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邀約(1 / 1)
“奉管營之命,保護寇湄姑娘,閒雜人等,速速離去!”
聽雲軒外,一個頭目模樣的人大咧咧的站在閣樓門口,衝著內裡喊道。
這一聲呼喊讓寇湄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苦笑了一下知道即便她從秦淮逃到了這裡,終究躲不過被人蹂躪的命運,寇湄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首詞,眼睛裡充滿了絕然,正打算喝毒酒時,房間的門被推開,進來的正是那個頭目。
“俺叫孫三,你就是寇湄?”那頭目一見是個嬌滴滴的姑娘,頓時變得有些侷促。
倒不是他沒有色心,實在是知道這是管營大人親自交代的話,他倘若不想死就萬萬不敢胡來。
寇湄看著那人沒有說話,只是眼睛裡的絕然更甚了,她知道倘若再猶豫或許喝毒酒的機會都沒有了,於是便端起酒來送到了嘴邊。
“俺們劉頭領讓俺給你帶話,讓帶啥來著,好像文糾糾的,讓俺個驢球蛋想想。
人生若啥如初見,何……何啥背花山?嗯,對,就是這個話!”
那頭目說著一口的四川話,對於上頭的人讓他帶的話,他是一個字也不懂,雖然這頭目背的詩句裡有很多錯別字,但寇湄聞言眼睛瞬間就瞪大了,手裡的酒杯也頓時掉落在地上。
“是李寒嗎?原來他是流寇……”寇湄兒前半句是說給那頭目聽,後半句聲音微弱,明顯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本就聰穎,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江陵城被攻下的原因,李寒眼生的很,而且也不是湖廣口音,她也從沒聽說過附近有李姓的大商人,大抵上便是衝著江陵城來的。
“李寒?沒這號,俺那頭領姓劉,啥流寇?流寇咋了?也比你們給建虜當奴才強!”那頭目本來還覺得這弱女子可憐,可以聽她說自己是流寇,當即就很是不滿。
“我就知道……”寇湄兒苦笑了一下,既然是潛伏進城,又怎麼會用真名呢?
“他在哪兒?”寇湄兒見那頭目要出去,主動問道。
“現在城內亂的很咧,將軍大人自然是在平亂,你好生在這兒待著,俺出去了。”那頭目說完便出去,還不忘給寇湄把門帶上。
寇湄在屋子裡呆坐著,她到現在還有點不敢相信,她似乎預見了自己的命運,待江陵城穩定下來,她多半就要被抓去給李寒做妾,雖然李寒專門派人來保護她,自然是心裡有她,雖然寇湄兒這幾天也在思念李寒,但她卻不希望自己是被迫被逼著去跟了李寒的。
她的內心如同閣樓外的江陵城亂糟糟的。
“軍爺,我們應該不算閒雜人等吧?”那老鴇可憐兮兮的對剛出來的頭目討好道。
“頭兒沒說,姑且算是吧,都老實的給俺待著,誰敢鬧事俺的刀可不容情,忒!那個老頭,你過來!”那頭目正與那老鴇說話,但見一個身著錦緞的老者低著頭灰溜溜的就要出閣樓,趕緊攔下來。
老者嘴角苦笑了一下抬起頭,正是前幾日與劉寒同坐一桌的被稱作文齊的人。
“軍爺有何事?這是我身上所有的銀子,給軍爺做酒錢。”文齊哆哆嗦嗦的從身上摸出了一把碎銀兩,以及幾張一百兩的銀票來,能隨身帶著一百兩以上就是在聽雲軒也是少有的。
“忒?沒發現,還是個有錢人,老子最恨你們這些為富不仁的傢伙!”那頭目接過了銀子,一刀便刺在了文齊的腹部。
文齊哀嚎一聲只覺腹部傳來劇痛,痛苦的倒在地上,他是到死也沒明白為何給了銀子還是會被殺,他若是嫌銀子少大可以讓他著人回家去取,畢竟,他可是江陵城知府的親哥哥。
文齊的遭遇只是江陵城內的一個縮影,四處都在上演著屠戮,理由也很簡單,都說夜裡分不清是不是韃子,反正只要有他們看得上的財務,或者任何其他東西,看不順眼心情不好也算一個,與其說這些兵在殺良冒功,倒不如說他們在發洩,發洩這些天被韃子屠戮的恐懼。
劉寒站在江陵城頭一言不發,他的內心十分痛苦,或許城中那些士紳商賈大多都不算好人,但劉寒覺得懲治他們的應該是律法,而不是這般燒殺搶掠,而且死的最多的絕不是那些士紳,而是他們的僕人、家丁和那些平民,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
他知道目前的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原因也很簡單,他太弱小了。
他說的話只能在鄰水城內一言九鼎,即使搖黃諸部首領都十分信任他,即使袁韜也很器重他,但也僅此而已,再往外放在夔東十三家劉體純、郝搖旗這等李自成的部下,他的話完全沒有太大的作用。
更別提放在整個四川、湖廣、乃至更大的區域。
他的力量太弱小了,劉寒第一次意識到,不可能靠著別人來做那些他希望做的事情,也不可能在弱小的時候還妄想著讓這個世界按照他的意念去走,多麼可笑。
我要變強,我要有更多的人馬更多的軍隊,劉寒在自己的心底裡下定的決心。
“兄弟,這就是戰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不用這般難受。”劉體純看了看劉寒,覺得劉寒並不適合做首領,同時心裡還疑惑,這般心慈手軟的人是如何當了首領的。
不過今天能拿下江陵城,劉寒的功勞自不必說,按照他本來的想法,大抵上是要放棄荊州府的,這也意味著這次的行動再次失敗。
可他是萬萬沒想到,本來只是病急亂投醫,劉寒竟然真的能詐開城門,這不僅使他們夔東十三家用很小的代價就奪回荊州,而且也讓劉體純意識到劉寒或許是個心慈手軟優柔寡斷的人,但卻很機智。
劉體純也好,李自成也罷,剛開始皆是最底層的普通人,這些年劉體純逐漸意識到,有時候那些讀書識字的人決不能小覷,那些人或許不擅長提刀上戰場,但往往他們只需要一個小小的計策,就能發揮同樣的效果,比如現在的江陵城。
劉體純逐漸明白了李自成為何會重用宋獻策和李巖,或許正是這些謀士的計策,才讓他攻取下那麼大的疆域,所以劉體純安慰劉寒,實際上是不想與之交惡,甚至有讓劉寒加入他們夔東的念頭。
“我都明白,劉管營不必解釋。”劉寒面無表情的道。
“兄弟你還是在怨我,以前你都叫我大哥的。”劉體純聞言苦笑道,他雖然是粗人,但也能從前後的稱呼上知曉劉寒對他的看法。
“報!管營大人,建虜餘孽已經全都被咱們殺死,那建虜的什麼親王,就是那個豪格,也被弟兄們剁成了肉泥!”這時一個士兵面帶欣喜的前來彙報。
“好!告訴兄弟們,今日江陵城內的酒便是你們的酒,我劉體純說話算話!”劉體純聞言也很高興,當即對那士兵道。
那士兵聽了之後也是高興的咧著嘴跑開,底層計程車兵並不會想太多,在他們看來奪下這座城,能美美的享受一頓酒肉,最好再能有個貌美的女子作陪……
“兄弟,你不若跟著我幹吧,如今我們夔東拿下了荊州府,再加上背面的勳陽府,便與大明朝廷連作一塊,日後建虜勢必不可能各個擊破,此番攻下荊州府,朝廷必有所表示,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如何?”劉體純聽了這個喜訊,笑著走到劉寒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劉體純邀約的意思很明白,他現在兵強馬壯又打了大勝仗,勢力比之龜縮在夔州的搖黃已經不可同日而語,更何況相比於搖黃,夔東與大明朝廷的關係更為密切,只要劉寒肯跟著他劉體純幹,不說飛黃騰達,肯定要比搖黃在一塊有前途,而且他還可以上奏為劉寒表功,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嗐,兄弟我自在慣了,實不相瞞,我對這些打打殺殺的十分反感,便是與袁韜大哥他們更投緣一些,真是十分抱歉。”劉寒笑著對劉體純拱了拱手算是婉拒。
相比於劉體純,劉寒現在覺得袁韜他們雖然愛好躺平,卻是更實誠一些,還有一點,劉寒覺得劉體純變了,與他剛到夷陵的頹廢相比,目前的劉體純很明顯變的狂傲,甚至都開始佈局更多了,這說明此人必是個很有野心的人。
“不過兄弟得提醒你一句,豪格雖然作惡多端,但卻是皇太極的長子。”劉寒又道。
皇太極是誰自不必劉寒細說,作為日後大清的太宗,雖然豪格並不受寵,但也自不會看著長子被殺而坐視不理的,這就意味著劉體純將來很可能要面對蟎清的怒火。
如果是劉寒,即便捉了豪格,也不大會一殺了事,雖說豪格在軍事水平上還不錯,放回去的確不合適,但卻可以用他來辦很多事。
比如拿他來換一些投降過去的漢奸,范文程、孫之獬之類的,再次也還有三順王他們,當然,皇太極不大可能同意,因為一旦同意了日後那些想投降的人或許就得掂量掂量,算是失去人心。
但即便皇太極不會換,至少也會噁心噁心他,不換他就不放人,敢來打他就那豪格擋槍,人為魚肉,我為刀俎罷了。
即便皇太極真的拿人來換,劉寒自然也有辦法讓豪格變成廢人,因為他是同意放豪格活著回去,廢人也是人對吧。
總之劉寒有很多種方法可以讓自己處於優勢,而劉體純卻選擇了最壞的那個,殺了豪格自然一時爽快,但日後可就不見得好過了。
“建虜殺我大順皇帝,我與他們本就勢不兩立,倘若我因此放了那豪格,豈不是為天下人笑話?下面的兄弟又如何服我?”劉體純一聽劉寒的話便反駁道。
“兄弟不願我也不強求,江陵之事多虧兄弟幫忙,此時為兄記下了。”劉體純似乎對劉寒的說辭十分不滿,若說仇怨,他們大順留下的這些人哪個不是對建虜恨之入骨。
其他的不說,倘若大順還在,他們哪個不是封了王,何至於如今還要跟以前的死對頭大明朝廷打交道,甚至某些時候還要受大明朝廷掣肘。
“舉手之勞罷了,管營要謝,便算在袁大哥頭上便是,這都是袁大哥調配有度。”劉寒謙虛的道。
雖然不清楚劉體純會如何分功,但劉寒其實並不想讓大明朝廷關注自己,而且另一方面上來看,袁韜這位老大哥其實很稱職,搖黃十三家之所以如此和諧,一大部分的功勞都是袁韜這位老大哥,只要有他在,搖黃就能繼續的平和下去,在這亂世裡,無疑已經算是一股清流。
“好,既然兄弟說了,那便如此,我的意思,大江以南之宜都、長陽日後便交由搖黃諸部,如果袁韜覺得不夠,大江以南之巴東也可給你們,並且,接下來打共安、石首、沔陽等地,皆不用搖黃出力,如何?”劉體純想了想後道。
荊州府不算江陵的話,就那麼九座城,劉體純能分給搖黃三四座,已經算是格外慷慨,雖說打仗之前說的是誰打下來便是誰的,但真的戰後分配的時候,大體上還是誰的拳頭大誰說了算,只是明面上不那麼難看罷了。
宜都、長陽連線野山關,算是夔東進入湖廣的另一條路,至於巴東雖然也與夔州相接,但劉寒猜測袁韜並不會要,因為巴東的位置很特殊,幾乎相當於荊州府的菊花,袁韜倘若敢要,日後必定會讓劉體純等夔東首領不滿。
“這……等我回去見了袁大哥再說吧,不過劉管營不需要與其他首領商議一番嗎?”劉寒疑惑道。
分配城池這等大事,倘若是在搖黃內部,肯定都是要透過商議來解決的,而且袁韜他們對擴張並不熱情,更喜歡呆在自己夔州的老巢,畢竟有險可守,安逸的緊。
“不用那麼麻煩,李過他們既然知曉這次攻下江陵城的功勞主要是你,便又有什麼理由來反駁,倘若沒有兄弟你,或許咱們已經打道回府了。”劉體純搖了搖頭道。
“如此,那我天亮後便趕回長陽去。”劉寒皺了皺眉頭道。
他雖然覺得這樣分配很可能引起李過、郝搖旗、袁宗第等人的不滿,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是他們夔東十三家的事,他還管不著。
“兄弟如此心急作甚?對了,你讓咱保護城中的兩個地方,那同升客棧裡姓吳的那位,我聽說過他,是個商人,聽說兄弟一直缺糧食,想來是想透過這個人解決糧草問題。
那聽雲軒可是個煙花樓,寇白門的大名我也聽說過,兄弟真是好眼色呀!”劉體純壞笑道。
“讓管營見笑了。”劉寒尷尬的笑了笑。
吳良能解決的,可不只是糧草問題,還意味著他日後發展的動力,只要他能源源不斷的將他從現代帶回來的小玩意兒高價售賣,那劉寒就有資源發展自己的勢力,這是至關重要的。
至於那寇媚兒,不過是劉寒的隨意之舉罷了,只是覺得這女子也是可憐,保護他的性命算是順手而為。
“哈哈哈!兄弟不必客氣,放心,兄弟的人我自不會去動,放心便是了,而且兄弟也不用跑太遠,昨日你們搖黃的袁管營派人來報,他們已經攻下了宜都城!”劉體純聞言大笑道。
他還是很希望劉寒能跟著他幹,所以能示好的地方自然不會去得罪,事實上他對傳說中的秦淮八豔也是有所耳聞,正好碰上一個不心癢癢那才怪了。
接下來劉寒又帶著自己的親衛在江陵城內四處走了走,但見整座城哀嚎陣陣,四處都是散落的屍首,被殺死的人有士兵有百姓,但更多的仍是普通百姓。
他看到失去孩子的婦人唉痛哭,看到失去父母的孩子跪坐在死人面前面露絕望,更看到一些士兵在江陵城內的名門大戶家中為非作歹,他們將士紳當場殺掉,或者當著那家男主人的面,強暴其妻女,然後將他們的財物劫掠一空。
他看到所有的夔東士兵都盛氣凌人,他們拿著金銀珠寶喜笑顏顏,倘若不是劉寒帶著不少部下,劉寒甚至覺得這些已經被貪婪的慾望充斥全身的人會對他下手。
厭惡、憤恨的情緒充滿了劉寒的心胸,戰爭,不該是這樣。
沒過多久天就亮了,劉寒再不想看江陵城一眼,他覺得每看一眼都是對他的一種折磨,回想起剛到江陵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其樂融融,雖然那些百姓仍舊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雖然那些達官顯貴仍舊是朱門酒肉臭,但他們至少都還活著。
可現在他們全都死了。
從江陵城出來時,包括劉體純在內,李過、李來亨、郝搖旗、袁宗第、賀珍等所有夔東首領都來送他,言辭間都十分客套,希望劉寒多留些日子與他們吃酒云云,但劉寒只是客套一下,便上了路。
從江陵城渡江南下,劉寒直奔宜都,他袁韜他們攻下宜都很是意外,畢竟搖黃這次損失也很大,按照劉寒對袁韜的瞭解,袁韜應該不大可能會再次發動攻城戰。
由於已經提前派人去宜都城通報,是以當劉寒來到宜都城外時,袁韜、黃鷂子等人已經在城門等候了。
“兄弟你可回來了!我聽劉體純他們說,能攻下江陵城多虧了你的計策,黃鷂子他們都很是好奇,是以非得都過來,走走走,先進城去,跟咱們慢慢講講。”劉寒剛下了馬,袁韜便笑著拱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