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唯盧公與將軍耳(1 / 1)
“清場,清場,今日頂樓不接客!”
“將軍,裡邊請!”
糜芳笑容滿面,態度極其恭敬。
王耀見他這幅模樣,自然也擺出和藹可親的姿態。糜家乃是徐州首富,名利皆為徐州頭號世族。而糜芳與糜竺一樣,都屬於糜家代表人物,對方如此熱情,於情於理王耀都不能拂了糜芳面子。
再者說實話,縱是沒恰巧撞見,王耀拜會陶謙後本來也要辦法與糜家會面。眼下對方一副仰慕之色,自己不經意佔據主動,他自會順水推舟繼續下去。
“好,那就多謝糜兄款待了。”
……
不愧為頂層最好的雅間,這房間寬敞亮堂,開著窗戶能隱約聽見街道上的繁華聲響,叫賣談論聲若有若無,為室中平添幾分煙火氣息。而關上窗哪怕只是半掩,那聲音又頓時停息,奢華高雅的房間內飾盡顯上流,很適合貴人們談事。
“將軍常年居於北方,想是沒吃過我徐州的特產醉蟹。此蟹肉質細嫩,膏似凝脂,佐以佳釀醃製,滋味極其鮮美。”
手朝桌案中央的盛蟹器皿指去,糜芳手掌向上攤開,笑道:“現在是八月,要是再晚些到九月十月份,那才是吃蟹的好時節,蟹肉更肥口感也會更好。”
王耀聞言微笑頷首,他看著那盤下半身浸泡在酒水中的大螃蟹,其賣相雖好卻叫人提不起胃口。後世處理到位,也常常能聽聞吃生醃海鮮吃進醫院的倒黴蛋,這年代的醃製技法就更不用多說了。
東漢沒烈酒,低度酒根本起不到殺菌的作用,為安全起見還是不吃了。
夾起一筷子秋葵入嘴,王耀向糜芳敬酒。後者見狀一怔頓時瞭然,規規矩矩的回敬一盞後便不再介紹。
作為東道主他熱情推薦,倘若客人不吃,就很削自己臉面。不過王耀敬酒已經說明此為忌口,絕非刻意為之。當然自己也得見好就收莫要繼續這般介紹,總不能叫貴客一個忌口一杯酒吧!王耀不會慣著他,糜芳也不會自折顏面。
“我聽說將軍久守於邊陲,這番得詔率部南下,本還以為您會過路於兗豫,未曾想竟是沿青徐而來。”
王耀給面子,糜芳很高興,也就變得更加熱情。他先飲一盞,旋即又斟一杯,嘆息道:“實不相瞞,以芳看來,天下間可稱為英雄之將官……唯盧公與將軍耳,便是槐裡侯皇甫將軍也稱不上英雄。”
“噢?皇甫公功績遠勝於我,為何稱不上一句英雄?”對於糜芳想說什麼,王耀明知故問,倒是極其配合。
“毋以成敗論英雄。”
輕撫鬍鬚,糜芳神情嚴肅,眼中也適時閃過一絲莊重。只見他正襟危坐,緩緩道:“功績並不是衡量英雄的唯一標準,好比那暴秦之白起,其用兵如神屢戰屢勝為秦一統建下赫赫功勳,然白起可稱為英雄乎?吾認為不可。”
“或許白起坑殺四十萬降兵前,他可稱英雄,而在之後卻不可。英雄英雄,絕非光憑勇武過人、有英勇品質即可,還需有道,還得有德,缺一不可也。”
“西漢楊子云,謂之當世之孔子,其評‘秦將白起不仁,奚用為也。長平之戰四十萬人死,蚩尤之亂不過於此矣。’芳不才,認定此話中肯。濫殺降者乃天下之至不誠也,亦絕非王道。”
又是一盞酒水入喉,糜芳臉頰泛紅,言語也變得更加利落起來。
“以殺制殺以暴制暴,或能在短期穩住局勢,然終不得人心,待到刀鈍之時便是崩壞之際。也許這也是秦不過二世之緣由,天下左右無外乎人心二字,要知堵不如疏,濫殺可立威,卻永遠無法得到人心更永遠無法稱為英雄。”
“連白起都稱不上英雄,而皇甫嵩軍略尚不如白起,所造濫殺屠戮卻要更甚,自然更算不上英雄也。”
糜芳一口氣道完心中話語,只感到痛快無比。他雖有意奉承王耀,但所說話語倒也是心中所想。徐州在大漢十三州並不亮眼,卻有很多正統學說在此地流傳,作為首富,糜家不僅有錢更有學識。
雖然糜芳自認無論才華學識還是道德品性,他都遠比不上兄長糜竺,但對很多事情都還是有自己的見解。
去年皇甫嵩成功鎮壓黃巾,各地都稱其英雄,而在糜芳看來不然。
白起坑殺降卒,那也是請示過秦王,全程小心翼翼,還想方設法想要隱瞞。而皇甫嵩倒好,殺俘十萬拿人頭來修建築,用於炫耀自己的軍功,這何其卑劣?
黃巾燒殺搶掠固然可惡,但說上下全都該死也不盡然。若非壓榨太狠誰願落草為寇?當年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陳勝吳廣,那本意都沒想反叛,只是暴秦法規太嚴苛,延遲晚到就得死。既然已因大雨延期,左右都是死自然也就反了。
“唉,世人重利,此利或名或財,總是不給其他人留一條活路。”
“張角既死,黃巾已降,皇甫嵩又何必殺降十萬鑄京觀?所謂降賊,實際不過是被太平道裹挾的瘦弱饑民……”
“這些人縱是放任不管,只怕絕大都要凍斃餓死於歲末寒冬,刀都揮不動有甚威脅?皇甫嵩殺他們,不過也只是想彰顯自身勇武罷。看似滿心報國、忠君愛民不在乎權錢,實際也不過如此。”
糜芳譏笑搖頭,有些吃醉了。
可以說但凡有條活路,那再渺茫也沒人願叛亂,黃巾難道就不是這個理?糜家先輩世代經商,思維也與傳統世家不同,一個勁壓榨農人有啥搞頭?
土裡刨食的,你把他逼死了又能有幾個錢?不如寬宏些,叫百姓過得舒坦點寬裕點,民間有了餘錢大環境變好了……
受益的還不是掌權的世家豪族?環境好了,跑商賺的錢不比那點田租高?反而世道亂,他糜家經商都受影響。
“將軍,您說是也不是?”
感受到糜芳期盼的目光,王耀微微一笑,頷首道:“是,但不完全是。”
廚子手藝不錯,烤魚很好吃,一口咬下去唇齒留香。王耀放下餐食,抿了口酒稍加思索,終究還是沒有妄自多言,只是模稜兩可的表示贊同。
白起和皇甫嵩都是爭議人物,英雄與否全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沒啥好說的。不過糜芳本人倒是叫王耀略有意外,他本以為這只是個碌碌無為的富家子,無才無德無能,雖庸但也不算太廢,就是那種平平無奇的三流人物。
沒想這糜芳倒還是有點口才,腹中心腸也較為寬仁。
說來也是,如果不是偏向正道、嚮往仁義道德,誰又願意散盡家財追隨劉備?嚴格說來徐州糜家算得上正人君子,也都是身懷勇毅與決斷之人。
他們不但敢說,更敢身體力行去做。
心念一轉,王耀當即有了想法。劉皇叔是不可能來了,糜芳他妹自然也不可能再嫁劉備。這麼大一個助力對自己表露出友善,他焉能拱手相讓?說實話王耀也不喜歡濫殺且無氣節的皇甫嵩,莫說談話傳不出去,就是傳出去也無妨。
以皇甫嵩軍事上猛烈、政治上綿軟的性格,不可能來報復自己。說就說了,以此換來糜家的好感甚至於支援,完全是無本的買賣,穩賺不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