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人心思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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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家今朝得任刺史,乃是天大的喜事,不如趁這良辰吉日大設筵席,既為慶祝又為犒勞三軍士卒?”

望著漸落的夕陽,荀攸提議道。

王耀聞言當即頷首,直接喚來輜重官命其速速設筵,犒勞並幽兩軍將士。

雖然時候不早了,但犒軍也不需要整花活,那些精美細緻的菜品講究的就是個雅韻,真論起來未必比大油大醬的燉烤肉塊好吃。隨便支起架子,吊上豬蹄牛肉以大火炙烤,要不了一會豬皮子外就能冒出油來,倒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其實慶不慶祝王耀還真不在乎,他從不在意這些形式,只要將實惠吃進肚裡即可。之所以同意荀攸提議,主要就兩點,一是多日征戰將士們也確實累了,適當的犒勞是必不可少的。

其二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他需要和幽州軍上下好好拉攏一下感情,最起碼要讓兵將們知道劉虞與自己之間的差別。

幽州軍過得不好,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本身幽州就是窮山惡水的破落地兒,財政收入常年虧空,還頻繁遭到域外異族的洗劫擄掠,就是軍隊日子也不好過。

本來還能勉強維持,可在換上宅心仁厚的宗室劉虞擔任刺史後,軍隊待遇頓時一落千丈。

在封建時代,豈能要求軍隊有多少紀律性,不從貧苦百姓身上吸血都算是仁義之師了。從這塊看來幽州軍不算模範,但也還有點底線,他們不會像西涼軍那般肆無忌憚的洗劫自家百姓,但偶爾出營搞點油水的事情依舊屢見不鮮。

而劉虞是個愛民如子的慈祥老頭,焉能容許漢軍欺壓漢民?故此一上任就下了死命令,嚴禁軍兵吃拿卡要。

這對當地百姓來說是好事,但對軍隊而言就不那麼美好了。你可以對他們高要求,但起碼要讓人吃飽飯了。皇帝還不差餓兵,從軍本就是腦袋別在腰間的兇險事兒,擔了這份風險還得餓肚子,這誰能忍受?故此幽州軍雖然明面上遵從劉虞,可背後卻常常暗吐唾沫。

王耀並不認為這很奇怪,他嚴令麾下不準騷擾百姓,絕不能將手伸到民間,這是因為他餵飽了軍兵。優良待遇高俸祿,如此還要違紀被砍了也活該,無人會為那等利慾薰心之輩說話。

劉虞就不同了,他同樣是高要求,卻不能餵飽幽州軍,自然得不到下屬愛戴。在幽州從軍確實窩囊,本就被不斷壓縮到所剩無幾的軍餉從沒準時發放過,非但如此,每逢戰事劉虞還會嚴令絕對不可損傷到民間設施,違者定然嚴處。這固然保護了平民百姓的財產,卻徹底束縛住了軍兵的手腳,兇惡之徒知情後每逢追捕就躲到民居之中,兵將不敢放箭不敢火燒,只得白刃近戰,會為此付出許多額外傷亡。

可以說從百姓的角度來看,劉虞確實是個好官,甚至稱得上偉大。但從總體宏觀來看,他卻是不稱職的。

原本的幽州軍雖然破落,但還團結一心,敢打敢戰不懼身死,而眼下人心思變只在表面上還遵從劉虞,一旦有了合適的機會這支軍隊便會投靠新主。

而王耀,便想成為此軍的新主子。

——————

入夜,清河縣燈火通明。

並幽軍營中不斷響起歡聲笑語,來自各地的兵將團團圍坐,看著架在篝火上的烤肉直咽口水。

固然王耀為統帥,輜重糧草這塊很有保障,不會出現餓肚子這種狀況。但畢竟是行軍打仗,豈可能頓頓都有熱食?

儘管王耀致力於提高軍兵待遇,保證每一餐都供應有風乾肉鋪,但那硬梆梆的肉條又哪是現烤肉塊能夠比擬的。

不過這主要是幷州軍的想法,幽州軍無論吃什麼都會感到滿足。

跟隨王耀作戰的這些日子,便是他們平生過得最好的一段時間。以往跟隨劉虞作戰,只要是出征倒還不至於餓肚子,但也僅限於不餓肚子。

到點就叫輜重營蒸些飯,拿大葉或木板盛起,接著在飯上邊倒點醬,這一頓就算是應付完成。至於肉?想都別想。

而跟著王耀作戰,即便他們並非王耀的直屬部曲,卻享受到了與幷州軍同等的待遇。每餐除米飯加醬之外,還能領到一截食指模樣的風乾肉鋪,只要條件允許,輜重營就一定會煮肉湯,湯裡雖然沒肉卻滿是時令蔬菜,配上肉的鮮香和加了鹽巴那股淡淡的鹹味,實在叫人回味無窮。

不少軍兵已經下定決心,此役結束歸回幽州後,便逃去幷州從軍。

跟義公將軍相比,在劉虞麾下的日子真就是豬狗不如。處處受制不說,軍餉也是常年剋扣,戰起來還要顧及這顧及那,實在是窩囊!反正都是同樣有不準危害民間的鐵律,自己又何必在劉虞這受罪?

“欸,兄弟,問個事。”

“噢?你說。”

營西一處篝火前,大狗滿臉堆笑,朝身旁的並地士卒開口道:“敢問兄弟,義公將軍對軍兵可有什麼要求?”

“要求?你說細些。”

“就是,就是好比現在一個屯中盤踞著一夥惡賊,當地衙役沒法處理,縣老爺就調動駐在本縣的官軍前去圍剿,你恰好是其中一員……你們抵達那個屯,發現賊人好生囂張竟是待在原地不走,不過他們全都躲在屋落之中,等著你們近身肉搏,這時候兄弟你們會怎麼做?”

大狗子此話聲音不小,頓時引起周圍一干兵卒的注意。營西本來是幷州軍的駐地,不過王耀有藉此喜筵拉近兩軍關係的想法,故此將兩軍士兵打散在一塊共嘗美食。至於會不會發生爭執從而使好心辦了壞事,王耀就此也經過了深思熟慮。

此次大筵隨處可見腰別快刀的精銳近衛,他們都是王耀的死忠嫡系,此次被安排出來負責維持秩序。

若有人故意鬧事,影響兩軍和睦,那無論是誰不管是幷州軍還是幽州軍,不論是兵是官還是將,通通當場斬殺。

王耀是出了名的公正,對人待事也是出了名的仁義,但他執行起軍法同樣是出了名的鐵血無情。這一點兩軍上下都非常清楚,故此全都收斂脾性,以對待朋友的方式對待身旁的陌生軍兵。

既然已經想到或許會出岔子,王耀索性就考慮了個周全。現場就連切肉計程車兵都有近衛來負責,直接從根本上杜絕了因為分配不均而大打出手的可能。

當然即便如此,零星的衝突肯定還會有,但那就不是王耀需要考慮的事了。他已經保姆般做到極致,如果誰還耍性子不識相,沉重的軍棍也不是鬧著玩的。

“這種問題俺還是頭一回聽……”

並地士卒撓撓頭,不假思索道:“也是看情況,如果賊人就是那隨處可見的草莽,直接蜂擁進去砍了就行。”

“要是精悍呢?”

大狗睜大了眼睛,顯然對接下來的回話很是在意。

那並地士兵也是耐性好,沒有厭煩友軍的追問,甚是見到對方很在意,還沉吟片刻好好想了想,這才緩緩道:

“要是強人披戴鐵甲手持利器,是以難見之悍匪,這時硬攻必然受挫,可能還要付出慘重傷亡。那就火燒好了,房屋聚集燃起大火,再是精銳也只有死。哈,若火燒都燒不死那就成妖孽了,不過就算是妖孽俺們也不懼,只要不趕時間,完全可以從營中調來石機,頭顱大小的石彈砸他個三天三夜,啥都要被砸成醬醬。”

並地士兵略帶誇張的說完,頓時引得周圍兵卒一陣大笑。

那幽兵大狗怔了怔,旋即道:“難道你們就不懼放火丟石會損毀民居?”

“民居?毀就毀了,賠他不是。”

周圍的幷州軍全都面露詫異,而人數相當的幽州兵們則是搖頭嘆息,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先前詳細回話那並地士卒倒是個反應快的,頓時便了然大狗究竟在問什麼。

只見他拾起地上的黝黑杆棒,先是挑弄了下燒得噼啪作響的木柴,剛有些變弱的篝火霎時又旺盛起來,懸於火上的大塊烤肉不斷沁出油水,香飄四溢。

“不管什麼時候,人命肯定都是最金貴的,如果為了大義為了家國而獻身,那倒是應該,大丈夫當捨生取義,如果一味惜命必當為英雄所不恥,算不得男兒。在我幷州軍中,多得是願為義公效死的好男兒。將軍只需一聲令下,那劍鋒所指便是刀山火海便是龍潭虎穴,將士們都絕不會半分遲疑,哪怕一步踏出便是萬劫不復。只要你甘願為心中敬仰而赴湯蹈火,你就再也不會畏懼,你將所向無前。”

“但死要死得其所,我等不畏死,但怕枉死,怕毫無意義的死去。”

“為澤袍擋箭,為大軍斷後,作為先鋒登城,充當死士破陣,都是死得其所。但如果遇到幾個鳥賊,穿鐵甲持利器甚為難纏,那我等明明有更好的方式不費一兵一卒就可以將其殲滅,又何須非要衝上去貼身肉搏呢?”

“無意義的損耗便是枉死,一個優秀的統帥麾下不應該有一個枉死計程車兵,這是義公將軍親口說的。”

那並地士卒眸中閃過狂熱的光芒,有些激動道:“我們不願枉死,沒有任何人願意枉死,而幸運就是幸運在即便我們愚鈍只會一味往前衝,義公也不允許。將軍有嚴令,倘若將校不體恤軍兵,能有更好的辦法卻偏偏要拿人命去填,那無論這將校是誰有何背景,都必被拿下問罪!”

“故此我幷州軍上下,只要不是特別趕的情況,將領們都會最大程度保護麾下士兵不受到無意義的折損。像兄臺所問,左右不過幾座民居罷,因公摧垮那就由官府出錢賠償,最多再給他蓋座一模一樣的就是,不趕時間何必強攻?”

聽著幷州兵細細道完,大狗人都聽傻了。在他幽州軍中,哪有枉死這個概念?

哪裡有賊患,劉刺史就大手一揮叫他們去平定,又要求速度,又要求手段,平民的命絕對比軍兵的命更重要。

迫於上邊的壓力,下邊將校無奈只得堆人命完成差事,久而久之兵厭將將厭官怎可能團結一心。

歸根結底,還是劉虞的問題。

作為小卒子,大狗改變不了劉虞,甚至沒資格立於對方的車駕前,但他可以改變自己,他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

良禽擇木而棲,這句諺語並非只能運用在謀臣戰將身上,便是無名小卒,也向往著仁德寬厚的主公。

“兄弟,你們,你們還缺兵麼?”

“啥?”

並地士卒聞言一怔,旋即立刻反應過來。他不會因此看不起對方,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此乃天經地義談不上忠誠與否。坦然說如果自身是幽州軍,在見過義公將軍的幷州軍後,也會想著挪地方。

劉公仁德是仁德,這是不爭的事實。但這慈悲只在庶民,殊不知從庶民中來、守衛庶民的軍兵同樣需要厚待。

如此苛刻,不把士兵的性命當回事,誰會願意跟隨他?

“既缺又不缺。”

望著即將烤好的肉塊舔了舔嘴唇,並地士卒回頭看了眼人高馬大的幽兵大狗,緩緩道:“幷州軍一直在招募軍卒,不過要求卻很高,戰時捨生忘死,平日裡操演也是一日不斷。倘若奔著優厚待遇想來偷奸耍滑,必然待不長。”

“你生得如此健壯,又無二兩鬆垮肥肉,想來也不是懶漢。如果能吃苦,願為義公將軍效死,不妨來試試。”

“軍隊在州府晉陽、雁門關還有定襄郡府善無都設有徵兵處,此三地都與幽州接壤,自己尋近的去……好像前年義公將軍曾下過命令,凡與幷州接壤州郡前來投效者,就算不過關未被徵用,也會發放返程路費及食糧,叫人來得安心。”

說到這,並地士卒頓住想了想,補充道:“之所以只給返程而不是來回,倒不是州里要省這點錢,義公要是稀罕這點錢壓根就沒這事兒。想來是為了杜絕臨時起意心志不決之人,來此一趟多少要付出些代價才會讓人認真考慮,而不是腦殼一熱就冒冒失失跑過來。”

聽到這裡大狗哪還有什麼要說的,只恨不能插上一對翅膀立刻飛到那晉陽去,跟處處為軍兵著想的王耀相比,劉虞就是個屁,道貌岸然的老東西!

周圍的幷州軍士都沒有說話,不過眸中卻全都若有所思。

沒想法的湧現出了想法,而早有打算的則更是堅定了念頭。

如此景象,在營地各處出現。

似如大狗這般問詢情況的幽州士兵何其之多,而己家遠遠優於對方,幷州軍也不吝嗇話語,半是炫耀半是可憐的向提問者敘說著幷州的種種新政,說的那叫一個繪聲繪色聲情並茂。一項項前所未聞卻又優厚至極的政策,霎時就迷了幽州軍兵的眼,不由連嘆追隨這樣的將軍,便是有朝一日粉身碎骨那也值了。

此夜,人心思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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