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慷慨之士 改天換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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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君,請!”

作為堂堂冀州刺史,便是再清廉也不會缺錢。雖然沒有刻意鋪張,但王芬這場筵席還是豐盛無比。

烤得剛好的小牛腩、煲得熱氣騰騰的肥狗肉,燜爛的熊掌,豐腴的滷山雞,各式各樣的菜餚極其豐富,甚至王耀的桌案還擺上了一碟新鮮的鯉魚片……

不習慣吃生食,王耀叫侍者將魚片撤下,但還是略微感到詫異。

這年代,就有生魚片這種吃法了?

廳堂中幾十名賓客全都衣裝體面,精美華麗的服飾已經說明其身份。他們即便不是世家大族,起碼也是豪強鄉紳、是手中掌握一定力量者,然而面對如此豐盛的筵席,這些來賓也都喉結蠕動……

“都別看著了,趁熱吃吧!”

王芬笑容滿面的招呼著,雖然他這沒什麼龍肝鳳膽,但也都是買不到的。

“您請,王公您先請!”

在眾人灼熱的注視下,王芬還是率先吃下第一口,儘管他不餓。在他之後,一眾賓客這才開始大口用餐。

經過大半年妥善整治,冀州已恢復不少元氣,但黃巾給地方帶來的創傷沒這麼容易癒合。眼下冀地不缺穀物餓不死人,但想弄來熊掌豹胎、肥狗鰒魚之類的稀罕物解饞,光有錢也是做不到的。市場生態受損嚴重,壓根沒人賣。

王芬能擺出如此豐盛的筵席來款待,何嘗不是一種實力的體現。

“王將軍,我聽說您剛回幷州就威降南匈奴,近期更是先後大勝北匈奴和鮮卑步度根部,將並北域外掃蕩一清。”

“自此之後,幷州安定太平,境內再無胡賊逞兇。”

相較於美食,王芬還是對王耀更感興趣些。他不斷問詢著,偶爾才吃一口。

“確有其事,不過胡賊就是些上不得檯面的馬寇罷,跟王公不過半載就治理好冀地相比,此事甚小不值一提。”

“誒,將軍太過謙虛!您為我大漢收復朔方,而後還接連大破異族,如此蓋世功勳,豈是說是小事一樁?”

王耀聞言聳肩,不知可否。

他對美食的態度截然相反,可比與王芬交談要感興趣多了。在軍中他常與士兵同吃同睡,雖然談不上艱苦,但那粟米蘸醬肯定跟牛腩肥狗無法相比。

不過最珍重的那道燉豹胎,他從始至終都沒動過。其實也沒啥,全是王耀不喜歡吃生物的胎盤罷了。

想想都有些膈應如何入口?這些富貴人的口味他學不來。

“依我看來,有您這樣的上將真是天佑我大漢吶!只是……唉,為何您為國家立下赫赫功勳,卻只虛升幾級再增添五百戶食邑?非但如此,陛下竟還叫張懿接替您執掌幽州軍,這是什麼理?”

“難道將軍為國立下汗馬功勞,只換得個十萬錢,甚至還被削減兵權?”

秦漢時期,一戶食邑大概每年能徵上來個兩三百錢的戶稅。也就是說朝廷給王耀加封的這五百戶,每年能帶來十萬錢。當然這沒算田租,不過左右最多就每年二十萬錢,這與功勞嚴重不符。

但考慮到劉宏愛錢如命,能加封五百戶其實都算不錯了。

當然,不錯歸不錯,卻不代表合理。

“唉,這是個什麼世道?”

王芬越說越氣,拍案怒道:

“荒唐!”

“王公剛正不阿,敢於直諫陛下誅殺閹黨,實乃吾輩楷模!奈何陛下不聽反而偏袒閹人,最後竟叫王公落得個收押問監的下場,這是何其荒唐!?”

“將軍您為王公子侄,同樣為國屢建功勳,可這又換來了什麼?長久下去,只怕再無忠良願意為國家做事……”

王耀聞言不語,他當然對劉宏感到不滿,但這不會表露出來。

不過有一點他很意外,王芬雖有攛掇挑撥之意,可說出來的話卻盡數為真心之言,兩世為人王耀看的很清楚。

這王芬,好像還真是個慷慨之士。面對不公正,他是發自內心的憤怒。

略有遲疑,王耀還是低聲道:“大人說這些能改變什麼?既然什麼都無法改變,不如暫且收斂鋒芒以待天時。現在……還遠遠不是時候。”

“嗨,成事在人,光想等時機那是永遠都等不到的。”對王耀的勸誡,王芬並不在意,他輕輕搖頭,笑道:

“今夜不談這些!王將軍,您為國戎邊甚是辛苦,我敬您一杯!”

王芬從沒想過一見面就能成功拉攏,自己要做的是大事,更需要從長計議,先讓對方怨恨皇帝就行了。

繼續誇讚王耀,他隱晦的表達出替對方感到不忿。頻頻點出其為國戎邊立下赫赫戰功,卻被削去軍權。這南下平叛,也被形容成辛勞的苦差事。

左右就是皇帝無道,毫不體恤忠良、沒緣由的將賢人揉捏。在場賓客對此言論沒有反對,竟紛紛附和,盡顯狂士姿態。

王耀見狀瞭然,估計自己是正好撞上王芬群會黨羽。這筵席邀約他只是意外,原本該是商討謀逆之事。不過即便混入漩渦中心,王耀也絲毫不懼。

劉宏才不管這些呢,你只要不明面上掀起反旗,他壓根不在意,或者說他現在想管也管不過來。到處加稅到處叛亂,要是居心叵測就算謀逆,那隻怕整個大漢朝都會瞬間分崩離析……

—————

雖然敬佩王芬的為人與勇氣,但終究不是同路人,王耀沒在筵席上待太久。他只當滿足口腹,挑選美味大快朵頤。吃飽便飲酒,喝下幾盞便告醉離去。

筵席還沒開始多久,王芬和賓客們聊家常聊得正歡,見寡言少語的悶葫蘆這就醉酒告辭,王芬非但不感覺丟臉面,心中還有些竊喜。

看來自己話語太中肯,痛擊到了這位青年俊傑的魂靈深處。

他想到自己與堂伯王允被皇帝的不公正對待,憂憤悲苦之下只能借酒消愁。常言道悲傷的時候容易醉,害,瞧瞧這才幾樽就不勝酒力了。

往後再跟他多多聯絡,還怕太原王家不加入?王耀手下有兵有將,得到他的軍隊支援,廢立之事該會容易許多。

唉,該死的劉宏!

在賓客們詫異的目光下,王芬眸中忽然充滿狂怒,他連飲三樽醇酒,強自按捺住仇恨,瞟了眼右首處的俊面文士。

那文士見王耀告辭,正有起身之意,看王芬望來當即微笑拱手:“王公,夜裡風大,我且送送王將軍。”

“嗯,就辛苦子遠了。”

“為公大事,何談辛苦?”

文士輕輕搖頭,當即朝王耀追去。

目送許攸的背影行出堂外,王芬沉默許久,旋即繼續飲起酒來。

他一杯接一杯,臉上逐漸顯露出酡紅醉態,眼中的悲憤也再難隱藏。

後方的賓客們依舊在相互攀談,而前列之人已然逐漸噤聲,他們望著王芬不知所措。在他們印象中,王大人這位溫文爾雅的地方大員憂國憂民,成天都面帶微笑寬容和善,叫人感到如沐春風。

即便其疾惡如仇,骨子裡剛烈無比,但偶爾發怒也是雷霆萬鈞一閃而逝,又何時這般顯露出哀傷過?

這種神情出現任何人面上都很正常,唯獨在王芬臉上,真真是奇怪。

“大人,您……”

“諸位且飲且談,莫要管我。”

再度痛飲一盞,王芬閉上雙眼。

早在桓帝執政時,他就是八廚之一的名士。當然相較三君之下的八俊八顧八及而言,八廚只是最末尾的名號。

三君毫無疑問,乃當世之至高榮譽。

八俊是八位最有才望之人,八顧是八位最有德行之人。八及稍差些,但同樣是賢德有影響的八位名士。而他最末尾的八廚,則是最能以家財救濟世人的八富豪。論才能品行,只靠出錢的八廚自是墊底,其實就是個名譽稱謂。

但就因這個最虛的稱謂,他王芬流亡藏匿整整十九年,可他不後悔。

……

因為這個稱號,他能與真正的賢人們結交,一起憂慮國家大事,一起抨擊奸惡佞臣,與貪汙腐敗、構陷無辜的權貴作鬥爭,那是王芬最快意的青春。他能與高朋徹夜不眠撰寫閹黨的罪狀,而後次日依舊精神抖擻,於街頭展開講演。

那時他正值青年,血液彷彿永遠都是滾燙的,都是沸騰的,滿心只有國家。

他們也確實改變了朝局,朝中大臣自公卿以下,都畏懼被他們聲討,從而規範自身不再肆無忌憚的作惡。

然好景不長,桓帝是昏君,偏聽閹宦發動黨錮,大批賢良黨人被捕,宦官由此肆意妄為。但想起此事,王芬只是微微一笑。那時候大家豪情沖天,並不認為邪能勝正,失敗也只是暫時的。

度遼將軍皇甫規還以沒名列黨人、沒有被捕而感到恥辱,上書要求連自己一塊兒治罪,不過桓帝沒理他。

可想到劉宏,王芬就雙眼赤紅。

“王公!王公!”

“王大人,您怎麼了!?”

“大人……”

焦急的呼喚將王芬拉回現實,順著圍上來賓客們擔憂的目光,他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只見那銅製酒樽竟被他捏得變形,而他的手掌,也被尖銳處割破流血。

那縷縷殷紅莫名刺眼。

過往的痛苦竟叫他如此失態,連皮肉被割破的苦楚都能無視。

“無妨,我不過是有些醉了。”

“恕我先行歇息,諸位且慢飲。”

搖搖晃晃站起身來,王芬徑直沿側邊偏門走出廳堂,來到了院落中。

夜風颳過,叫他不自禁一哆嗦。

神智稍稍清醒,王芬面上的悲憤卻愈加明顯。他仰望月空,即便四下無人,他也在習慣性的隱藏著情緒。

這也是他這些年能活下來的原因。

“昏君,我誓殺汝!”

“昏君,我誓殺汝啊!!”

咬牙切齒,王芬面目猙獰。他低聲一遍遍重複著誓言,雙眼早已是紅腫。不知什麼時候,他面上已然淌下兩行熱淚。

“昏君啊,昏君啊……”

桓帝雖昏但不濫殺,劉宏卻真該死。

黨錮後沒兩年桓帝就死了,劉宏登臨大位。本以為這是賢君,沒想他依舊偏聽宦官興牢獄、追查士人。而他抓到後不懲罰,而是辨明身份直接殺。

李膺、杜密、翟超、劉儒、荀翌、範滂、虞放等百餘位當世賢良,盡數被下獄處死。在各地陸續被逮捕、殺死、流徙、囚禁計程車人達到六七百名。連各種勸說皇帝的局外人,居然也盡數被殺!

這些被迫害的賢人可都是他王芬的澤袍,都是他王芬的兄弟啊!!

此前曾得罪宦官的張儉四處流亡,路上又飢又渴,看見人家就投宿,每戶人家即便知道會引來殺身之禍也願收留。張儉在眾人幫助下得以逃亡塞外,而收留他被追究滅門的,前後竟有數十家之多!宗族親戚都被牽連都被殺害。

許多郡縣,竟因此而殘破不堪。

“殘暴至此世之少有,這樣的大漢與那暴秦又有何異?”

“士大夫、豪強大族離心離德,歸根結底全在黨錮之禍,全因你劉宏!”

“昏君,我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大漢四百年江山毀於你手!”

“這血海深仇,也絕不會這麼算了!你昔日犯下的罪孽我會悉數討要!”

面對夜月,王芬立下誓言。

他是黨人,因為只是最末尾的名士,因為只靠出錢才成為八廚之一,故此他未被重點針對,也由此苟活到今天。

反是得幸黃巾起義,在皇甫嵩奏請解除黨人之禁後,少有的賢宦呂強也提出相同意見,劉宏這才解除黨禁、大赦天下黨人,他王芬終於得以複用。

時隔多年,忠正的黨人依舊忠正,可乍然回首在多年迫害下,賢良竟已所剩無幾。矮子裡拔高個,他王芬才能只屬於昔日同袍中最末尾的存在,居然也被提為刺史。可他再怎麼樣也比現任這些禍害強,一上任就讓冀地重回富饒。

不過王芬已經想通,頂頭若是昏君,賢良再賢也無用。作為殘存的黨人,既為大漢又為慘死的同袍們……

他要做世間最不祥的事。

此事稍有不慎非但自身難保,甚至會禍及全族。可勝算再渺茫,他也要做。

他,要改天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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