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草寇悲歌(1 / 1)
因為道旁餓殍頗多,王耀大軍即便分出專門的埋屍隊,行進速度也受到影響。
不過王耀對此不在意,如今戰事遠不如後幾年激烈,敵人並非名將全是些底層可憐人,不用太講究兵貴神速。
甚至他還有意放緩速度,叛軍攻下糧倉得知自己到來,大抵會攜糧逃走。
得到救命食糧,有可能就一鬨而散重新轉為良民,那就給條生路吧。
就這樣戎邊新軍慢悠悠的行進,足足走了七八日才兵臨高柳城下。
然而令人意外的一幕發生了,高柳城四門緊閉,面黃肌瘦的叛軍擠滿城頭,儼然一副死守城池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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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柳城,內城。
周家府邸的大門已被攻破,而內裡塢堡依舊堅挺。手持弓弩的家丁躲在堡上垛口處,不斷從箭窗朝下射擊。
隨著義軍小頭領高呼吶喊,一個個農兵抬著竹梯朝塢堡衝去,人群之中有少許手持木盾的壯漢在竭力掩護。
然而這種程度的進攻,對於宛如官軍要塞的塢堡而言,就像撓癢癢般。
大多持梯農兵死在進攻途中,他們單薄的破麻衣根本無法抵擋羽箭,而少許幸運衝到堡壘下方的勇士,也無法藉助竹梯爬到上方。
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梯子,不似官軍配備的雲梯,它沒加裝掛鉤並不穩固,甚至堡上家丁用力一推就可以推倒。
丟下兩三百具屍體,又一輪毫無意義的攻勢被打退,張平神情難看。
“將軍,光靠竹梯打不上去,再這樣也無濟於事,只會白白消耗人命。”
“本將知道。”
瞪了眼出聲的心腹,張平環顧周圍士氣低落的部下,只感到分外無力。
昔日作為漢軍屯長,他對戰事並非完全不知。張平很清楚,想攻克這種設施健全的豪族塢堡,兵卒可以不多,但器械必須精良。尤其在對方將堡壘大門後方的通道堵死後,就需要藉助井闌來破局。
可臨時起事的農民軍連雲梯都沒,又從哪裡搞來井闌車?
一座塢堡守兵不過千餘家丁,卻成為兩萬農民軍都無法解決的難題。
正常說來,無法處理那就先不管,可對於眼下義軍而言,這座豪族堡壘必須攻破,還必須儘快攻破。
半月前在城中突然起事,憑藉蟻附之勢他們很快就平定了守軍,而後接收了萬餘民眾加強兵力,隨實力變強一同而來的便是糧食危機。密密麻麻的農兵席捲糧倉卻大失所望,空蕩庫房內的存糧根本無法維持大軍,哪怕一個月。
拷打主事方知京都洛陽催得急切,大半糧食都押往南方平叛去了。
這讓首領張然大驚失色,走投無路下也只得打起本地豪強的主意。
其實在黃巾之亂後,新生的叛軍就很少招惹豪強。地方大族都有自己的私兵,且往往裝備精良,有的甚至比當地官軍還精銳,他們有錢有兵有堡壘,招惹他們絕非明智之舉。但張然沒辦法,幾萬張嘴要吃飯,這會兒也只有豪強有糧。
經過十來天的奮戰,城中小豪族已被攻破,得來的糧食並不少,但對大軍而言還遠遠不夠。這代郡第一大族周家的存糧塢堡,自然就成為了首要目標。
“將軍,不如火燒堡壘?”
見張平遲遲沒有說話,一個小頭領上前道:“小人見這座堡壘雖堅固,卻有些封閉,既然缺少軍械實在難以攻克,不如就以火箭攻之,加以乾柴燻之?即便無法形成大火,燻也燻死這群龜孫!”
張平聞言沉默,有些無言以對。
誠然,面對堅固堡壘沒有器械,火攻不失為破局良計。但自己要的是塢堡中的糧食,這還火攻不怕燒了糧?
這是得有多蠢。
“將軍,火攻不可取。”
另一個頭目上前,抱拳道:“不過伍頭領的辦法還是有可取之處,我們可以在塢堡下燒柴煙燻,這樣守軍大受干擾,士兵爬梯子也要容易些。”
張平聽聲眉頭一挑,在堡壘下方燒火影響的不只是守軍,爬梯子的農兵難道就不被燻到?可是眼下也實在沒什麼更好的辦法,他只得無奈點頭。
“行,那就試……”
然而還沒等張平說完,就有士兵急匆匆趕來,大喊道:“大事不好!”
“將軍,大事不好!有好多官軍在圍城!大頭領喊您速速過去!”
聽見官軍圍城,在場農兵面色煞白,全都竊竊私語起來。張平見狀狠狠瞪了眼傳信士兵,若是放在以往漢軍中,光憑這句大事不好此人就該斬首。
可在亂哄哄毫無規章的農民軍中,也就講究不了這麼多了。
命令部曲繼續圍困周家堡壘,張平上馬就朝城頭奔去,只感到哪哪都不順心。
大哥還是心太軟,就不該在這群烏合之眾哀求下起事。爛泥就是爛泥,縱是裱糊匠手藝再好也扶不上牆。
……
“大哥。”
登上城頭門樓,張平先向兄長行禮,旋即朝外一望,頓時心中一驚。
只見城下各色旗幟飄揚,密密麻麻的官軍排列成陣,齊整而威嚴。
這支官軍人數不少,並不亞於己方,其軍容面貌極好,與劉虞統率的幽州軍有本質區別,就像是綿羊與餓狼。
這形容聽起誇張,可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幽州軍訓練沒有落下,武具談不上優良但也遠超農民軍,但即便如此,面對幽州軍張平依舊不會感到畏懼。
劉虞太仁善了,下邊軍士將這份仁德學得有模有樣。幽州軍與叛軍交過手,但往往都是以強敗弱,原因令人啼笑皆非。
兩軍交戰,劉虞計程車兵居然不忍心下死手。如果逆賊躲在百姓的房屋中,這些仁愛士兵憐惜百姓,甚至不願放火。如此軍隊豈能叫人畏懼?
可城下這支軍隊則截然不同,那些軍士沒有叫囂,眸中卻分明閃爍著凜冽的殺意,光從氣勢上就說明了很多東西。
這種氣息,張平只在公孫中郎將的部曲前感受過。這是一種……獨屬於邊軍的氣質?內斂之中,隱藏著嗜血、狂野?
“看見那旗號了麼?”
手指官軍中軍處,那面繡有‘王’字的大纛帥旗,張然神情並不好看。
“我可不記得咱幽州有姓王的上將,這支官軍該是來自外州。”
張然死死盯著那面大纛旗,冷聲開口道:“老天何其不公?昏君不斷徵稅,短短半年就連徵三次,可憐我幽州百姓,家中最後一口吃食也被徵了去,道路上到處都是餓死的屍骸,我兩兄弟順應民心而起有什麼錯?為何剛剛起事……”
“就遇到如此強軍?”
張平聞言沉默,不知該如何作答。
沒聽到迴音,張然也不追問,他調整了下情緒,聲音也恢復尋常。
“阿平,周家攻破沒?”
“沒,府中塢堡太過堅固。”
咬了咬牙,張平決然道:“不過今天我會攻下的,為此不惜一切代價。”
幽州同幷州涼州一般,同樣是邊陲,同樣有異族犯境。其實嚴格說來,幽州異族最為強大,也最為猖獗。
儘管有上將公孫瓚在與之抗衡,但白馬將軍終究無法顧及所有地區。
也正因如此,為防止被胡賊擄掠,幽州不似外地,豪族往往不在城外設莊園。而城內地塊有限,那微型的塢堡雖然很堅固,但比起城外一大個堡壘來說,還是要容易攻克許多。
不計傷亡拿人命去填,拿下週家也就不成問題。
“既然還沒攻破,就不必再打了。”
微微搖頭,張然望著城下在修建攻城器械的官軍,眼神有些飄忽。
高柳是郡城,城牆高大厚實,可這能如何?自己麾下都是餓到活不下去才反叛的農人,部分連提刀揮砍都難。
這樣的部隊甚至都不能叫做部隊,即便有守城之利,他也覺得必敗無疑。
也就守城了,倘若是野戰,只怕一個照面,只怕官軍一個衝鋒,他這群部下就會作鳥獸散,眨眼便潰不成軍。
“所有人拿來守城都難守住,又豈能將人命消耗在一座塢堡上。”
“可是兄長,我們要沒吃的了。”
“幾天都守不住,縱有粟米滿倉又能如何?到頭來還便宜官軍,輕鬆拿下我們還白得那麼多軍糧。”
自嘲一笑,張然嘆息道:“守上幾天也不需要再擔心糧草不足,因為我們已經死得七七八八,沒活人再去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