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識好歹(1 / 1)
聽聞城下哨騎吶喊,城頭一片歡呼雀躍。近日白波賊人勢頭正猛,連續攻破數座縣城,太原上下已是人心惶惶。
若非妻兒家小都在此地,只怕守軍早就遁走過半。不過雖然堅守城池,這士氣也是在冰點徘徊,眼下突聞援軍……
實在是鼓舞人心,使晉陽上下為之振奮。剛還愁眉苦臉的張懿頓時來了精神,渾然不在意什麼上位者的姿態,雙手貼按著城牆將腦袋探出,大聲道:
“義公將軍?可是王太守之子?”
“此次歸來,就他一部千人……”
“可否還另有援軍?”
此話一出,城上數百名士兵也全都望向哨騎。王耀的大名,他們豈會不知,那可是郡守大人的麒麟子,其鉅鹿獻計。
硬是協助盧植大破張角十數萬賊軍!
每每與外鄉人提及此事,他們都與有榮焉。王耀的領兵才能是毋庸置疑的,但士兵們還是有些擔憂。如果援軍只有王耀的鄉勇,實際起不到什麼作用。
一千兵馬,再是精銳也還是太少了。
在眾人注視之下,哨騎氣喘吁吁,大聲道:“隊頭隻立著王姓大旗。”
“該是無有外援。”
“就是王將軍本部義師。”
一時間,城上嘆息迭起。
士兵們剛剛明亮的眸眼,霎那又黯淡下去。不過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對王耀由衷的感到敬佩。率領孤軍深入虎穴,救援家鄉的赤子之心,令人動容。
張懿察覺到了氛圍的變化,強自大笑幾聲,高聲道:“諸位不必失落,我們本就做好了以身殉國的準備。”
“便是孤軍奮戰,那又何妨?”
“不管王將軍帶多少兵馬來援,本就是意外之喜,又怎能因為援兵只有千人,就垂頭喪氣呢?沒這樣的道理。”
“我們是虎狼般的幷州軍!便是勝算渺茫,也要昂首挺胸,也要奮戰到底!”
聽聞刺史高呼,士氣才稍稍迴轉。
雖然談不上立竿見影,但也沒人再嘆息了。不過軍士們雙目惆悵,想來心中還是低迷的,這種狀態絕非講幾句煽動的話語,就能夠消除的。張懿見狀,也頗感無奈,不過他什麼都沒有再說。
王誠神色很難看。
原本賊軍意在太原,而州軍卻無力抵擋,作為王家族長的王誠,便萌生出濃烈的危機感。透過多方運作,他已將大部分族人送離太原,唯獨自己兒子……
王勳王騰這兩個不孝的東西,硬要陪他死守晉陽城,他是萬般無奈。
不過心中還是有些慰藉的。
本想著就這樣吧,起碼王耀還在外頭征戰,王家嫡系還有血脈傳承。
可王耀這個蠢貨,現在居然率部趕回來送死,這叫他如何能夠順氣?在十餘萬賊軍面前,一千鄉勇頂個屁用啊!
痴兒,愚孝!
“豈是隻有千人?遠遠不止啊!”
此刻哨騎已經行至城下,只見他翻身下馬,抱拳大聲道:“大人會錯意了!援軍只有義公將軍本部,但如今他本部兵馬遠遠不止千人,小人粗略一看……”
“披甲戰兵都有四五千,再加上輔兵雜役,隊伍該有六七千號人。”
“義師裝備精良,刀甲器械要遠超州軍,甚至竟還有千餘騎軍伴隨!”
哨騎風塵僕僕,吼腔隱隱帯著顫抖,顯然他已經筋疲力竭。不過儘管如此,他仍強撐著軀體,大聲彙報軍情。
“小人所在騎隊,奉命遊戈於太原邊界,刺探敵情。後被發現,全隊二十三人除我以外盡數戰死,小人也是僥倖逃的一條生路。我潛伏於小漳林中,才遠遠望見義公將軍的隊伍,隔有賊軍……”
“故此未敢相認。”
“王將軍所部兵強馬壯、肅殺威嚴,前去與其交鋒的賊軍無不潰敗。義軍邊行邊喊,幽州、涼州、司隸,皆已派出鎮壓軍,眼下正在途中。小人得知後片刻不敢耽擱,一路三百里快馬趕來。”
“此話當真?真有六七千號人?”
“太好了!哈哈哈!”
“幷州有救,幷州有救啊!”
聽聞哨探之言,張懿既是狂喜,又頗為意外。看著搖搖晃晃站不太穩的勇士,他忽然有些心疼,趕忙道:
“我本以為你是晉陽附近的哨騎,未曾想是邊境的,路途遙遠、兇險非常,也是辛苦你了。來人,快放吊橋!”
“張大人,此路九死一生。臨行前吳屯將允諾‘若有戰死者,厚待撫卹其家人子女’,敢問大人,不知作數否?”
哨騎顫顫巍巍,但說的很堅持。
只是這番話落到張懿耳中,就多少令人有些不悅了。說的好像他貪墨戰死士兵的賠償一般,雖然這種事他確實做過,但被這樣直接逼問,著實臉上無光。
不過哨騎有功,眾目睽睽之下,張懿也不好發作,只得緊繃臉皮道:
“既已允諾,自然作數。”
“此役戰死者,妻兒老幼官府養之,爾等無需心懷後顧之憂。”
“那就好。”
哨騎頓時輕鬆下來,這股氣一洩,整個人就像剎那被抽空了一般。
“我許二狗無老無幼,無妻無子,這條賤命就當為國盡忠,無需撫卹。”
“可我那二十二個澤袍兄弟,家中都還有牽掛。如今得大人親口確認,我也算完成兄弟們的囑託了,哈哈哈……”
“若有來世,我還願為國效命!”
大笑一聲,哨騎雙眼迸發出絢爛的神采,旋即又迅速失去光澤。
微風拂過,許二狗癱軟倒地。
他渾身是傷,拼著命幾日未眠、奔赴數百里路。他太累了,永遠的長眠了。
城內士兵剛開啟城門放下吊橋,就瞧見這一幕。當即一隊步卒急奔而去,想要挽救這名勇士的性命。只可惜哨騎早就將自己榨得油盡燈枯,剛剛的洪亮言語,不過是彌留之際的迴光返照罷。
“張大人,許,這位勇士……”
“他殉國了。”
張懿聞言默然,即便這個小人物剛才頂了他的面子,此刻也不禁為之惋惜。
“厚葬吧。”
“喏!”
士卒們神情肅穆,恭敬的揹著許二狗的屍體入城,將其鄭重交給張懿的心腹管事張倫。張懿平常不愛處理政務,除了大事之外,瑣事都是交給同族心腹張倫來處理,這名無有官職的張家子弟。
也在暗中,獲得了‘管事’的綽號。
“哈哈哈,雲誠兄啊!”
“沒想到最後還是靠你兒子,太原王家,真不愧為世受漢祿的棟樑!”
“嘿哈,威武兮,將軍常凱旋~”
“咿啊喲,美人枕蓆待君歸~”
想著王耀率領大軍來援,張懿眉開眼笑,打算多說些好話,與王誠加深一點情感。此刻他眉宇舒展,甚至哼唱起戲劇裡的詞兒,與周邊的氛圍格格不入。
聽聞刺史說著話,還時不時哼幾句戲腔,城頭上計程車兵紛紛皺眉。
得知大軍來援,他們雖然喜悅,但現在都還沉浸在壯士殉國的傷感中。此情此景,張懿身為在場的最高官員,不說不苟言笑,起碼也不應該如此隨意。
刺史肆意的戲腔與笑聲縈繞在耳畔,可城下彷彿還回蕩著許二狗彌留之際的報國之言,眾軍士忽然覺得很滑稽。
牙關輕咬,也有些憤怒。
然而他們位卑言輕,縱使胸懷憤慨,但除卻攥緊雙拳,也別無他法。
張懿瞧見這一幕,有些無語。
那個哨騎沒了是有點可惜,但這並不能使他收斂情緒、裝出嚴肅模樣。
不過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小哨騎而已。
自己堂堂封疆大吏,能為這小卒子惋惜一瞬,便已是他莫大的榮幸。
這群守兵,還真是不識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