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慶筵見刀兵(1 / 1)
代郡位置很關鍵,是中原地區防範胡賊的堅盾,也是唯一的屏障。
此地若失,域外異族便可長驅直入進犯大漢腹地,故此高柳城設立之初,便兼具著邊防重城的屬性。
不僅城高牆堅,其中軍營亦是佔地巨大,可屯兵十萬之上。
今朝三方兵士開入城中駐紮,非但無有擁擠感,竟還有些空蕩。
雖然剛剛經歷戰火摧殘,高柳城卻並未受到多少創傷,除了部分豪強府邸被叛軍毀壞,民居及設施都完好無損。劉虞見狀也是大鬆一口氣。
門閥有權有勢,他在政策上補償一下對方很快就能恢復如初。然而平民百姓本就舉步維艱,要是損毀了房子財物,只怕就很難堅持下去。
萬幸叛軍沒有泯滅人性,沒有為了裹挾民眾加入就燒房毀屋。
入城前最大的擔憂已然消除,劉虞心情舒暢,連帶著看公孫瓚都順眼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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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日暮,太陽已降至山巒間,在逝去前散發著最後的光與熱。
在那不知是橘紅還是橘黃的光芒下,天空都被浸染了顏色。此刻山巒已成為一道涇渭分明的界線,上端紅亮下端漆黑,預兆著夜幕即將到來。
此際,高柳受損不大的郡守府衙已經搶修完畢。
寬敞廳堂中,一道道樸素的菜餚也都上齊,三位顯貴呈品字形入座,其餘文官武將都在各自歸屬的營落中食筵,並未參與這場最高階別的慶筵。
……
“我曾聽聞,縣伯在安平國時,曾經在信都城為難民討要公道,為此還怒斥了安平王劉續的世子。”痛飲幾盞酒水,公孫瓚臉龐兩頰略微發紅。
王耀頷首:“是有這回事。”
“好魄力!您做得好!”
又飲一杯,公孫瓚認真道:“我平生嫉惡如仇,但真論勇氣,我不及縣伯也。當時您響應號召募鄉勇討賊,雖父輩貴為太守,您自身卻無品無級,不過白身便仗義執言,不畏懼得罪藩王……”
“這一點上我不如您。”
王耀聞言微笑,沒說什麼。
其實公孫瓚有些誤解,雖然兩人同為豪門小兒子,實際上卻有嫡庶之間的本質差別。自己是幼子也是嫡出,和上面兩位兄長都是同父同母,年紀小不代表不受寵愛沒有地位。
而公孫瓚這小兒子卻是庶出,他母親出身低微,從而導致他不受待見,雖是貴族,但沒地位更沒有話語權。
自己雖然見不得權貴霸凌鄉里,但如果他是庶出沒有地位的,也不會強行出頭給自己招來禍患。
公孫瓚誤解了,把自己看成捍衛公道的急先鋒,為義理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實際情況並非如此,當然也沒有澄清的必要就是了。
“唉,當今天下,禍患皆出於世居富貴者。似安平王劉續這等貴胄何其多也?他們佔據天下財富,受萬民供養,國家危難不思報效,一心牟取私利,非但如此,竟還縱容子嗣霸凌貧寒!”
“縣伯所制止的,不過是看得見的安平王世子。可這天下間,又有多少看不見的安平世子正在殘害百姓。悲哉痛哉,這些憑藉出身就肆無忌憚的狗祟……”
“真是該死啊!”
說話間,公孫瓚陰惻惻的瞟向劉虞,他有意無意的刻意提及安平王劉續,想要藉此激怒曾當過漢室宗正的劉虞。
原本挽救形象的想法,在幾杯酒下肚後就全部拋之腦後。
他就是看不起這些憑藉血統世居高位的貴族,要看就看真本事。自己這些年為國守衛邊疆,死在他手下的異族都快上萬了,按大漢的規矩十倍虛報,他也是斬敵十萬的大將,憑啥要被劉虞牽制?
“世居顯赫卻殘害黎民,確實是罪該萬死。”劉虞忽然發聲,卻跟公孫瓚想的不同,他非但沒發怒還頗為認同。
“去年安平王下罪入獄,有人請我向陛下求情,但我拒絕了。”
“即便貴為漢室宗親,霸凌鄉間搜刮百姓,也是絕對不容許犯下的罪行。劉續該死,所以他被處死廢國。如今安平郡的太守郡丞,也由賢良來擔任。”
一席話道出,廳堂忽然平靜下來。
王耀看著面不改色的劉虞,心中莫名升起敬佩之情。曾經作為宗正、作為天下宗親的領袖,劉虞並未徇私,血脈相連者殘害底層百姓,他仍會選擇維護公道。
這種人值得尊敬。
沒想到劉虞竟會這般回答,公孫瓚一時間沉默了。良久他忽得放下碗筷,趁著醉意質問道:“劉公,職下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您寬宏仁德,貴為幽州刺史,為什麼總要跟我這樣的小人物過不去?”
“噢?我跟你過不去?”
“您為什麼屢屢減少軍款,為何要與異族議和,又為何在背後壞我名聲?”
一連串質問襲來,便是劉虞好脾氣也有些生氣。他忍不住攥緊雙拳,怒指公孫瓚道:“那你為何又常常縱兵劫掠遼東百姓!?幽州本來就不富裕,近些年接連戰事,州郡消耗一空,我哪來那麼多錢糧一直供給你,難道要強徵百姓嗎?”
“你縱容部下擄掠平民,又與域外胡賊有什麼區別?你搶走了百姓賴以為生的食糧,居然還好臉向我要軍款?你真是絲毫不知曉廉恥二字!”
劉虞氣得胸口不斷起伏,大吼:“為什麼要與異族議和?我倒想問問你,幽州百姓既要賦稅給京都朝廷,又受到胡賊和你邊軍的擄掠,我要不議和一直打下去,你是想叫幽州所有百姓活活餓死嗎?別以為我不知道,上次和談……”
“就是你在暗裡破壞的!”
見劉虞如此大火氣,公孫瓚一時也被鎮住了。他酒醒一半,看著暴怒的上官猶豫片刻還是沒有出聲硬懟。
劉虞奉行仁治,對異族也是如此,自己對此嗤之以鼻,不想仁治還真有成效。自己多年以暴制暴,胡賊雖畏懼但沒有屈服,不時還是會來侵犯幽州。
而劉虞不過賞賜異族一些物品,然後對其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訴說過往友好、暢談美好未來,再稍稍提及中原王朝的正統地位,幽州域外的烏桓人鮮卑人居然就聽話了?
再不來侵犯幽州了?
開玩笑,要真讓劉虞輕鬆平定異族,不就顯得他公孫瓚這些年很蠢?
而且異族不再為禍,他這降虜校尉自然權威大減。既為不淪為笑話,又為自身前途,他就派人把劉虞送給遊牧民族的禮物全搶了,甚至異族準備臣服,派使者來商討依附事宜,這些使者也全被公孫瓚暗中殺死,說什麼也不能讓劉虞立功。
這種事可謂齷鹺至極,絕不能放檯面上來講,此刻劉虞提及,他有些不安。
“劉公醉了,這是在說什麼呢……”
“我沒醉!”
“你敢說域外各部派來的使者不是你殺的?他們是來依附我大漢的啊!你將他們殺了,就是在殺幽州百姓!”
怒而拍案,劉虞直接將自己桌上的酒樽砸在地上。銅製酒盞咕嚕嚕滾動幾圈,竟無半點液體灑落流出。
原來劉虞的杯里根本沒酒。
“酒以糧食釀造,幽州貧困至此,我一頓都不敢吃兩道葷菜,哪敢飲酒!”
平常劉虞是很和善,絕不會憤怒到這般姿態,只是今天貴客王耀在場,公孫瓚居然還一直向他發難,真是欺人太甚,泥人也有三分火氣啊!
……
默然看著堂中爭論,王耀一言不發,自顧自的飲酒食肉。
今天這一趟倒沒來錯,他徹底搞清楚了幽州的情況。這劉虞確實和善過頭了,對下屬太縱容。難怪最後穩勝的局面,卻因怕傷到百姓畏手畏腳而丟了性命。
要是自己當幽州刺史,公孫瓚敢這樣跳,現在直接就派刀斧手將他剁成肉泥。作為邊軍將領居然縱容部下劫掠百姓,那他和賊人又有什麼分別?他這邊軍又在守護什麼東西?
異族都被劉虞仁治搞服帖了,他居然暗中搞破壞,這直接就是叛將。
一時王耀對公孫瓚的感官直線下降,誠然亂世沒好壞,但最基本的底線還是要的。當官軍搶老百姓,為了私利竟破壞和談,把商討依附的使者殺了,讓無辜民眾來承擔後果,妥妥的無底線。
“至於你說我背後壞你名聲,你還有名聲可以叫我抹黑麼?”
站起身來,劉虞瞪著公孫瓚道:“背後沒人壞你名聲,倒是有人勸我好好治治你,我念在你為國守邊多年,也就沒有付諸行動,沒想你竟是一條豺狼!”
此話一出,公孫瓚勃然大怒。
“啊啊啊!劉虞!你安敢辱我!!”
感到上官得寸進尺沒完沒了,他已經無法按捺住心中怒火,當即一腳踹翻身前桌案,按著腰間寶劍就站起身來。
砰噔——
廳堂大門被重重推開,聽見內裡爭吵不休,守在外邊的衛士們早就緊張起來。
現在聽聞有大動靜,各家親兵當即破門而入,各自拱衛在自己主子身旁。
除了王耀的親兵只是戒備,劉虞和公孫瓚的部下卻已經是拔出長劍,遙相對峙起來,氣勢上誰也不輸誰。
……
“將軍!”
“伯爺!”
關張二兄弟還有張揚隨同兵士入內,殿衛在王耀身旁。三將目光炯炯的環視全場,不放過任何細微的變化。
“無妨。”
抿了口酒水,王耀繼續吃飯。
現在趙雲荀攸正在營中主持犒軍,其中還有曹仁于禁這兩位大將,軍隊可謂穩如泰山。而自己身旁也有關羽張飛這對超級保鏢,再加張揚,完全高枕無憂。
他安安心心的吃,形式無論變化成何種模樣,都影響不到自己。
……
“如果沒有本將多年痛擊異族,你以為鮮卑烏桓會與你和談?”
搞成現在這景象,公孫瓚也不願意,但既然已經失態,再壞還能壞到哪去。
思緒至此,他索性怒喝道:“你不斷削減軍餉,我不掠奪民間怎麼養軍隊?不錯,使者是我殺的,那又如何?”
“異族狼子野心,你光送東西是喂不熟的!與其讓你不斷資敵,我為何不搶?使者殺就殺了,難道你還要為異族降罪於我?真當我寶劍不利乎!”
此話一出,其心腹公孫越、嚴綱、田楷等將校紛紛拔劍,怒指劉虞。
而守候在主位前的鮮于輔、鮮于銀、齊周等人同樣拔劍,隨劉虞的親兵們一同與公孫瓚方對峙。
一時間廳堂中寒光凌冽,殺氣騰騰。
“拔劍放下!”
劉虞方中有一人生得俊朗氣質不凡,其名閻柔自幼被異族俘虜在域外長大,然而此人卻搏得外族信任,後重返漢地歸入劉虞帳下,是位文武雙全的名士。
此刻這位名士上前一步,劍指公孫瓚怒斥道:“爾等以下犯上,是要叛離大漢做那人人得以誅之的賊寇麼!?”
“這……”
“把劍放下!!”
公孫越等將面面相覷,見公孫瓚本人都不敢反駁,當即便放下了劍。
“公孫瓚!”
“你說伯安公削減軍費,不掠奪民間怎麼供養軍隊?這樣說來,如果州府不削減軍費,你是否就不會再縱兵劫掠?”
這話問住了公孫瓚,他面露猶豫,終還是冷冷道:“今非昔比,邊軍消耗何其之大?僅靠州府那點軍費……”
“不削減也遠遠不夠!”
此話道出,莫說劉虞方面露冷笑,便是王耀這邊的將校都有些皺眉。
關羽撫著長髯,算是聽出些名堂來。剛開始聽對方說劉虞資敵,他還覺得公孫瓚是對的,對待異族豈能一味忍讓?雖然搶百姓不對,但如果前因是被削減軍費,想維持軍隊那就另當別論。
可眼下閻柔說如實照發,公孫瓚依舊還要劫掠百姓,就是他自己的問題了。甚至因為他這般強找由頭的姿態,叫眾人覺得公孫瓚的話全部不可信。
瓚,真小人耳。
……
“匹夫不足謀也!”
“你才是幽州的禍害啊!!”
閻柔原本還想跟公孫瓚講道理,可見到對方這樣耍賴,頓時沒有再繼續講下去的想法。現在幽州孱弱,絕不能再持續流血,對待異族只能先委曲求全。
等情況稍稍好轉,是以強硬姿態甚至是根除,這些都可以再商量,那時內部強盛也就不怕外敵。當務之急是調養民生,這時候不必要的爭端能免則免。
總而言之不是劉虞想軟弱,是現在幽州就沒有強硬對敵的資本。
越打越慘,越打越爛!
但跟公孫瓚就沒有交流的通道,這就是個無賴!他主張強硬不為百姓,只是為了一直打下去能有軍功撈。
跟這種人說什麼都是廢的。
“劉公!遼東邊軍非戎邊之英豪,實為掠民之賊寇!賊首公孫瓚大逆不道屢屢殘害幽州民眾,毀我幽州太平!”
“此獠不除他日定成禍患,還請劉公速速下令擒之殺之!”
在公孫瓚目眥欲裂的注視下,閻柔先朝劉虞行禮,旋即迅速朝王耀躬身。
“久仰義公將軍名號!公孫瓚乃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叛逆賊子,其作奸犯科害我幽民,今日將其擒殺乃順應天道!”
“還請義公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