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寒風中的隊伍(1 / 1)
大漢邊疆,重城定襄。
正是一月,萬里難見紅日頭。蒼穹無光,似鵝毛的大雪紛紛,天地白皚皚。
定襄是雁門關外第一大城,曾數次劃立為郡又被廢除,如今隸屬雁門又有些超脫於外,縣令隱有自主行事之權。
此刻辰時,正是早食之時。
雖然近期大雪連天難見陽光,日晷起不到效用,但憑藉多年經驗以及浮箭漏等計時工具,大抵哪個時辰還是知曉的。
縣令戚行沒有食飯,他站在城頭往下眺望,心中只感到分外不解。
“那些流民來此做甚?”
“縣君,這小人也不甚清楚。”
侍立在戚行身旁,縣丞也很詫異,除卻兩人,城上的縣兵們同樣疑惑不解。
“從東而來……他們是幽州人?幽州大老爺不是劉宗正麼?宗正何等寬仁,為何會有流民至此?”
“誰知道呢,不過都是些不長眼的,逃難都能逃錯地方。咱幷州比幽州只窮不富,張大老爺何許人也?自他上任州軍打過一場勝仗?聽說全貪空了。”
“噓,縣君在城上,莫要亂講。”
“鄉親們,你們快別往前了,再往西走就是朔方了,難不成要去那苦寒之地避難?又或者是涼州……那更不得了,董老賊可是敲骨吸髓的豺狗誒!”
“聽俺一句勸,要逃難往南方逃,荊州揚州哪個不富饒?傳言那益州更是了不得,粟米多到府庫都塞不下,放置在道旁隨路人自行取用!如果能堅持的話就去益州吧!莫要往西了,你們走錯了!”
城下比城上熱鬧多了,聞訊而來的無事縣民聚集在城門口,望著不遠處過路的難民隊伍大呼小叫,卻鮮有回應。
那些衣衫不整、面黃肌瘦的流民彷彿聾了啞了,只關注腳下道路。
對其它任何事物都置若罔聞。
隊前的亭長沒有說話,只是摸了摸懷中的憑信,便繼續默然前行。
風大雪大路不好走,他不能浪費半點體力為路人解釋。儘管朔方已經很近了,但再近也隔著兩個郡。
身體虛弱時莫說兩個郡,有時就是一個亭、就是十餘里,都叫人無力支撐。
從上谷郡一路趕來,不知翻越多少山巒踏遍多少泥濘,支撐難民們前進的是一股氣,開口說話就生怕這股氣散了。好不容易堅持到這,誰也不願倒下。
“倒是堅韌。”
見流民緩慢而又堅定的向前行進,戚行微微挑眉。或是傾佩這意志,或是瞧見其中孩童而萌生惻隱,胖縣令大手一揮,開口道:“煮點熱粥米湯……”
“予他們人手一碗。”
乾瘦縣丞聞言一怔,他瞅著尋常一毛不拔的上官,愣了愣沒說話。
感受到下官怪異的目光,戚行胖臉一紅,旋即嘆息道:“為官者誰人不想造福一方,救黎民百姓於苦難之中?”
“徐縣丞,你是知道的。”
“你我這樣無有靠山之人,在當今官場就如無根之萍,為官看似八面威風,實則處處受制。這雁門的縣令有哪個不貪?我若清廉不隨大流,必被排擠。”
“給宦官的買官錢,奉皇帝的上任禮金,還有每年送上面的香火錢,哪個能省哪個又能少?我出自寒門,如果任上不貪這些錢又從哪裡來?這些你是知道的,徐縣丞,這些你都是知道的。”
“下官都知道,下官都知道。”
意識到剛才眼神不對,縣丞連忙轉變態度。他滿面敬佩,肅聲開口:
“如今府庫不太充盈,大人卻心懷仁義施粥救濟難民,下官佩服!”
“唉,你知道就好。”
“都說遍地貪官,可我等心中無奈有誰知曉?我何曾不想清廉為民,可不貪這縣令一年就到頭了。多的本官也幫不了,分這千餘難民一碗熱粥還是能做到的,左右不過是將郡守的孝敬推遲些……”
搖頭嘆息,戚行不再多說。
他瞟了眼城下的流民隊伍,擺擺手。
縣丞意會,當即退下安排去了。
身旁無人,戚行臉色頓時恢復平靜。他望著漫天大雪,逐漸陷入沉思。
適才還沒反應過來,還是下邊縣民的呼喊提醒了他。難民一路西行,目標非常明確,除了朔方還能是哪?
難不成真是去涼州被董卓敲骨吸髓?
如今朔方已經收回,郡守便是那位臨戎縣伯王耀,其號為義公,手段也較為寬仁。王耀執掌一個沒多少民眾的大郡,想辦法號召點難民過來合情合理。
城下這夥流民,自然就是被號召者。
而諸如這般的響應者肯定不只幽州這一夥,千里迢迢趕去朔方,途中凍死餓死不計其數,偏偏幽州這夥全員抵達,就容易被關注。一問得知是定襄縣令心善救濟才得以保全,不就拉上關係了?
王耀寬厚仁善,知道自己救濟前往他治地的難民,定然會萌生好感。
雖然大機率是無用功,就算真被問及而產生了好感,也未必有啥作用。
但不過千餘熱粥就可能博個善緣,那為何不去做呢?善緣看似虛無縹緲,卻是很多時候辦大事不可或缺的。
往後也許會求到王耀,或許就因沒這點善緣而進不了門,又或許就因為這點善緣,救自己一條性命搏得富貴也難說。
……
“鄉親們,且先停下歇歇腳。”
“我家縣君仁慈,見你等風雪趕路於心不忍,特令我等施粥救濟。”
“無論要去何處,吃上一碗熱粥恢復氣力,路都要好走些。”
定襄城下,帯隊亭長看著前來吆喝攔路的衙役,心中感慨萬千。
幷州還是好人多,在故鄉幽州他們沿途經過兩個郡治,過路縣城不計其數。然而當地官員瞧見此幕,莫說施粥救濟,便是給一口熱騰騰的湯水都未曾有。
不愧是義公將軍坐落的幷州,路上隨便哪個縣君都是仁德心腸。
停下腳步,亭長朝差役躬身抱拳:
“小人替我俿奚縣千二百鄉親謝過定襄縣君!此行風雪交加實在不易,一碗熱粥就可能救下一個鄉民,縣君救命之恩,我等無以為報!”
“呵呵,咱戚老爺施恩救濟,全是見不得貧寒受苦,從未想過回報。”
那差役手指城門處剛設立的粥棚,亭長回首望去,就見一票衙役正推著載滿稻穀的三輪小車前去熬粥。不過遠遠瞅去,就知這粥是貨真價實的稠粥,而不是那等寡淡稀疏的米湯,亭長由此更為感激。
見難民隊伍停了下來,不少聚集在城下的縣民們也紛紛上前,疑惑道:
“鄉親們,剛才問話也不回,你們從幽州來,這是往哪裡去?若是逃難該往南方逃啊!再往西就是中雲郡了……”
聽到居民問話,差役順勢朝亭長開口道:“瞧你這架勢該是領頭人吧!你們一路往西這是要去哪?難不成是朔方?”
“這位大人,我等去處正是朔方。”
先前不回答只是不想消耗無謂體力,可眼下縣城這邊都施粥救濟了,也不是什麼需要保密的事,亭長當即回應道:
“我等是上谷郡俿奚縣人,去年歲末鄉里遭到鮮卑擄掠,儘管劉刺史火速派兵增援,鄉間依舊受創慘重。牛羊牲畜、耕具農器,便是屯來過冬的糧食都沒剩下,實在沒法過活,這才背井離鄉。”
“恰逢義公使者來至幽州,我等方知朔方政令寬仁。耕種官家田地,驅使官家耕牛,亦能分得四五成收益,這就馬不停蹄趕往朔方,想成為義公治下子民。”
此話一出,頓時引起軒然大波。
衙役們甚是不解,面面相覷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而城下縣民已經沸騰,種官家田地,耕牛器具也由官府出,如此所獲收成還能分得四五成?莫說是災民……
便是他們,都難以抑制住嚮往之心。
老天爺,自己在定襄有田有地,卻還比不得這些流民跑去朔方?在定襄縣,他們用自家牛種自家地,一年下來面對各種苛捐雜稅,糧食只能剩個三四成。
到頭來還比這些無田無牛的少一成?
這是個什麼理?
議論聲接連響起,有驚訝有震撼,有嚮往有猜疑,其中不信的聲音佔據多數。
如今為官者誰人不貪?義公將軍就算寬宏仁義,也不至於下出如此政令。
大抵是使者弄錯了,要麼就是這夥流民聽錯了。反正無論如何,無田無牛隻出把力氣就能分得四成糧定然是假的!
可……萬一是真的呢?
嘴上不斷質疑,縣民們心中也有些打忐,要萬一是真的呢?要不把田地先短租給親戚照看,自己去朔方種官田?
聽見各式各樣的猜疑聲,亭長沒說什麼。他並非土生土長的幽州人,而是剛從冀州抽調去俿奚縣做亭長的。
先前在故鄉常山國,他還只是本地亭長下邊的緝盜亭卒,那時黃巾作亂遍地流寇,民生凋零逃難者何其多也?
時逢四月,北風亭迎來一隊義軍,他們刀甲齊整訓練有素,於各地剿殺賊寇除暴安良,鄉間貧苦多受其惠。
這是真正的仁義之師。
義軍的風采,他永遠無法忘懷。
而那支義軍的主將統領,名喚王耀。
如此優厚的遷徙令,由誰發出都有可能是假的,唯獨從王耀這等至善至德之人口中發出,那定然就是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