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兩個選擇(1 / 1)
野山關之戰搖黃全部首領共傷亡八百多,其中以梁虎部傷亡最為嚴重,殺敵共計一千四百餘,從東城們潰逃者了一部分,但仍舊俘虜了兩千多人。
戰損比將近一比二,這在常規的攻城戰中已經算是極好的戰績,倘若沒有劉寒的望遠鏡讓他們提前選了好的攻擊位置,倘若沒有梁虎部拼死的在城牆上站穩腳跟,現在的戰損可能會更高。
八百多的戰損相比於夔東十三家的人或許不算什麼,但搖黃十三家兵力本來就少,這一次小規模衝突就傷亡將近十分之一,說不肉疼那是假的。
“這還用問?全部殺掉!留著這群狗漢奸浪費糧食!”那士兵剛問完話袁韜還沒說話,脾氣耿直暴躁的劉維民就吼道。
劉維民當然有理由生氣,他雖然大字都不認識,但總歸知道個什麼是國仇,什麼家恨。
這幾年來搖黃與朝廷打過,與張獻忠打過,與李自成打過,但不論是跟誰打,那都是漢家百姓自己的家事,可建虜就不一樣了,不論是李自成還是張獻忠亦或是朝廷,對於他們來說,建虜都是妥妥的外敵。
因此不論是搖黃還是夔東十三家以及朝廷,在建虜大軍入主中原後,要麼都選擇了互相之間避免戰鬥,要麼乾脆就開始聯合。
雖然彼此之間都看對方不順眼,但總歸是分了個主次。
可偏偏有人降了韃子,反過來與自家人打仗,他們吃著漢家的糧食,拿著漢家的軍餉和武器裝備,到頭來卻認賊作父反過來打自己人,這當然讓搖黃諸部首領接受不了。
“就是!留著也是隱患,這等漢奸就該全部殺掉,叫俺說,他們的孩子也不能放過。”闖食王楊炳允附議道。
搖黃諸部首領本就不是什麼善茬,他們能在波譎雲詭的明末亂世中闖出現在的家業,作為一將終成萬古枯,個個手上不知道有多少條人命。
雖然這兩年收斂了不少,但也僅限於自己轄區的百姓,對於敵人,他們可向來不心慈手軟。
劉寒聞言沉默了。
雖然他知道戰爭很殘酷,但從未想過有一天要殺掉已經投降的人,也沒想過要如何去面對這些事。
戰爭,這就是血淋淋的戰爭。
劉寒知道劉維民等人說的是實話,他們打下野山關不可能留下太多部隊駐防,因為接下來的進攻目標是長陽,長陽的地勢雖然不如野山關險要,但城牆卻也更高更厚。
倘若在野山關駐防的人太少,俘虜一旦暴動形式就會變的危急,搖黃十三家的退路也會被斷絕,但倘若留下駐防的人太多,進攻長陽又會人手不足。
為了一群沒有用處的俘虜去冒這樣大的風險,很顯然並不划算。
“既然兄弟們……”
“大哥,我有個想法。”見袁韜打算下令,劉寒還是沒忍住站了出來。
此刻他的心裡只有一個想法,慈不掌兵。
野山關的戰俘營就暫時定在原來的軍營裡,只不過兩千多俘虜被捆綁在軍營中間一塊很小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或坐或跪的猶如沙丁魚罐頭似的,周圍站著不少拎著戰刀的搖黃士兵,而軍營裡原本的住所,也全被搖黃士兵佔據。
由於戰事緊急,除卻留下一部分人在城上駐防外,剩下的一部分士兵吃完晚飯後就被下令立即休息,搖黃十三家的部隊並沒有太多時間耽擱,按照計劃,明日一早就要向長陽進軍。
軍營裡並沒有劉寒想象的忙亂,除了值守計程車兵外,劉寒甚至在軍營內聽到了如雷一般的鼾聲。
“將軍。”值守的一個小管隊發現劉寒過來,趕緊上前行禮。
這管隊的態度格外恭敬,畢竟一拳頭能錘死一個人,實力為尊的時代,足以讓他這等小人物敬畏。
“嗯,將這些俘虜三十個人為一隊,帶到那邊的那座院子裡,讓他們不要說話,免得驚擾了其他人休息。”劉寒對那管隊的道。
管隊的不知就裡,但劉寒身後還跟著王高和黃鷂子,見二人都默許了,也就知道這是袁韜的命令,便馬上抱拳領命。
說完,劉寒就沉默著向軍營外的那處大院子走去,這處院子面積不小,看規格應當是野山關原首領的住所,就喊到達時院子內已經站著不少持刀計程車兵,鄧文龍也在其中。
劉寒選了院子的主宅,因為也有主宅面積大點,客廳也足夠寬敞。
“兄弟,要我說這就是在浪費時間。”黃鷂子坐在客廳的椅子上埋怨道。
劉寒沉默不語,王高嘆了口氣沒說話。
沒過多久,那小管隊就帶著三十個俘虜過來,在得了命令後,讓三十個俘虜進入客廳。
這三十個俘虜一臉懵逼,不少人兩腿都是哆嗦的,畢竟單獨將他們帶離原部隊,很可能就意味著死亡,流寇向來都是不留俘虜的,這一點曾經身為官軍的他們心裡清楚。
可那又如何,如今人為刀俎他們為魚肉,在失去武器和防禦工事的前提下,他們根本沒有反抗的能耐,有時候失去勇氣,比失去武器更加可怕。
“給你們兩個選擇,其一,加入我們一起打建虜,其二就地遣散各回各家,但遣散費就不用想了。”由於俘虜人數眾多,劉寒沒有廢話,直接對那三十個俘虜道。
這話一開口,在場的三十個俘虜更懵逼了,都是各自互相對視一眼有些不敢相信,他們以為自己肯定是活不成了,沒想到竟然還有選擇。
而且不論是哪個選擇,最起碼都不用死了,至於遣散費,命都要沒了,誰還在乎這個?
“將軍,俺選擇回家,俺……俺不想打仗了。”一個膽子大的抬了下被捆綁的手露出個討好似的諂媚笑容。
“好,跟著他,去領遣散文書。”劉寒沉著臉沒有廢話。
那士兵一聽劉寒竟然真的同意了,臉上頓時樂開了花,當即跟著一個士兵朝著客廳外走去。
“將軍,俺也選第二個。”緊接著俘虜裡又有人迫不及待的說道。
“跟著他。”劉寒仍舊同意,甚至連頭都沒抬。
接下來五六個人同樣選擇了第二個,黃鷂子有些不耐,覺得實在浪費時間,扔下劉寒和王高後出了客廳。
俘虜隊伍里人越來越少,這時隊伍裡頭一個瘦削的漢子小心的揚了揚手。
“將軍,俺想問問,跟著你真的能殺韃子嗎?”這漢子三十歲左右,由於營養跟不上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但個頭卻足有一米七八的樣子。
“當然,就怕你不敢。”劉寒聞言終於抬起了頭,他看著這人的眼睛笑道。
他其實十分理解這人為何這麼問,實際上雖說大部分流寇最終都選擇了聯明抗虜,但那是在以後,而在所有普通百姓的眼裡,一直在與建虜打仗的是朝廷,流寇只會互相攻訐吞併。
“那俺選第一個,俺跟著將軍殺韃子。”這漢子聽了劉寒的話,毫不猶豫的做出了選擇。
劉寒聞言皺了皺眉頭,雖說他並沒有報太大的希望有很多人留下來,但這第一個選擇跟建虜打仗的,還是讓劉寒略感震驚。
要知道建虜可不是好打的,否則李自成幾十萬大軍外加朝廷的幾十萬大軍,不可能被全族只有幾十萬人的建虜打的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這兩個選擇,但凡是個正常人,都會選擇第二個,畢竟遣返原籍意味這他們有更多選擇,謀生的路有很多條,從軍是最危險也是為人瞧不起的一條。
所謂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明朝士兵的地位雖然比兩宋好了不少,沒人喊他們賊配軍,但地位卻仍舊很低,只有活不下去的人才會選擇當兵。
“為什麼?”劉寒少有的提問道。
“俺無家可歸。”那漢子十分乾脆的道。
根據這漢子的說法,他本身就是個棄嬰,被野山關外一個張姓的人家撫養長大,然而今年年中建虜大舉進攻湖廣,劫掠了野山關周邊,這漢子的養父一家全被建虜所殺。
“那你為何還選擇投敵?”劉寒又問道。
“將軍,俺只是個兵,俺那天就想著好好殺敵為養父一家報仇,但俺根本沒機會咧,那龜兒子孫定直接投降了!”說到這裡那漢子很是氣憤。
劉寒沒有繼續問,他知道這漢子肯定有自己的苦衷,有了第一個人選擇加入,劉寒明顯心情好了不少。
“你叫什麼名字?”劉寒從口袋裡取出一支水筆來,一旁的王高早已見怪不怪。
在毛筆字這一項上,不是劉寒不入鄉隨俗,關鍵是他入不了鄉也隨不了俗,寫的毛筆字還沒老鼠爬的好看,再加上劉寒覺得毛筆沒有水筆寫字方便,於是乾脆放棄了練字。
“養父給俺取名張貴,家中排行老三,他們就叫俺張三。”張貴很老實的道,同時他心裡也有點疑惑,選擇了被遣散回家的人為何什麼都沒問,反而留下來要問這麼多問題,但張三沒敢問。
劉寒聞言,抬起筆的手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張貴道。
“張三這名字不錯,跟著他去吃飯吧。”劉寒指著鄧文龍道,這名字讓劉寒想起了某小破站裡鼎鼎大名的法外狂徒。
搖黃十三家的各首領絕不會給這些投了建虜的漢奸浪費一口糧食,所以直到現在這張貴連口水都沒喝,一聽去吃飯,張貴自是高興的衝劉寒行了一禮,而後跟著鄧文龍離開。
“將軍,俺選第二個,俺要回家……”
……
距離劉寒三四百米的另一處院子裡,梁虎坐在簡陋的木桌前皺著眉頭,屋子裡一片昏暗並且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兒,這空蕩蕩的大房子除了門外窗戶都被封住,就連院子周圍的人也都被驅散。
“再喊五個人進來吧。”梁虎自己的部下們道。
幾個部下聞言都拱手得令,不多時,五個被捆綁著手的俘虜帶著疑問走到那處房子門口。
他們都覺得既然已經同意了遣散他們回家,為何不給他們鬆綁,但一路上計程車兵都對他們十分厭惡,他們也都沒敢說話。
“進去吧,都快點!”押解他們計程車兵冷著臉道。
“唉,謝軍爺。”站在隊伍第一個人俘虜一邊諂媚的說著話,一邊掀開門簾進入屋子,其餘四人也都相繼進去。
剛進屋子五個人都暫時無法適應屋子內的昏暗,只是鼻子卻聞到一股子血腥味兒,這讓第一個進來的俘虜皺了皺眉頭,等眼睛終於適應了環境後,他陡然發現屋子內橫七豎八的躺著多具屍首,而他的腳也正踩在血水裡。
“這是……啊——”這人話還沒說話,一把戰刀就從他的背部捅了過去,由於這些俘虜沒有穿任何甲冑,身軀很容易的就被戰刀捅了個對穿,這人慘叫一聲不可思議的瞪著眼睛倒下。
“你們竟敢……啊——”剩下的四個俘虜還沒來得及呼喊,就被屋子內早就準備好的兵士殺死。
“他孃的,那麼簡單的事被搞的這麼麻煩,你們待會兒動作利索點,莫耽誤時間。”梁虎焦躁的提醒部下們道,屋子內的血腥味兒更加重了,饒是梁經歷過不少次戰鬥,仍舊是被這血腥味兒衝的難受。
這就是劉寒的想法,他認為野山關的俘虜並非都是自願投降建虜,而是被那孫定脅迫,畢竟孫定就是這野山關的土皇帝,只要他說投降,哪裡會問底下士兵的意見,這是其一。
第二是一旦一支部隊投了敵,那就意味著即便他們逃出去,碰到了其他的部隊也會被當作叛徒殺死,至於自己謀生,周圍的人都被殺的差不多了,哪有呆在城內更安全的。
是以,即便有些人並不想投降,但迫於形式也都沒有選擇反抗,當然,梁虎等搖黃首領提議殺光俘虜也無可厚非。
劉寒自認為自己並非聖母,但面對兩千多手無寸鐵的人,還是覺得應該給他們個選擇,便以想擴充鄰水城兵員的理由,向袁韜等諸多搖黃部將提出,想從俘虜中選些人出來,於是便有了現在的情景。
兩個選擇,要麼打建虜,要麼去死,劉寒不作太多解釋,沒辦法,這就是這世道的本來模樣,倘若劉寒建議全部放掉,劉寒擔心那梁虎會直接跟他急眼,畢竟梁虎這次部下死了好幾百人。
不過即便如此,梁虎仍舊對劉寒感覺很不爽,倘若不是袁韜等好幾個將領都同意,他絕不會幹這等麻煩事兒,按照他的說法,直接一兩百人一隊,拉出去一排弓箭齊射的事兒。
半個多時辰後,負責殺人的屋子裡已經擺滿了屍首,地上的鮮血更是足有好幾公分深,以至於十幾個負責殺人計程車兵不得不站在血水中。
梁虎不得不命令部下將屍首從另外一扇門中搬運走,而那些負責殺人的部下也都換了好幾撥,倒不是說體力不支,是精神上受不了。
又兩個多時辰後,隨著不斷的屍首運出去,梁虎在換了其次負責殺人的部下後,終於將所有俘虜處理完畢。
梁虎一刻都沒有多呆,他覺得下次倘若還有這等差事,他說什麼也不會主動去接了。
同一時間,劉寒也從那客廳裡出來,他抬頭望了望天上,繁星點點已是深夜。
兩千多俘虜中,只有兩百多個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沒有選擇被遣散回家,而是選擇了加入劉寒的隊伍,這甚至沒達到所有俘虜的十分之一。
劉寒對此有些失望,他覺得明末的漢人不該如此短視,按照他的估算,怎麼也得有個五六百人,但現實卻狠狠的打了他的臉。
不過這樣也好,搖黃各部都是自己負責自己隊伍糧草的,多五六百人,就多五六百張吃飯的嘴。
糧食問題倒是暫時不用擔心,野山關內蒐集到了五六千石糧食,按照規矩,劉寒這次的軍功可不小,所以分到了不少的糧食。
不過劉寒也知道這次徵收俘虜,肯定會讓梁虎等傷亡嚴重的搖黃首領心中不爽,於是除了留夠自己的五六百人吃用外,劉寒讓李茂才將剩下的糧食送給了梁虎等首領。
倒不是劉寒大方,自己那點人實在是用不了也帶不完,雖說可以徵用些馬車來拉,但劉寒覺得很沒必要,那隻會影響他跑路的速度,倒不如直接送個人情給梁虎。
到了軍營裡,劉寒也沒有立即睡覺,而是捏著新徵收士兵的名單發了會兒呆。
其實做這件事不僅梁虎等首領心中不爽,就是鄧文龍等部下也心裡牴觸,雖然鄧文龍等人並不敢提出來,但劉寒其實可以看出來。
敗軍之將,外加投敵,任那支部隊都看不上眼。
不過劉寒始終相信,知恥方能後勇,吳大頭等人剛到石頭村時,不也是對流寇畏之如虎嗎,總得有個過程,劉寒給了他們機會,現在就看他們能不能抓住而已。
念及此,劉寒將名單對摺收了起來,而後嘆了口氣後躺下。
第二天一大早,軍營裡重新變的聒噪起來,大部分士兵都在收拾行裝,軍營裡不時傳來米飯的香味兒,劉寒則踱步到了自己的部下所在的區域。
大老遠的,劉寒便看到張永濤等人在開心的說笑,偶爾對張貴等人指指點點,而張貴等兩百多個俘虜兵都各自坐在一個角落裡不說話,不少人臉色都很難看,甚至有人憋的臉都紅了。
劉寒不用猜也知道,這是他的原班人馬在挖苦譏諷新徵收來的俘虜兵,這讓劉寒皺了皺眉頭。
“馬上就要出征了,你們都是閒的沒事兒做了?張永濤,要不長陽你來當先鋒?”劉寒冷著臉衝張永濤等人道。
張永濤等人聞言都縮了縮脖子,連屁都不敢放的趕緊去找事兒做。
劉寒則不緊不慢的走到張貴面前,張貴等俘虜兵都有些侷促的站起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