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疑心生(1 / 1)
就在王耀身處冀州肅清殘賊之際,京都洛陽的局勢也逐漸明朗起來。
昔日囂張跋扈的宦官彷彿被抽去了脊樑般,再不敢肆意妄為。不過雖說少去閹黨為非作歹,司隸民情卻並未因此好轉。只不過是犯下惡行之人從宦官派系變成了外戚集團罷,無論由誰當權,下層百姓永遠都是被剝削的物件。
當然民間過得怎樣何進並不關心,自他完成階級躍遷後,曾經的屠戶已然與草民再無瓜葛,賤民是死是活與他何干?
此刻何進正端坐於大將軍府中,一邊審視卑躬屈膝的傳信太監,一邊享受著堂內眾屬下的吹捧。
“你說蹇碩請我去商議大事?”
“正是。”
傳信太監奴顏婢睞,諂媚著一張老臉恭敬道:“天下軍權本就該盡歸大將軍之手,哪有不受節制之上軍可言?”
“我家主子的上軍校尉是為靈帝自發授予,而絕非討要想遊離於將軍之外。眼下靈帝已崩,新皇史侯即將繼位,西園新軍之兵權自該歸還於大將軍您啊!”
“好,說得好!”
何進聞言大喜,當即收起審視的目光抬手笑道:“賞!”
此話一出,立刻就有侍從上前遞去一錠黃金。按說黃金是稀罕物,這種情況賞些銀子便足夠了,但架不住大將軍顯赫非常,如今又一家獨大京中各勢力無不俯首稱臣。早在半月前何進就立下規矩,除卻金子和華貴奇珍,其餘銀錢不許帶入尊貴的大將軍府,賞錢也隨之由銀轉金。
“哈哈哈,諸君,如今就連一向桀驁不馴的蹇碩都向本將軍服軟,又有誰還能阻礙辯兒繼承大統!?”
“痛快!痛快!”
何進滿面志得意滿,這些天有越來越多的勢力相繼來投,但卻並未叫他產生多少情緒波動。
他深知歷代皇位之爭,其實對拼的就是軍權。其他雜七雜八什麼文官的支援真的不重要,亂世之中哪還有秩序可言,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只要手上有軍馬,再大的劣勢也可以扳回來。簡而言之,各方投效者間的眾寡強弱都不過是在現有規則之內的比試,而一旦手握重兵,就可以直接無視規則打破規則。
哪怕滿朝公卿都投效敵方,但只要在軍事上取得勝利,那些蓋滿官印的命令又能落實麼?不過是一紙空文罷。
只要兵事強,就已立於不敗之地!
故此,對於那些見風使舵投效而來的各方權貴,何進固然予以禮遇施以寬慰,但卻不會因此就忘乎所以。
京都除卻他的軍隊外,還有一支實力強勁的西園新軍,而這支宮廷禁衛的最高統帥便是靈帝親封的上軍校尉蹇碩。
蹇碩一向與自己不對付,此人同樣手握重兵,只要他還沒表態,一切就都還尚可未知。故此即便勝利的天平已經明顯傾向己方,何進這些天依舊是繃著臉,隨時都做好了兩軍火拼的準備。
眼下蹇碩派人來請他去商議大事,使者已經表明了服軟的態度,屆時是去商議什麼一目瞭然。大局已定的感覺叫何進意氣風發,連連大笑止都止不住。
沒想他何家屠戶出身,連豪強都算不上的卑賤草民,竟有一天能夠主宰漢帝國的命運,真就是祖墳冒青煙啊!
“恭喜大將軍!收攏西園新軍後普天之下還有誰敢不從將軍號令?”
“賀喜大將軍!大局定矣!”
“蹇碩倒是識相,早早交了兵權好,省得兵敗被殺落得個滿門抄斬……”
“恭喜大將軍,末將以為蹇碩往昔固然愚頑,但在大是大非上還是看得清楚,當今天下,除卻史侯還有誰能帶領帝國走向昌盛?蹇碩既識時務,不如以往間隙就此作罷,一切既往不咎!再加封其為關內侯,隨便尋個地打發了算。”
看著一眾笑容滿面連連諫言的屬下,何進頷首道:“蹇碩以前確實愛犯渾,但如今其誠意來投,本將軍若是斤斤計效,反是落了下乘,還叫閒人說我沒有容人之量。罷也,只要蹇碩安分守己,便封他個侯爵,讓其在封地上安度餘生罷!”
“大將軍寬仁!”
“大將軍氣量恢弘,頗有古聖人之賢風,實乃世人楷模!”
“哈哈哈!”
眾臣屬又是一陣吹捧,實在叫何進飄飄欲仙。本就人逢喜事精神爽,再經一頓彩虹屁,讓何進多少有些忘乎所以。
“備車,我這就去西園走一趟!”
“慢著。”
就在何進正欲起身之際,兩列臣屬上首第一位的袁紹忽然抬手,緩緩道:“蹇碩既要將兵權拱手相讓,何不直接親自前來?再不濟也該叫使者把軍中虎符一應帶來,豈有讓大將軍前去議事的道理?如此誠意何在?其中必然有詐!”
何進聞言擺手笑道:“本初多慮了,蹇碩舊日與我有仇,就是借他兩個膽子他也不敢來我大將軍府啊!”
“至於兵符,此等要物豈能交由一個傳話太監轉交?丟了該怎麼辦?”
正說著,何進已然站起,就要朝外走去。袁紹見狀心中一急,趕忙起身大喊:
“大將軍留步!”
這一句吶喊佈滿擔憂,聲音就顯得有些大。一時間滿堂文武全都聚焦於袁紹,倒是無人敢出聲打岔。
何進頓住腳步,眉頭也微微皺起。
眼下最大的敵人已經服軟,令何進心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新皇必定是史侯劉辯,而自己身為國舅,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會暫代年幼的皇帝執掌大權。毫不誇張的說,在劉辯成人前他何進都將是大漢的無冕之皇,除卻妹妹何氏以外,他不需要向任何人低頭,哪怕物件是四世三公的袁家!
莫說袁紹還不是袁家的主事人,就算是袁隗在這裡,只要自己已經做出決斷,對方就不能質疑。
“本初,還有什麼事麼?”
回頭望向那名氣度不凡的俊面將軍,何進依舊耐著性子,並未因心態的轉變而改變態度。
不論怎麼說,袁紹袁術都是早就追隨於他的心腹,或許在主臣之禮上會有些失格,但忠心是絕對沒問題的。
“大將軍,蹇碩絕對有問題!去不得啊!再不濟也不能在西園會面,那是蹇碩的老巢,您身入虎穴,如果此人懷有異心打算謀害於您,豈不是輕而易舉?”
袁紹生的雄偉,看起來相貌堂堂很是威嚴。他一嚴肅道出心中擔憂,頓時就有許多人開始認真思考,也覺得這個擔憂並非是杜撰而出,確實是有這個可能。
“大將軍,陛下駕崩半月之久,倘若蹇碩誠心來投豈會磨蹭到今日?”
“是也,末將也覺得袁校尉所言不無道理,閹人都是一個模子的腌臢,慣用齷齪伎倆,可切莫中了蹇碩的奸計!”
“蹇碩認為堂堂正正交戰斷無勝算,於是便有了今日這假意投效!”
“閹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大將軍不可不防啊!倘若蹇碩真的心懷不軌,您入西園豈不是自投羅網?”
有袁紹領頭,奢華廳堂的氛圍頓時變了。剛剛還言語蹇碩識時務的將校們無不改口,痛罵著閹人陰險,差點著道。
眼見眾人全都聲援自己,袁紹俊朗的面龐上露出一抹笑意,整個人都隨之英姿勃發起來。
有這麼多將校曉以利害誠心規勸,想來大將軍也能清楚其中兇險,從而收回成命不再以身犯險。
然而袁紹終究是太高估何進了,堂中發生的一切在這位昔日屠豬賣酒的魁梧糙漢眼中,無異於那秦皇宮裡的指鹿為馬。
何進是粗人,沒讀過多少書,但趙高指鹿為馬玩弄秦二世胡亥的典故,那多少還是聽過的。
明明先前眾臣屬都在賀喜自己,還勸他寬赦蹇碩以前的冥頑,對方既然識時務大可既往不咎。可當袁紹一開口,風向立刻就變了。
屬下們愈是強烈的表達擔憂,愈是讓何進感覺他們就像當年王宮裡見風使舵的群臣,而能夠輕易改變眾人意見的袁紹,那自然就是趙高無疑了。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自己這沒讀過多少書的大將軍,正好對照那昏聵愚蠢的胡亥。
“我意已決,諸君無需多言!”
何進冷著臉擺了擺手,旋即便一言不發的大步離去。此刻他心中莫名燃起一團熊熊怒火,眉頭也隨之緊擰。
他可不要做秦二世那樣的傀儡,當然這種情況大機率不會發生,畢竟自己這些年還是一手提拔了許多忠心耿耿的心腹,似如吳匡、張璋等領兵大將,他們出身寒微只認恩主,不會跪舔於袁氏。
自己斷無被架空的可能。
不過一碼歸一碼,即便沒有這種可能何進還是難以按捺住胸腔那團無名火。下屬就該有下屬的樣子,只要自己已經蓋棺定論,臣屬就要乖乖聽從,哪有煽動眾人反過來推翻上官命令的道理?
袁紹這麼能攛掇,今朝只是逼自己收回成命,那往後呢?
何進沒去多想也不願多想,今時不同往日,他侄兒馬上就會登基成為新皇,不管自己以往再是倚仗袁家,事到如今也該分出個主次來了。
一旦發現了抗命的苗頭,就要迅速踏滅,如此方可避免大禍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