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心潮澎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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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夥加把勁,前邊就是大城了!”

“走快些,堅持住!”

西河郡,難民隊伍一支連著一支,堅定不移的向前方緩緩行進。

隊伍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來自冀州,有的來自豫兗,他們始發地各不相同目標卻很一致,便是那邊陲朔方。

“俺們魏郡政令嚴苛,去年大旱鄉里又被黃巾賊洗劫,衙役居然還按往年標準徵稅,這叫我等如何繳納?那群該死的畜生,竟將俺家的騾子搶去抵稅!”

“顆粒無收,俺家上下就指望著賣掉騾子買些稻穀過冬,被搶了去也就斷掉念想,可憐我那老母當晚就自縊了……”

“兄臺莫要過度傷悲,好歹你妻兒尚在還留著根。我是河間國人,我們獻縣雖苦但還能支撐,鄰縣泊頭就悽慘了,先遇黃巾強徵兵士,從者生逆者亡,經此一遭本就生靈塗炭丁口大減,結果黃巾敗走漢役歸來,又要徵收糧草供應官軍。”

“泊頭人本就苟延殘喘,哪有糧食供給軍爺們吃喝?可不上繳糧食就是心懷謀逆,按反賊鎮壓之。糧是繳了,泊頭百姓也沒剩幾個,大多被活活餓死。”

眼見朔方已經不遠,難民們心中卻莫名有些恐慌。千里迢迢響應號召前來,可真正待遇又如同宣傳的那般麼?

如果政令與故鄉同樣嚴苛,朔方郡府只是缺少治民而故意往好了宣傳,意在將他們誆騙過來,那又該如何應對?

思來想去,他們好像除了聽天由命,根本就沒有其他選擇。

來這一趟就已經拼盡全力,無論朔方何等模樣,都沒有給他們迴轉的空間。

不管是好是壞,自己都只能接受。

強行壓制住心中念想,可隨著腳步踏出、距目的地愈來愈近,難民還是不由緊張起來。為舒緩這份壓力,他們開始溝通交流,述說著往昔被官吏如何冷酷對待,咒罵著土豪地痞不得好死,倒是有效,情緒被髮洩出來,也沒最初那麼慌亂了。

“哥幾個,俺是青州逃來的。”

聽聞身後傳來議論聲,一個較為壯碩的難民回過頭,他望向後一隊瘦弱的男丁們,疑惑道:“魏郡、河間不都屬於冀地麼?這一路趕來,我聽說皇甫公新上任冀州刺史,他做的首件事就是視察地方,上奏朝廷請皇帝免除一年田租。”

“皇帝不是應允了麼?那何來繳稅?你剛說你家騾子因繳不起稅被搶。”

“這位小哥你有所不知。”

見壯漢略帶質疑,後一隊的瘦弱男丁們沒有動怒,隊頭的鄉老輕撫長鬚,嘆息道:“皇甫公上書不假,朝廷減免一年租子也不假,可今年黃巾盤踞冀州,到處都是兵亂,哪還有人安心種田?”

“田租是按收成上繳的,今年這樣子朝廷本來就收不到多少,皇帝這才順水推舟同意請求。而下邊差役覺得既然田租免了,其它雜稅就得多交且半點不能少,不然就是我等賤民得寸進尺不知好歹。”

“田租是免了,但四項賦稅只免除這一條最輕的又能如何?算賦口賦人頭稅沒有減少,鄉里如何承擔得起。”

“莫談算賦一個人頭不過百來錢,誰家沒有拖兒帶女,如今油盡燈枯一家千錢又有幾戶可以承擔。我等農人苦寒不似商賈鉅富,賈人縱是依律要繳雙倍算賦,實則也不過九牛一毛也,而我等繳滿單程就家徒四壁,又拿什麼來過冬?”

壯漢聞言默然,一時不知說些什麼。

他奉主家之令趕來邊陲,就是要看看這朔方郡府宣傳的是否有假。

荊州富庶遠離戰火,百姓安居樂業從不為繳稅而憂愁,作為當地名門權貴的心腹,壯漢早知道北方生存艱難,卻沒曾想竟艱難至此。大漢賦稅其實不算高,相比於前朝暴秦要上交泰半也就是三分之二,已經是很輕了。

如果按照律法繳稅,再貧瘠偏僻的地方也能過活。主要是地方官貪墨成風,依律徵收三四成,他們就敢收六七成。

原想就算貪官酷吏繳走大半,也不過是大秦再現,咬咬牙還能堅挺。

沒曾想卻算漏一點,暴秦再暴,起碼田地未受到影響,農人還可耕種。而眼下中原兵荒馬亂,民眾沒法耕種田地,失去主要的收入來源,卻還要交人頭稅……

這如何堅持?

能苟延殘喘到今天,已經是命硬了。

“走罷,希望朔方真如說的那般。”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嘆息,終結了這沉悶的對話。回想舊事,難民們面帯麻木,腳踩越來越平坦的道路,心中已然做好了最壞打算。

寒風拂過,大雪紛飛。

撲咚一道沉悶聲響,又有一個枯槁瘦弱的寡言者凍斃在暴雪中。

“爹,爹您醒醒!”

“不能睡啊!爹您醒醒!”

“不能睡在這裡啊!”

哭喊響起,凍斃者的親眷悲痛萬分,他們抱著親人逐漸失去溫度的軀體,面目扭曲卻又無能為力。

附近走過的難民沒有做聲,神情略帶不忍但也平靜。一路行來,凍死餓死者不在少數,他們早就司空見慣了。

偶有出聲的,也沒有安慰之意。

“褪下你父親的衣袍給孩子穿吧,娃娃臉都凍紅了,莫要染上風寒。”

“莫哭早點走,切莫掉隊。”

“哭完記得帯走衣物。”

即便大漢以孝為先,但也分時宜。此刻環境惡劣至極,漫天冰雪刺骨森寒,小的都快活不下去了,還談什麼孝道。

若能挺到目的地,將家族血脈延續下去,日子好了大可以尋回老父屍骨,就算尋不到也能修建祠堂聊表孝心。

但現在,生存優先。

……

“爹,恕孩兒不孝。”

“我這麼做,全是為了我老周家能延續下去,您孫兒需要這件袍子。”

嚎啕一陣釋放完情緒,凍斃者的親屬恭恭敬敬朝老者伏拜叩首,而後用顫抖的手脫去那單薄的衣袍,遞給妻兒。

可憐那老者生前苦了一輩子,死後莫說棺木,便是一卷草蓆都沒有。

乾瘦的軀體除卻貼身內衣,其餘所有皆被剝去,庇佑下一代能夠度過難關。

偶有人倒地不醒,為尚存者敲響了警鐘。即便臨近朔方,危險依舊沒有退去,只要沒邁入避風的房屋,沒飲進驅寒的熱湯,他們就仍在生死線上徘徊。

剛才的談話是愚蠢的,此刻絕不可浪費半點體力。意識到閉嘴的重要性,延綿十數里的難民隊伍寂靜下來。

任憑心中閃過何等想法,是不安還是彷徨,也沒人再開口出半點聲。

然而不過又前行了一個多時辰,隊頭的領路人忽得駐足不前,眸中迸發出兩行熱淚。

朔方,到了。

終於到了!

只見前方官道平坦無比,隱有動工痕跡,似是近期剛剛修整。

寬敞道路的兩側,矗立著簡易棚屋,屋子看起不是很結實但非常大,透過半掩的木門可以瞧見裡面燃燒著熊熊篝火,不時還有隱約粥香從其中飄來。

那幾座棚屋外,直直插著褐色木牌。

上邊用隸書端正寫著:朔方。

“到,到了!”

隊頭領路人淚流滿面,轉身面向後邊一眼望不到頭的難民們,振臂而呼:

“鄉親們,朔方到了,朔方到了!”

“不會再有人凍死餓死了!”

待吶喊傳開,這由無數支難民隊伍組合而成的群體頓時沸騰起來。

一個個壓抑許久的難民泣不作聲,千里迢迢趕來有多苦,只有自己知道。

終於抵達,叫人如何不心潮澎湃?

“我乃大城縣差役,奉郡府之命在此等候,諸位一路遠行辛苦了。”

正當眾人以淚洗面之際,棚屋裡的人也聽到響動。七八個身穿差服的衙役迅速出屋,騎跨駑馬賓士而來。

見來者騎大馬披官袍,難民們頓時噤聲,一個個心懷忐忑的伏跪在地。

這下可打緊,一干差役行至民眾前方也趕忙下馬。領隊的班頭抹了把汗,先扶起第一個難民,旋即溫聲呼喊:

“鄉親們不要怕,義公將軍這裡無有欺壓霸凌,一切按照章程行事!只要不做虧心事,根本無需畏懼差役。”

“義公將軍說了,響應號召前來的民眾必須被優待。只要進入我朔方境內,絕不可凍死餓斃一人!諸位且快快起來,隨我進屋烤火歇腳,每人都有肉粥充飢、都有薑湯驅寒,快快隨我來啊!”

“快些,都快些!”

班頭沒有惺惺作態,一席話說完馬也不騎,直接朝棚屋步行而去。

先前王耀未來時,他不過是南匈奴治下朔方的一個賤民,在異族殘暴統治下他很清楚有時候光是活著就無比艱難。

如今運勢來了,朔方被漢庭收服,他有幸作為本地人被新郡府招為衙役班頭。

身份有變化不意味著心態就一定發生變化,對於草民而言他已經可以被仰望,但他沒有裝腔弄事,而是下定決心要為王耀效忠,要為貧苦做事。

說幾句話就走不是因為班頭靦腆,純粹是他不想見難民們跪在雪地凍得瑟瑟發抖罷。沒必要,還是趕緊進屋好。

“還跪著幹甚!都來啊!”

難民聞言抬頭,見此情形面面相覷,只感覺這邊陲朔方似乎真有些不同。

不再猶豫,一個個難民從雪地上爬起來,邁步欲行卻有些趔趄。領頭人當即原地一陣跺腳,接著一瘸一拐率先朝棚屋奔去。後面的難民紛紛效仿,腿腳剛剛恢復知覺,便磕磕絆絆朝前人追去。

嗅到那勾魂的肉粥香氣,人們眸中噙著淚水,止不住的大笑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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