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士子論談(1 / 1)
一路走走停停,隨著深入穎川,此地的富裕才逐漸映入眾人眼簾。
寬敞的鄉道上,不時有華車駛過。從半掩的車窗望去,能瞧見手持書卷的年輕公子。不過這些大族子弟,也並非都愛乘車。許多士人健碩,騎跨高頭大馬,頭戴一頂小冠,腰間別著華貴長劍。
那馬鞍上不僅捆系書囊,還懸掛短弓箭壺,彰顯著文武雙全的氣度。
讀書人,也是很能打的。
除卻這些出來遊玩的公子哥,商隊也是一支接著一支。從那壓地頗深的車轍看來,運送的貨物並不少,再瞅瞅領隊主事悅然的神情,想來一趟獲利頗多。
仔細觀察,便會發覺世家子弟們,基本都沒有帯上多少隨從。而來往不絕的商隊,護衛們神色也很是輕鬆。
此地治安應該極好。
思緒間,就有十餘輕騎掠過,他們身披衙役官服,手上卻拎著長槍,不斷來回巡邏鄉道。繼續前進便會發現,諸如這般的治安騎隊,起碼有七八支。
並且每個官亭,亭卒數量竟有十五!遠超尋常地區的三倍,且無老弱。
皆是弓盾齊全的健壯守兵。
由此看來,穎川繁榮不無道理。
“這裡的百姓也太多了吧!”
沿官道行進,眾軍士議論紛紛,怪不得他們少見多怪,實在是此地人口過於密集。田野間到處都是玩耍的孩童,而透過童子數量,大抵能算出當地民眾的口數。這穎川,竟有尋常三郡的體量!
換到人口稀疏的幷州,那便是一個郡抵半個州的丁口,何其誇張?
“肅靜!”
聽見時不時響起的低呼,高順眉頭緊擰,大聲道:“有序行軍。”
“休得喧譁!”
“喏!”
被高將軍一提醒,鄉勇們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頓時閉嘴噤聲。
原地稍稍調整,便迅速列著齊整的步伐行進。此刻的三千鄉勇歷經多場戰役,已經堪稱百戰精兵,一旦嚴肅起來,氣勢頓時截然不同,流溢鐵血之姿。
這一變化,立刻引起過路人的注意。
本以為這幾千軍卒只是借道的尋常客兵,可此刻居然散發王朝精銳的氣勢,且動作整齊劃一,實在賞心悅目。
穎川臥虎藏龍,便是普通人也有著不小見識,這下三五頓足,論了起來。
“如此雄軍,又是從譙城而來,該是皇甫公帳下的南軍精銳。瞅他們志得意滿的姿態,該是戰事又有進展了。”
“是調回京都衛戎的吧!”
“瞧你那點見識,也好意思開口?南北兩軍是京營,不是這般裝容!”
“噢?兄臺可是知曉此軍來歷?”
“這倒是不知,他們訓練有素面貌良好,就是裝束太過混亂。看見那兩翼的騎兵和中軍的步卒了嗎?甲冑是官制,款式與北軍無二,但前軍的步卒……”
“那皮甲雖然精緻,但怎麼看都不是官制的,倒像是民間作坊精製的。”
路邊之人議論紛紛,兼帶著讚許。鄉勇們聞聲毫無驕傲,只是不斷踏著齊整的步伐,昂首前行。這一幕,引得士人們頷首稱讚,史上不乏被抬舉而無動於衷的將官,他們沉穩,多數成為名將。
而幾千人的軍卒,都這般沉穩。
必將會在史書上留下重墨!
一時間來了興致,世家子弟們也駐馬停車,與身旁友人笑談起來。
不過他們的見識和資訊,遠非販夫走卒、平民百姓能夠相比。稍加思索,將已知訊息串聯在起來,頓時就猜出這支軍隊的所屬。
北軍曾給王耀千具甲冑,而王耀也在前段日子進入豫州。其部隊規模也正好是三千多人,至於其他的都無需多想。
必然是了。
“孟德昨日捎來的信件有言,周蒙就一匹夫,他已與其絕交。”
“而太原王耀者,為當世之英雄。阿瞞說他和王耀已經結為至交,以我觀來,王耀領軍有序,還是有能力的。”
“但僅憑於此,配不上一句英雄。”
謀劃廢帝失敗,剛剛逃亡回鄉的許攸昂著腦袋,朝身旁士人道:“我說阿瞞也真是的,周蒙慷慨大度,每次酒樓飲筵都是第一個出錢。我等家世顯赫,誰都不缺這點銀,但要的就是個態度。”
“人周蒙把我們當兄弟,不過軍中飲酒罷耳,多大點事?阿瞞這就與其割袍斷交,豈不是小題大做?真就當上濟南相,位兒高了,就忘記舊朋友了!”
“子遠,你說的這什麼話?”
許攸身旁的棗衹聽不下去了,皺眉直言道:“王將軍自太原起義師,一路征伐逆賊,先在鉅鹿協助盧公大破張角,後又輾轉各地為民除害,不收謝禮。”
“如此,才被奉為義公之號。”
“他都不算英雄誰算?你算嗎?”
許攸聽聲一窒,張口欲要反駁。
然而身側諸多士人皆是皺眉,顯然對他這番話很不認同。許攸見狀,剛要出嗓子的話,只得硬生生嚥了回去。
“軍中飲酒,還多大點事?”
身披寬鬆獵袍的曹仁蔑然一笑,重重的拍了拍許攸的肩膀,大聲道:“我少時不行檢點,覺得勇武便夠了。這段日子我也自募了一支千人鄉勇,準備去淮河、泗水之間尋賊人來殺,領軍後……”
“我方知法紀嚴明,何其重要!”
“子遠啊,不懂就少說話!孟德怎麼做,還用不著你許攸來教。我也覺得王將軍是英雄,等會還要去討教一番。”
許攸的小身板哪裡經得起沉重拍擊,頓時趔趄一下,險些摔倒。
而曹仁眉頭輕挑,笑道:“你這被酒色掏空的身子,要好好練練了。”
許攸面紅耳赤,實在忍不住了。
他看著嚴謹有序的鄉勇陣列,想竭力找出一二缺點來表示王耀不是英雄,可就在他張口欲要表達高論之際,一名身著金線錦袍的青年貴胄忽然出聲。
霎時間,全場閉嘴,無人打岔。
“好啦!子孝,都是朋友,你就少說幾句。軍中飲酒確實不是啥大事,我在軍中也飲酒,可誰會說我一句?”
“飲酒,多大點事兒。”
曹仁聽聲撇撇嘴,沒接話。
許攸聞言登時來了神氣,傲然的瞟了眼曹仁,眸中盡是奚落之色。
然而那青年貴胄卻是緊緊盯著鄉勇,認真道:“不過實話實說,子遠你根本配不上這般大的名氣,能練就如此雄軍,王耀不為英雄誰為?拿棗衹的話來說。”
“王耀不配英雄,你配嗎?”
“找些烏合之眾就想廢帝,陛下一句話,你們主事的就駭得自殺了。”
“真是貽笑大方。”
此話一出,士人們皆是哈哈大笑。
許攸氣的臉青,緊緊攥著雙拳,卻又是不敢反駁。眼前這位主真的不能惹,管你啥官,管你啥家世,惹惱他喊刺客給你殺了,就是官府知道其身份……
也無可奈何,連緝捕都不敢。
只因其家族權傾朝野、富可敵國,四世三公,天下遍地都是門生故吏。
看都不看一眼許攸,袁術又凝視了鄉勇好一會,這才回過頭來。
袁紹那婢女生的卑賤玩意,近期被大將軍何進徵召,掌軍權結黨羽,在族中風頭愈盛,對他的威脅也越來越大。
雖然自己立刻聯絡何進,也在軍中討了個虎賁中郎將的要職。可畢竟是後知後覺,已經落下袁紹一大截了,京中將官大半被袁紹籠了去,自己想要在軍隊有所建樹,就只能圖謀外地的良將。
王耀雖還未躍升名將,但已有了不小的名望,逢戰多勝也是優秀的人選。
最重要的是,他還沒站隊,是清白的野生將領!其家族在幷州頗有勢力,且朝中還有一個極具影響力的賢臣王允,如此之良將,焉能不拉攏?許攸?
鼠目寸光耳。
“王將軍為國為民討賊數月,一路辛勞毫無怨言,術,不想聽見攻訐之言!”
撇了眼垂頭的許攸,袁術揮揮手,朝身後侍從道:“我很欣賞王將軍,你去錢莊先取千金來犒軍,且遣人喚王將軍入郡府陽翟一趟,我袁家嫡子袁術……”
“今夜要在莊中犒勞將軍。”
“喏!”
侍從離去,眾士人驚訝不已。
取千金犒軍,首次見面就賜金千兩?而且瞧這架勢,這六十多萬錢還只是個見面禮,談的好,只怕還有更多賞賜!
一時間,眾士人無不望向許攸。
眼神很是玩味。
後者面色羞紅,抱恙悻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