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何錯之有 也非善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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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主君一死便做鳥獸散,莫說以死相報,竟連屍首都懶的帶走……”

“不過一群卑劣小人耳。”

一箭射殺賊軍戰將,張揚不屑的瞟了眼那些轉身就逃的親兵護衛。他搖著頭將硬弓遞給身旁騎從,接過大刀便揚鞭策馬衝至陣頭,與關張一同大殺四方。

張揚武力並非一流,但在二三流中也屬佼佼者,放在尋常地方那更是悍將。此刻與關羽張飛合為鋒銳,共破不入流之賊寇潰兵,斬敵討取竟絲毫不落下風。

“殺啊!”

“建功立業就在今天!”

全副武裝的一千甲騎勢如破竹,在潰兵之中左右騰挪,每一息都能突殺數十賊寇,在縣城之外攪起血雨腥風。

“殺啊!隨本將殺出城外,助友軍剿賊立功啊!”

忽然間,陰陵城門猛地開啟,披戴札甲的本地縣尉身先士卒,率領縣兵們傾巢而出,協助援軍精銳痛打落水狗。

彷彿在看到援軍之前戰慄無助的不是自己,縣兵們嘯叫厲呼,一個個宛如百戰精兵,切入落荒而逃的潰兵中大顯神威,刀起刀落那叫一個灑脫痛快。

賊寇們本就被追殺的宛如喪家之犬,面對這從城中衝來的縣兵自然無力抵抗,當即跪倒一片,連連求饒。

“軍爺饒命!饒命啊!”

“俺家中還有老母待養,一家子可就指望俺啊!實在是迫不得已才屈身為賊,軍爺饒命啊!”

賊兵多半都是揚州老農,勞苦半生始終受寒捱餓,在今年皇帝加徵一道修宮錢後,他們自覺負擔不起,左右都是餓死這才選擇落草反叛,寄希望於渠帥南山天王能帯領他們打出一條活路來,就像那北方的黑山軍一般。

原本圍攻陰陵,在付出千餘鄉親的性命後,破城已經近在咫尺,誰能想遠處忽然冒出一隊龐大的漢軍精銳來?

見官軍來援,自號戰無不勝的南山天王照面都沒打,拋棄部下直接跑了。副將倒截然相反督促他們結陣迎敵,可粗劣的農具如何抵擋武裝到牙齒的官軍鐵騎?他們想過拼命,可看著那手持長槍的騎士策馬殺來,感受到那迎面吹來的勁風……

他們還是怕了。

儘管丟下農具轉身就跑,可人腿哪裡跑得過馬腿?在甲騎衝殺下一個個同袍慘死當場,目睹此景潰兵們魂飛魄散,有的跪地求饒,有的則跑的更快了。

在縣兵加入追殺後,跪地放棄掙扎之人愈來愈多。

“軍爺饒命啊!軍爺饒命啊!”

“俺有雙親待養,離了俺,俺那妻兒老小一家子都得活活餓死啊!”

“我們做錯了什麼,嗚嗚……”

“皇帝一直加稅,不反怎麼活啊!”

看著一個又一個賊兵跪地乞降,關羽眉頭微皺,丹鳳眼中略有猶豫。

而張飛張揚則是不管不顧,張飛俊朗的臉龐上面無表情,刺出丈八蛇矛的手臂依舊快捷無比。

“二哥,莫不是心生惻隱?”

餘光瞟見關羽揮刀的動作慢了下來,張飛當即道:“不管他們有多可憐,只要從賊造亂那便該殺!我等若是不來,城破之後,他們又會如何對待這陰陵城中的無辜百姓?”

“這些自詡公道的義軍,破城後還不是姦淫擄掠,搶走貧寒的最後一粒糧食,繼而以家眷逼良為娼,強迫城中百姓落草為寇,壯大他們自己的隊伍。就跟黃巾賊一樣,不都是這樣做的麼?”

張飛譏笑一聲,刺出丈八蛇矛挑起一個跪地求饒的潰兵。瞟了眼對方灰敗驚恐的臉龐,戰將哈哈大笑,隨手便將那人甩開了。駿馬疾馳速度何其之快,可憐那雜兵死前還要滾個遍體鱗傷。

“若為民,當然可以惻隱憐惜,但賊人不同。既事賊,何談無辜?”

作為小地主出身的豪強階級,張飛和士大夫們一樣,都看不起底層人民。當然這只是個人喜好,對方只要守規矩,張飛不會隨意濫殺無辜。

而這些揭竿而起的農人叛軍,不管前因如何,他都絕不會輕饒。畢竟這些人最愛打土豪分財物,黃巾之亂不知就有多少小豪族覆滅於賊手。每個地方豪強,由此都記恨賊寇,這是階級的仇恨。

張飛自然也不例外。

“唉”

聽聞三弟之言,關羽仍未言語。他嘆息一聲,動作重回矯健。而張揚則從始至終都未言語,對錯善惡太過複雜,衡量的界限也沒有標準,他索性不去思考這些,一心只聽從主家之令。

主家命他討賊那便討賊,沒得到新的命令前,哪怕對方再可憐他也不會停手。

——————

“唉”

遙望前方一邊倒的戰局,位於中軍層層保護下行進的戰車上,卻難感到多少喜悅。曹仁已率前軍接入戰場,不過顯而易見,一關兩張率領的精銳甲騎並不需要這份策應,賊軍甚至都不是一觸即潰……

而是未戰先潰。

曹仁很久沒歷經戰事,他和他的部曲迫切想要立功。對在騎軍第一波衝擊下四散倖存的賊軍潰兵,這位戰將未有半分手軟,指揮步卒迅速肅清戰場。

最前方騎軍殺大頭,曹仁的前軍掃蕩四散開來的小頭,步騎協作的很好,逃亡的賊寇正肉眼可見的在減少。

這是酣暢大勝,不過卻沒能引起新軍當權者們的歡呼。

車上王耀田豐沉默不語,車下趙雲張郃一言不發。當然,前三者是心有所想,張郃則純粹是在觀察地形。

“恭喜主家,再經幾場戰事磨礪,便能得到一支無上鐵騎。”

感受到氛圍僵冷,荀攸忽然拱手,朝王耀笑道:“新軍雖訓練有素,但沒見過血計程車兵永遠都談不上精兵。似這等未戰先潰的對手終究是少數,揚州賊多,不怕沒有合適的磨刀石,再好好戰上幾場,這戎邊新軍也就可堪一用了!”

“是也。”凝望遠方戰場,王耀微微頷首。聽見前方傳來的悲慼求饒聲,他神情複雜,心緒難以形容。

那一句句‘我們做錯了什麼?’,讓他有些啞然,有些愧赧。

是啊,農人軍何錯之有?

與去年出征剿賊不同,那時叛賊是真的賊,黃巾軍說是為農人起義,為太平而戰,可真正這麼做的實際也只有張角三兄弟。張角張寶張梁,對應天公地公人公,這三位和直屬的部下確實是義軍,為信仰而戰,嚴守教條不禍亂鄉里。

其他那些渠帥,大抵都是頂著黃巾義軍的名頭,做著打家劫舍的土匪事。可以說黃巾除卻少數幾支,大部分都是真的逆賊,罪孽深重為天理不容。

由此王耀輾轉各州郡,交好豪強剿滅當地賊寇,是為民除害毫無負擔。

但現在又截然相反,今年這叛亂完全是皇帝逼的。歷經去年黃巾賊亂,各州都遠遠未能恢復元氣。本該撥款賑民、調養生息之際,朝廷非但無作為,昏君竟還加稅,修宮錢就似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都活不下去了反叛何錯之有?

……

“我現就好似暴君的走狗,封建王朝之爪牙,在冷血鎮壓活不下去的農人。”

“在徐州我剛剛嘲諷皇甫嵩不仁,可眼下看來,我也好不到哪去。”

“義公將軍?這就是義公將軍!”

王耀在心中自己對自己低語。

他本不想平叛,但皇帝詔命不可違。原打算靈活應對,避開大部分迫不得已才反叛的農人軍,實在避不開那打就打了,正好當做戰績交差。

然而真施行起來,卻遠沒這麼簡單,面對眼前這恰巧撞見的農人叛軍,自己做不到預想的淡漠無情。而離開家鄉千里迢迢趕來出征的軍士,也迫切的想要作戰立功,歸去時能衣錦還鄉。

曹仁立功心切只是一個縮影,他代表的是士卒與多數軍官。王耀相信自己一手扶持的心腹戰將多半都很寬仁,也與自己想法相似,想避免這無謂的戰事。

但他不能因此而忽視大部分手下的訴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士兵和軍官們沒有太崇高的信仰,他們效忠自己追隨自己,固然有人格魅力,但更多是為前途。

自己因仁慈避免打仗,實則也是斷絕了麾下立功升遷的通道,如此短期尚可,長久必使將士離心。再者戎邊新軍足有萬眾,往後亂世來臨將作為自己大業的中堅力量。如此一支嫡系豈能不歷練不見血?亂世到來前不剿剿賊來練兵,直接放到後面跟諸侯血拼?

那勢必損失慘重,王耀又捨不得。

“唉,張口仁義閉口道德,吾終究也並非什麼善輩……”

輕嘆一聲,王耀微微搖頭。此刻他已經做出決斷,也不再猶豫。

“慈不掌兵善不為官,一將功成萬骨枯,奈之若何,奈之若何啊!”

進入揚州的那夜,曹仁亢奮的前來拜見。在其表明刀鋒飢渴難耐願為先鋒時,王耀便已然清楚,最初想法太過天真,無論於公於私,此次南下都要戰。

還得是頻繁作戰。

他要借多戰向朝廷表明忠誠、要借多戰安撫軍隊、要借多戰揚名立威、要借多戰練就精銳,要借的太多太多。

身處亂世,真想要一切都合乎義理公道,那是不可能的。

自己能做到的,也最多不過是相對正義罷,誠擔不起一句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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