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高談闊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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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時荒雞,夜深人靜。

大槐鄉安寧祥和,這個點狗都睡了,就更不用說那些終日操勞的佃戶。

此鄉作為豪族徐氏的坐落所在,土地兼併尤為嚴重。直至今天幾乎整個鄉里所有的耕田都被徐氏以各種手段收入囊中,失去土地又不願背井離鄉的農人們迫於生計,只得從自由民淪為徐氏的佃戶。

他們耕作著世代祖傳的田地,卻要將每年收成的大半部分繳給徐氏,不得不說這真是個悲劇。

而釀成這種悲劇的原因有很多,在天情不利朝廷又不斷加收田賦的大背景下,民間缺錢已然是相當正常且普遍的情況。農人家庭勉強維持在溫飽線上,根本沒有半點應對突發意外的能力。

家中父母去世,需要薄棺以及一系列殯葬費用。自己或者至親患病,需要問診金和一系列醫藥費用。都不說別的,就光是這兩個無法避免的情況,就足以將一戶農人家庭拖入泥潭深淵。除此之外還有每年朝廷的徭役,這項制度相當要命,如果去了非但要衣食路費自理,在繁重的任務下徭役們往往不死也要脫層皮,更別說近些年朝廷愈發殘暴,基本就不將徭役當人用,大抵已將其視為一種消耗品。

沒辦法,為了逃得一條性命,貧苦百姓就是再窘迫也要想盡一切辦法借來錢款以錢代役。畢竟這年頭每一個勞動力都是家中的頂樑柱,他們要是折了整個家庭也就垮了。

朝廷暴政民間缺錢,這使得豪強們兼併起土地來異常輕鬆。借錢就夠了,在借據上耍點農人看不出來的小手段,利滾利要不了幾個月,對方的田地就屬於豪族們了。至於農人知道自己受騙而報官?官員全都出自世家,還想報官來對付世家?

在官府視而不見之下,農人百姓自然不是豪強的對手,都不需要玩什麼花樣,大族只需坑蒙誆騙再加一點點豪取強奪,就能輕而易舉的獲得大片土地,似如這徐氏也正是用此等手段將整個大槐鄉都歸為了自家的地盤。

“毛玠此獠居心叵測,我真想將他剝皮抽筋、丟入沸鼎烹殺之!”

“李兄所言甚是,那毛玠昔日不過陳留平丘一小小縣吏,真是不知王使君怎麼想的,放著我輩大把才俊子弟不用,專去用那等出身卑微之人!毛玠出身卑微卻是蛇蠍心腸,滿口都是禍國殃民之言!還人人皆可為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倘若大字都不識幾個的粗鄙者被選為官吏,說他們不亂政誰信?再者賤農為官誰去耕種?匠人為官誰去造物?漁夫為官誰去捕撈?獵人為官誰去狩獵?要是我們的奴隸都做了官,我們這些主人又該何去何從?難不成還能封我等做皇帝麼?”

“哈哈哈,胡兄是極,我也是這麼想的,那王耀終究不過是個黃口小兒太過年輕,下邊奸人說什麼他就信什麼!”

即便夜色已深,徐家莊園依舊人聲鼎沸。昂貴的精美燭火不要錢般到處都是,使得夜裡也如同白日一般敞亮。

嫌廳堂中太過悶熱,一眾豪強家主選在庭院中露天議事。他們不怎麼顧及形象的席地而坐、你一杯我一盞痛飲著美酒,來了醉意更是自由自在。有人脫了鞋履摳著腳縫,有人邊喝酒邊摸著褲襠,有的甚至脫掉上衣左擁右抱著姬妾舞女,就這麼堂而皇之的當眾熱吻調起情來。

總而言之,這幫在尋常百姓眼中高高在上冷峻威武的大人物們在私底下,根本就沒有半點文人雅士的韻調,反而無時無刻不在溢散出地痞無賴的氣質。

“我邀諸君前來議事,不是為了咒毛玠幾句罵王耀幾聲,而是想要商議新制之下,我輩該當如何應對。”

徐氏家主是個看起來文縐縐的瘦子,見一眾賓客來此議了半晚都還是一副嬉戲玩樂的神態,頓時便氣不打一處來。

一群蠢貨,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王耀新政要是落實又哪裡還有他們的活路?真是不知死活!

“誒,徐家主未免太過多慮!這麼多年下來我等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聽我一句勸,該吃吃該喝喝有事別往心裡擱,王耀不過一小兒,最多隻是說說,就是借他十個膽子他又真敢動我等土豪?”

一席話入耳徐傅眉頭緊皺,他當即就朝說話之人望去,只見那人大腹便便,正是鄰縣楊氏的家主楊筠。

“開玩笑,我輩土豪一縣連一縣,每家都好吃好喝養著數百披甲之士,王耀若是不知死活要掀大夥的鍋,咱一個郡就能湊出幾千精兵,冀州九個郡你算算是多少兵馬?除卻這四五萬披甲武士,我們的雜役打手雖然沒有甲冑,但刀槍卻也是管夠的,充當輔兵沒問題吧?這樣一來就是實打實的十萬大軍。”

拿起小鑿子敲碎手中的牛腿骨,楊筠大口舔食著其中的牛油骨髓,大快朵頤後他滿足的打出一個飽嗝,旋即這才慢條斯理的繼續道:“冀州是冀州豪強的冀州,不是大漢皇帝的,更不是他王耀的。我們尊敬王耀,所以對他執掌大權沒有異議也沒有暗中搗亂,可他若是不知好歹,我們也不會懼怕他!同樣如果他暴政,反抗者肯定也不只有我輩冀地豪強,青州幽州幷州的門閥們也會出人出力。”

“冀州豪強可以湊出十萬大軍,青州亦能湊出十萬,幽州可出七萬,至於幷州要少些但三四萬也還是不成問題的。背靠三十萬正義之師,誰敢妄為就將誰碾為齏粉!徐家主,你究竟在憂慮什麼?”

“好,說得好!”

“誰敢妄為就將誰碾為齏粉,好!我輩豪強就該有此志氣,來,老夫敬楊家主一杯!”

楊筠一席話道出,當即引起一片叫好聲。一眾豪強家主振奮不已,全都忍不住大口喝酒大聲喝彩,也不禁想起了過往。

回想往昔輝煌,總叫人如痴如醉。

欺壓佝僂老農、霸佔失夫寡婦,狂毆瞎眼青壯、痛扁瘸腿孩童。那一幕幕崢嶸歲月趁著醉意浮現在腦中,令一眾家主得意極了。他們選擇性不去想那些做壞事忘記帶人反被對方一鋤頭揍趴的片段,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什麼王耀什麼以武封侯的全然算不得什麼,在三十萬大軍面前除了被碾碎也不會有其他結局。

“楊家主言之有理,徐家主還是太過多慮了。王耀素來穩健,他絕不會為了一個選官制度而交惡天下豪強的!”

“是也,這完全是沒有必要的擔憂,因為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可如果王耀真就那麼魯莽呢?他要是想的跟常人一樣能走到今天?”

……

面對徐傅如此反問,歡快的氛圍頓時凝滯起來,幾個威望較高的家主面面相覷沉默片刻,終還是拉下臉低沉道:

“倘若王耀真要逆天而行,那又還用商討什麼?最後再給他施壓抗議一次,如果他非要一意孤行就起兵反他!我輩豪族存在的根本就是與官府連成一片,要是新上任的官全是出身卑微之人,那他們仇視豪強又還需要什麼理由麼?屆時莫說振興家業光耀門楣了,主官仇視大族,我等土豪就是想要保持原樣都難,諸君又豈願甘為魚肉任由官府宰割?故此這沒啥可商議的,世族世代為公卿乃是天理所在,是古往今來的慣例,也是維護國家穩定的基石所在,豈容一小兒隨意更改?”

“漢制之察舉、徵辟,都已經是我輩做出極大讓步的結果。如果再讓再退,讓那些黎庶賤民當官做主,門閥土豪就必將沒落,而且將會極快的衰弱下去,這是底線沒什麼可談的。最多在漢制基礎上稍稍提升出身卑微者出仕為官的比例,從原有的九一提成八二……最多七三,六四已然是不可能。至於毛玠擬定的那套不論出身只要完成專職考核人人都能做官,這是所有豪族都絕不會接受的。”

聽聞此話,徐傅沉默不語,說實話他很失望。

他邀請周圍鄉縣的豪強們前來集會,本是想著在聯合的同時且集思廣益,尋出一個在退步忍讓與起兵抗拒之間的折中方案,可沒想到這些鄉豪縣豪平日裡一個個都自詡的足智多謀,結果真論道起來,嘴裡除了動武就還是動武。

關鍵在於動武大抵也打不贏。

武力抗拒說起來簡單,可王氏集團又真有那麼容易就被碾碎麼?匆忙起兵的豪族們又能迅速連結在一塊組成大勢麼?只怕這星星點點的反抗軍還沒聚合起來就被各自鎮壓了罷!坦白說透過此次商討,徐傅對自身階級的前景並不看好。

然而身為鄉豪家主,即便勢頭不好他又能果斷抽身而退麼?他肩上可擔著徐氏幾百口族人的身家性命啊!

“好吧,那便如此吧,既然諸君都這麼說都這麼看待,我又還能說什麼呢?”

“怎麼,我聽徐家主這話裡有話啊?就是不知你又有什麼高見,可否說出來叫大夥聽聽?”

聽聞這陰陽怪氣的問話,徐傅雙眼圓睜心中頓時燃起一股無名怒火,他放下酒盞起身就要發作,卻遠遠瞟見手下心腹正滿面驚恐的狂奔而來。

強壓心中怒火,徐傅就要開口問話,卻見那心腹竟先一步抬手高呼:

“大事不好,主家,大事不好了!”

“官軍殺來了!領頭者正是那新設的監察府主官崔琰!此獠率領大批官軍圍了莊子,高呼一聲‘違背禁令私下集會,依律抄家滅族’後,就直接讓官軍動手了!這群土匪來勢洶洶見人就殺,莊客們抵擋不住……主家,快跑吧!”

“什麼!?”

徐傅聞言面色煞白,一個腿軟就這麼癱坐在地上,顯然是已被驚掉了魂魄。

一眾豪強家主也好不到哪去,聽此訊息全都猛然起身,卻是有大半因為醉酒因為畏懼而腿軟,似如徐傅那般癱坐在地。

“蠢賊誤我,蠢賊誤我啊!!”

先前氣勢最強的楊氏家主楊筠渾身顫抖,他很想爬起來逃遁而去,可渾身肥肉卻不聽使喚,將他牢牢的壓在原地等死。一時又驚又懼又恐又怒,楊筠望向同樣駭到無法動彈的徐傅,破口大罵道:“若不是你這災星無視禁令喚我前來,我等又豈會遭此劫難?”

“徐傅,你這蠢賊!你不得好死!”

“我不得好死,你就能得好死麼?”

啐了口唾沫,徐傅不再理會這令人作嘔的肥豬,此他心中滿是懊悔與絕望,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誰能想到王耀手段如此強硬?

至於什麼崔琰什麼監察府,那都不過是個屁罷了,倘若沒有王耀在後授意,就是再借崔琰幾個膽子他也不敢如此行事,豪強大族稍稍違反法令就直接上門來抄家滅族?這背後一定有王耀的指使!

一時間徐傅又笑又哭,哭的是他徐家大業到此為止了,笑的是在此之後必定會有一支偌大的集團隨他一同消亡。

或許是王耀也或許是世家,至於究竟是誰現在誰又能知道呢?

從聽清心腹呼喊的那一刻起,徐傅已然清楚王耀的決心有多麼不可動搖。

他王氏集團與這天下世家之間……

大抵只能留一個。

只可惜醒悟的太晚,要是早些知道,他絕對躲到邊角絕不參與這場爭鬥。世家贏那他便在其得勝後鞭打王耀早已死去的屍身,王耀贏那他便會絕對聽從王氏官府的旨意。官府要他徐氏交出哪些特權他就交出哪些特權,縱是把大半田地全給分出去,也好過身死族滅啊!

真真是,不該趟這攤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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