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豪格之死(1 / 1)
江陵城內,喊殺聲震天,還在熟睡中的百姓皆是驚慌失措,他們在一年多前才經歷過建虜進攻時的恐懼,不少人甚至還未從那次絕望中緩和過來,可城內的喊殺聲是那麼的真實。
不少百姓為了活命慌亂的奔出房子想逃出城去,也有不少百姓將房門緊閉躲在房間內瑟瑟發抖,逃出房子的百姓見到士兵就下跪磕頭,希望當兵的能放過他們,可是夜色瀰漫,不少士兵根本懶得去區分是建虜韃子還是普通百姓,相當一部分人被直接當場殺死。
但此時,戰場的中心根本不在街道上,而時城東的韃子軍營。
豪格在得知敵軍已經進城的訊息時,李過的部隊已經抵達軍營大門,正在與負責值夜的韃子兵交戰。
雖然豪格不清楚敵人到底是如何進的城,但敏銳的軍事直覺告訴他,現在糾結這個已經沒有意義,他起身來第一件事便是去披掛自己的甲冑。
豪格所住的房子格外的寬敞,以至於格外喜歡各式盔甲的他在屋子裡就有四五套明晃晃的甲冑,豪格似乎猶豫了一下,選擇了劉寒進獻給他的那套黑色的防刺服,雖然他並不十分相信劉寒,但這套甲冑確實擁有媲美金屬盔甲的實力,最關鍵的一點是,這套甲冑穿戴起來格外方便,能給他節省出不少寶貴的時間。
“殿下!敵軍已經殺進來了!”一個親衛略顯慌張的衝到豪格的門口。
“隨我出去,迎敵。”已經穿戴好甲冑的豪格抽出了自己的戰刀,十分平靜的對部下道。
“是!願為殿下效死!”見豪格如此淡定,這親衛不知為何,臉上的慌張一瞬間消散。
豪格剛出了自己的住所,便看到自己的一百個親衛已經全部守在他的門口,這些親衛皆是他從八旗兵內挑選出來的勇士,這些年侵襲大明邊鎮、西征蒙古、南征朝鮮,可以說是歷經沙場,即使如今強敵已經進城,他們仍舊保持這鎮定,這讓豪格心中稍安。
“證明你們忠誠的時候到了,我已奏明父皇,殺退敵軍,皆封巴圖魯!由我以下,迎敵!”說著豪格高舉戰刀迎向已經衝過來的敵人,其餘親衛聞言也都士氣一振,跟著豪格殺將過去。
巴圖魯是包括蒙古人喝滿洲女真人在內的,給部落裡的勇士最高的榮譽稱號,比如後世影視劇鹿鼎記裡,鰲拜便是號稱滿清的第一巴圖魯,巴圖魯的榮譽對這些幾十年前還茹毛飲血的部落士兵,擁有者無與倫比的渴望。
當然,這只是豪格激勵部下士氣的手段,事實上他根本沒給他的父皇寫奏疏,也沒有這個時間。
“正藍旗的勇士們,拿起你們的武器,隨我殺敵!”豪格一刀將一個敵人攔腰劈作兩半,蠻橫的力量讓其他敵人皆不敢上前,豪格滿臉的鮮血都不顧擦,對著周圍陷入慌亂的韃子兵道。
他心裡十分清楚,目前的他有兩個選擇,立即帶著親衛突圍出去,這樣有不小的機率能獲得性命,而且難度也相對小些。
第二個選擇是利用自己的威望和一百個親衛,暫時穩定住局勢,給其他慌亂的部下集結的時間向他靠攏,八旗不過萬,過萬不可敵,只要他能穩定軍心努力聚攏部下,他就有可能抵擋住來犯之敵。
狹路相逢勇者勝,豪格知道敵人十有八九就是夔東十三家的人,這些人前段時間才被其擊潰過,在心理上很大程度對他以及他的部下帶有著恐懼,只要他能抵擋住第一波的進攻,他就有把握在接下來的戰鬥中逐漸奪回主動權,甚至將敵人趕出城去也不是不可能。
“@!#!@*……!(#!@#¥!@)”周圍聽見豪格呼喊的韃子兵,大聲喊著滿洲語,努力的向豪格靠近。
一百、兩百、三百,豪格一邊殺敵,一邊指揮著越來越多的部下左衝右突,此時的他十分慶幸穿了那套古怪的盔甲,因為剛才一個不小心,他的後腰被刺了一刀。
那一刀的力道即便是他的其他盔甲也難以抵禦,因為盔甲的甲葉防禦劈砍雖然效果很不錯,但卻最懼捅刺,一般的捅刺盔甲甲葉倒是可以防禦,但力道如果很大,就幾乎沒有作用,剛才那一刀,直刺的他差點栽倒,可現在只覺後腰刺痛,他摸了摸卻發現並未傷及皮肉筋骨,這讓他慶幸之餘突然有點感激起那李寒來,心道倘若這次能打贏這場戰鬥,一定要對李寒重重有賞。
可是周圍的敵人卻越來越多,敵人似乎發現了他的念頭,仗著人多將他的部下們圍堵成數個圈子,他攻向哪裡,哪裡就會很快的增援,他的戰刀砍的捲了刃,胳膊也痠疼的快沒了知覺。
“斬殺豪格者,賞銀三千兩!給我殺!”李過喘著粗氣揮刀指著豪格所在的位置道。
他早便發現了豪格,韃子兵雖然驚慌失措,但在蠻力上卻仍舊勝了他們一籌,戰鬥很焦灼,以至於他短時間竟無法將韃子擊潰。
他心裡清楚這大抵上是他的部下們對韃子有著畏懼,消除恐懼的唯一方法就是面對恐懼,他知道只有在正面戰鬥中打敗建虜,才能使他的部下重拾回勇氣,是以便用銀子來鼓舞士氣。
這一招雖然老套,但確實好使,豪格瞬間就感覺到了壓力,他的部下也一個接一個的被敵人的人海淹沒。
“殿下,再不突圍,恐怕就真的沒機會了。”親衛統領巴爾圖格殺掉一個敵人後,衝到豪格身邊道。
“不退!誰敢言退者,殺無赦!”豪格怒視著周圍的敵人,甚至連頭都沒回的道。
退又能退到哪兒去呢?他剛剛結束牢獄之災恢復爵位沒多久,本就是戴罪之身,如今又丟了荊州,即便回去面對他的大概也是漫長的監禁,正藍旗是他的絕對精銳主力,他正是仗著這些部下,才最終恢復了爵位。
倘若此戰後既丟了城又失了精銳,他便失去所有籌碼,皇位什麼的更不用想了,能不能活著還要看他父皇和多爾袞的態度,他不想,甚至不敢想。
“所有的城門皆已被巨石堵死,你們絕不可能逃出城去,投降,我可饒你們性命!”李過將自己手中捲刃的戰刀扔掉,從地上隨便撿起來另一把刀,對周圍的敵軍喊道。
韃子兵自然是聽不懂,可李過也並非是對韃子兵所說,而是對韃子軍營內的漢軍說,荊州城內,韃子兵雖然有足足五六千,但漢軍的數量卻遠超韃子兵,這些兵雖然戰力一般,但擱不住人多,而且有豪格在,這些人並未全部潰退。
李過心裡知道這些人之所以不肯投降,一是豪格在軍中的威望很大,二是他們人多,並非沒有衝出包圍奪下城門逃出城去的可能。
可倘若四個城門都被巨石堵死了呢?
倘若投降了真的可以不死呢?
這實在是個巨大的誘惑,投降的事就像女裝,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鑑於這些漢軍本來就是降兵,而且在建虜軍營內他們幾乎沒什麼尊嚴,沒過多久就有漢軍士兵開始投降。
兩刻鐘後,韃子軍營內已經火光沖天,一萬漢軍要麼被殺,要麼投降,戰爭的天平已經無限向夔東十三家的人傾斜,此時郝搖旗也早已帶著自己的部下殺入軍營,李過知道,大局已定。
“哈哈哈!豪格,今日我必將你碎屍萬段!”郝搖旗手執鐵鞭衝著豪格的方向大聲道,說完他就帶著自己的部下向著豪格衝殺過去。
此時的豪格已然精疲力竭,早在那些漢軍奴才臨陣倒戈的時候,豪格就知道一切都完了,可他沒有任何辦法,甚至沒有太多反應的時間,只能機械的用全身力氣去殺敵。
身邊的部下越來越少,從三百多人,到一百多人,再到現在的幾十個人,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但卻並未有一人臨陣脫逃,皆是努力的幫他抵擋著周圍源源不斷的敵人。
“你們逃命去吧!”豪格望了望周圍的敵人,包圍圈已經越來越小,他扭頭看了看身邊的巴爾圖等人道。
這些勇士用他們的行動證明了他們的忠誠和勇氣,他或許不想活,但卻並不想讓他的部下都跟著他去赴死。
“殿下!我的職責便是護衛殿下安全,殿下在內,我就在哪兒!雖死無憾。”巴爾圖摸了一把臉上的血水道。
剩下的三十幾個親衛左右對視一眼,都不發一言,現在即使他們想突圍,機會也已經十分渺茫。
“你們皆是大清的巴圖魯。”豪格說完似乎身體似乎再次恢復了些力氣,重新又殺向敵軍。
又兩刻鐘後,就連李過都皺起了眉頭,軍營的戰事幾乎已經結束,可豪格的那幾十個人仍舊在戰鬥,這等戰鬥力讓李過都十分驚心,都說八旗不過萬,過萬不可敵,前段時間輸給這樣的敵人,其實一點都不冤。
雖然他並不清楚為何豪格沒有第一時間突圍逃走,不過他並不想在這件事上耽誤太多時間,隨即調集來幾百個弓箭手。
“預備!射!”
隨著弓箭手將領的一聲令下,幾百支鐵箭發出咻咻咻的破空聲,只一輪齊射,苦苦支撐的豪格等人便倒下了一大半,豪格本人也中了好幾箭,但卻因為有防刺服在身,箭羽皆是從他的衣甲上滑落。
這讓那弓箭手將領皺了皺眉頭,從一個士兵身上奪過弓箭,而後屏氣凝神瞄向豪格。
只聽嗖的一聲,箭羽劃過火光沖天的軍營,正射在豪格唯一沒有防禦的脖頸,豪格雙眼圓睜,瞪著那射殺他的將領,一手捂著脖頸倒地不起。
蟎清皇太極的長子、八大鐵帽子王之一的肅親王豪格就這樣死了。
隨著第二輪箭羽的射擊,豪格僅存的幾個親衛也沒能逃脫死亡的厄運,包圍著的夔東士兵也不知是怕豪格沒死,還是出於其他的目的,皆是衝了上去對著豪格的屍首一頓亂砍。
起初豪格身上的防刺服還能抵擋一二,但架不住人多刀快,沒過多久豪格身上的防刺服也被劃的稀巴爛。
軍營的戰鬥雖然結束了,但江陵城內的戰鬥卻遠遠沒有結束,潰退的韃子兵以及一部分嚇破膽的漢軍在城內四處逃竄,李過和郝搖旗等人不得不派兵四處追殺。
李過計程車兵還好,軍紀相對言明些,只是追著敵軍殺,郝搖旗和馬騰雲的部下由於前陣子的戰鬥死傷慘重,這讓那些士兵在這場勝利中格外的癲狂,竟連街道上奔逃的百姓都不肯放過。
真正的殺戮在這時才剛剛開始。
同升客棧,吳良在自己的房間裡焦灼的走動著,在得知夔東十三家的部隊已經進城時,吳良本人差點嚇的七竅生煙。
他本以為江陵城城高池深,再加上又有大清重兵把守,在安全上應該無虞,也正是因此他父親才將他派往這裡,想借機壟斷整個江陵的珠寶玉器生意,可萬萬沒想到此時敵軍卻突然進城。
這不僅打亂了他們家族在江陵城的部署,而且也會讓他陷入極大的危險境地裡,他甚至夔東十三家其實就是闖賊的前身,這些人據說都是殺人如麻,尤其喜歡擄掠式神商賈,這讓吳良憂心忡忡。
跟著他的幾個家丁都勸他趕緊逃出城去,但卻被吳良拒絕,如今城外到處都是敵人,如此這般的夜襲之下,大清的兵大抵上是要敗了,但不論是哪一方敗,最終都會在城內展開追殺,此時出去無異於找死,倒是在原地等候活下來的機會更大點。
就這麼在房間裡焦灼的等候了小半個時辰,聽著外頭的喊啥聲,吳良也淡定不起來了。
“老爺,外頭站著十幾個兵,看模樣不是清軍的。”一個家丁小聲告訴吳良。
“不是清軍的?那群闖賊?”吳良聞言大驚失色。
但同時心中也產生了疑問,倘若不是清軍,那大抵上此時清軍已經敗了,可那群闖賊為何單單圍住了他的房子,但卻並沒有進來殺人?
他在南京城時是聽過一些被闖賊抓住拷問的人的故事,大抵上都是毒打一頓,用刑肯定是免不了,但如果給出的錢糧能讓那些闖賊滿意,大抵上是能活的性命的,雖然機會並不大就是了。
可如今的情況卻讓他有些懵逼。
“你去問下他們,是需要銀子,還是糧食,記得要叫軍爺。”吳良大著膽子吩咐自己的家丁道。
那家丁聞言臉色一白,說不害怕那是假的,但他又不敢不聽命令,只好兩腿微鬥著走出了屋子。
過了片刻,那家丁便回來,只是表情有些怪異。
“怎麼樣?要銀子還是糧食?有說具體數額沒有?”吳良見自己的家丁安全回來,便臉上一喜道,他覺得既然家丁沒有被殺,那大抵上還是有談判的可能性。
“老爺,那隊軍爺說他們只是負責保護這裡。”
……
同一時間,聽雲軒內也是亂作一團,與大部分民居的安靜隱匿不同,聽雲軒裡絕大多數都是女性,而女性往往膽子更小,遇到事情也最容易哭鬧。
倒也不能說這些女子膽子小,因為她們心裡十分清楚,一旦城破,最慘的或許不是死掉的平民,可是她們這些有姿色的年輕女子。
能在青樓裡呆的,多少都懂些琴棋書畫,而這些人與那些妓院娼館裡渾渾噩噩或者的妓女不一樣,她們十分看重自己的名分。
“媽媽,青鸞上吊了!”這時聽雲軒內突然傳來一聲呼喝,緊接著就是一陣哀嚎。
寇湄兒沒有作聲,只是靜靜的坐在自己的房間內,透過窗戶不大的縫隙,默默的看著閣樓外大街上的四處奔逃或者慘死於士兵之手的百姓。
她並不敢完全開啟窗戶,相比於被人發覺後的屈辱,她覺得死了反倒沒那麼可怕。
房間內的桌子上放著一杯清酒,酒裡已經放入毒藥,那是她早在建虜進城時便準備好的,或許是受儒家薰陶,寇湄對建虜的粗鄙有著天生的厭惡,如今夔東的部隊奪回此城按道理她應該高興。
可命運彷彿卻是一樣。
“不好了!有兵包圍了咱們聽雲軒!媽媽,你快說說,咱們怎麼辦呀!”這時從聽雲軒門口跑回來一個女子,一邊哭嚎著一邊告知聽雲軒內所有人外面的情況。
“完了,完了!這下可全完了,那些可都是闖賊的餘孽,他們必不會放過咱們,可卻苦了姑娘們了。”那老鴇哭喪一聲只覺大難臨頭。
只是她甚至還有點羨慕這些女子,畢竟他們年輕,相貌姣好的或許會被某個頭頭青睞活得性命,即便一般的也不過是被那些兵蹂躪,也不一定會死,可她就不一樣了,已經年老的她或許只有一個結局,那便是死。
寇湄兒聞言仍舊沒有作聲,甚至都沒有流淚,她離開窗戶慢慢的走到桌子前,端起了那杯早已摻好毒藥的清酒來。
她鼓氣勇氣想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所有的事一了百了,可酒杯送到嘴邊時,她又猶豫了,此時她的腦海裡竟浮現出了劉寒的模樣。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