈滿煙土。
但是能吃就夠了。
此刻,黃巾計程車氣已經不是低落可以形容。本來就被官軍騷擾數日,無法修整疲於奔命,這倒不是大問題。
昨夜飽食一頓,再美美睡上兩天就差不多可以恢復。
然而昨晚吃是吃了,睡沒睡成。
在狂歡之後,近日積累的睏倦疊合在一起,如潮水般洶湧襲來。
可這時大營偏偏就失了火,為避免被燒死,兵卒們只能硬拖著極度疲勞的軀體去救火,一忙就整宿未眠。
現在火滅了,肚餓了,人快累死了,糧倉居然不給吃的!為了充飢,他們不得不再次拖著如同灌鉛般的身體,顫顫巍巍的蹲下刨食。過程中總有幾人忽然倒下,不知是累昏了還是猝死了。
大營之中,哀聲遍地。
“什麼!?”
“三十多萬斛大麥,燒得只剩下5萬斛了?媽的你幹什麼吃的?”
啪——
狠狠一巴掌扇在糧官的臉上,副將熊紀神情難看。他擦掉手上沾染的黑漬,一腳將灰頭土臉的糧官踢翻。
“大賢良師,我們該怎麼辦?”
熊紀的呼喚,頓時吸引了倉內三十來名黃巾戰將的注意。一時間,這些莽漢面色虔誠,看救星一般望向張角。
此刻道人面無表情,從臉上看不出悲喜。他看了眼庫中緊急搶救出來的大麥,轉頭就走,眾將緊步相隨。
“大賢良師,是大賢良師!”
“兄弟們,大賢良師來了!”
少許仍聚在糧倉外面的兵卒們見到張角,頓時伏跪在地,泣不成聲。
而聲音傳出,愈來愈多的黃巾兵卒從各處跑來,將此地圍了個水洩不通。
眾多將領見狀,紛紛怒目,就要呵斥這些低賤的兵卒滾開,卻被張角銳利的眼神所制止。
看著倒塌的營牆,望見殘破的哨樓,張角眼有唏噓,不過轉瞬便恢復尋常。他掃視跪地催淚的兵卒們,眼眶竟是一下紅了起來,哽咽道:“熊紀。”
“我們還有多少糧草?”
“迴天師,僅剩五萬斛,已經……已經不足十天所耗。”
“起鍋造飯,讓將士盡情吃喝。”
“什麼!?”
熊紀雙目圓睜,難以置信。
而張角卻是兩行清淚垂下:“我黃巾兵卒,皆來自窮苦鄉鄰。應我所號悍然起兵,便是我之兄弟姐妹。”
“我張角只要有一口飯吃,就豈有讓兄弟姐妹們捱餓的道理?”
說著,張角望向泣不成聲的兵卒們,強行擠出一抹微笑:“盧賊奸詐,得知此訊必會來攻。勞苦兄弟們,吃飽喝足後還不能休息,得拆營回鉅鹿。”
“回到鉅鹿城,全軍歇息十日,酒食隨意供應。”講到這,道人由衷的露出一抹微笑,宛如刺破陰雲的陽光。
“波將軍領兵勝我百倍,待其殲滅長社官軍,便會星夜來援。”
“我們冀州戰場,只要不大敗,就是勝!些許失利,不足道也!”
聽聞大賢良師自信又溫和的話語,黃巾兵卒們漸漸爬起,眸中也重新燃起了希望。儘管無比疲憊,此時竟無一人唱出反調,張角讓他們拆營撤退。
縱是再累,縱是累死……
也無有怨言!
“全聽大賢良師的!”
得到最高命令,沒有絲毫遲疑,黃巾上下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庖廚造飯,輔兵收拾行囊,戰兵將固定在營牆上的珍貴軍械拆下回收,將領們則吊死糧官,平息兵憤。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進行著。
食完飯,回收完物資,黃巾大軍整兵出營,朝著西面就要開拔。
然而就在這時,東邊卻傳來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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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
雄渾的號音響徹天際。
大營東面,忽然出現密密麻麻的官軍身影。他們披戴札甲,手持鋼刀長槍,踏著緊密鼓點,如陰雲般緩緩襲來。
赤紅大纛早已壓下,兩鬢泛白的盧植高舉寶劍,環旋厲呼:
“誅賊討寇,就在今日!”
頓時數以萬計的北軍精銳齊舉兵鋒,咆哮怒吼:“誅賊討寇。”
“就在今日!”
一聲比一聲激昂,一道比一道肅殺的聲浪直衝雲霄,隨風傳至大營西面,令呆滯原地的黃巾賊兵渾身戰慄。
“殺一賊,賞百錢。”
“斬張角,賜萬金!”
盧植寶劍斬落,北軍將士攥緊武器,爭先恐後的脫陣而出。
雖然風塵僕僕,軍士卻殺氣騰騰。連續行軍未能擊垮他們的意志,反而將他們的戰意所砥礪。此刻劍鋒終於得償出鞘,自是寒光逼人,自要見血。
“殺!”
“殺啊!!”
排山倒海的呼嘯之中,與中軍並排而行的王耀目含殺機。
即便冷靜如他,在這大舉衝殺之時,也難免被感染到情緒。
一群烏合之眾罷了,何不趁此機會見見血?來日與群雄交戰時,再穩坐釣魚臺也不遲!前挺長槍,王耀未有多言,率領三千鄉勇緊隨前軍,怒吼衝殺。
一干部將見狀,眸眼中皆是閃過滔天戰意。趙雲、張遼、張揚三將,猛夾馬腹上前,死死護衛在王耀身側。
高順沒去,儘管他馬術尚可,但在此刻步卒與弓手都需要他指揮。
自不能像主家那般肆意。
輕騎兵與親衛騎兵見狀,亦是三百騎匯聚一處,簇擁王耀衝殺。
騎兵速度極快,眨眼就脫陣而出,甩下兩條腿狂奔的軍士一截。一眼看去有種百騎闖陣的架勢。而當那陣是由十數萬人組成的時,就形成強烈對比。
給人的視覺衝擊極大。
此幕太過亮眼,頓時吸引無數注意。既有賊軍之驚呼,亦有官軍之叫好。
“殺!”
“衝啊,王將軍威武!”
“兄弟們跟上!隨王統領廝殺!”
“他跑太快了跟不上啊!”
領導軍士們的北軍校尉見狀,紛紛笑罵,狗日的武藝不高排場忒大!
自己這些朝廷親封的五千人將,身後親衛也不過堪堪數十人。
眼下騎軍派去包抄兩翼,場上全是步卒。騎馬的除卻將校,就只剩下王耀這三百盔插翎羽的鐵甲精騎。這騷包居然把騎兵全當護衛,自個爽去了。
不行,看那威風勁兒著實眼紅!
這段時間大家勾肩搭背、說笑暢談,關係多鐵?搞這種打法……
怎麼就不帶自己一個?
至於危險不存在的,賊軍數日未眠,又歷經火燒連營,此刻哪還有戰力,怕不是一觸即潰。縱使真的撞上猛將,王兄弟那三百騎兵也不是吃素的。
打不過,要走也是輕輕鬆鬆。
眾校尉指揮著軍士衝殺,全都同時敲定一個想法。此戰結束,一定得讓王耀請自個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