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石砫(1 / 1)
雖然劉寒一點也不想報效什麼朝廷,但此時大難在即,他必須嘗試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秦良玉的白桿兵雖然早已名存實亡,而且也不被朝廷所重視,但張獻忠進四川兩年多,卻唯獨不敢去往石砫放肆,就足可以證明秦良玉在石砫這一隅之地的能耐,去見見也好,說不定就會有什麼其他的收穫。
議事廳裡坐著個身著勁裝年月四十的男子,這人生的一張國字臉,蓄著大明典型的山羊鬍,雖然沒戴頭盔,但卻依稀能從兩頰看出長久佩戴盔甲留出來的印痕,個頭算不得高大,但緊握的雙拳看起來充滿了力量,只是此人看起來面色卻不大好看。
“秦將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劉寒一進來就帶著笑意衝那人拱手道,從李豐和的口中得知,這次來的是秦家白桿兵的二號人物——秦佐明。
秦良玉雖然威名在外,但畢竟年事已高,而馬千乘父子又早已戰死沙場,孫子年幼還不更事,是以如今白桿兵為秦良玉的兩個侄子統管,這秦佐明正是其中之一。
“呵,這可如何敢當。”秦佐明起身來十分敷衍的拱了拱手。
劉寒當然知道對方為何如此,即便是他也會很不爽,畢竟人家已經來拜訪兩次了,愣是連他的面都沒見著,這擱誰誰不生氣。
“秦將軍,四川將有大難了。”劉寒並沒有對之前的怠慢多做解釋,甚至沒有詢問秦佐明的來意,他認為那些都沒什麼意義,而是直言道。
“閣下何出此言。”秦佐明雖然還是很不高興,但還是詢問道。
“我收到可靠訊息,張獻忠戰死,大西軍慘敗,如今韃子已徹底開啟入川通道。”都是明白人,劉寒只是三言兩語便將事情說了個大概。
而劉寒剛說完,那秦佐明便皺著眉頭大驚失色,渾然忘記了剛才的不快。
“你說什麼?這不可能!大西軍有兵丁四五十萬,即便是四五十萬頭豬,韃子倘若想殺也要數月。”即便認為劉寒的訊息很不可靠,但秦佐明當局者迷,再加上本身就一直心懷四川的百姓,是以仍舊震驚的無以復加。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那張獻忠擅離軍隊,恰好在野外遭遇了韃子兵,主帥被殺,一方士氣大損,而另一方卻士氣高昂,如此之下,將軍當知道士氣的重要性。”劉寒沒有理會秦佐明的失態,略作解釋道。
劉寒越是解釋,那秦佐明的眉頭就皺的愈加的緊,他有想過大西軍與韃子即將陷入混戰,而且很可能是曠日持久的混戰,畢竟漢中的一個流寇小勢力就能抵擋韃子大軍半年之久,何況大西軍的數十萬兵丁,可沒想到竟然是這般解決。
原本大西軍倘若與韃子開戰,這對於朝廷來說是件好事,倘若打的夠久,朝廷便得以喘息之機,如果是大西軍贏了,朝廷也沒損失什麼,如果是韃子贏了,經歷大西軍的消耗,也相對容易應付一些,如今的局面算是徹底打翻了朝廷的算盤。
更有甚者,身為蜀地之人,秦佐明當然知道如果這個訊息是真的,對於蜀地的百姓而言就是災難了。
“劉將軍的訊息當真可靠?”秦佐明濃重的呼吸了幾下,轉而向劉寒再次確認訊息的可靠性,雖然劉寒沒有理由那這事兒誆騙他,但事關重大。
“當然,就是李定國告訴我的,你若不信,我這兒還有他的親筆信來著。”劉寒絲毫沒有隱瞞自己與李定國的關係,因為完全沒有必要。
如今的四川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現在是關內所有百姓與韃子的事,而非流寇與朝廷的事。
“我必須立即回去一趟,將此事告知姑母以上報朝廷。”說著秦佐明衝劉寒拱了拱手,便要離開。
劉寒這下懵了,心道你來找我兩三次,自己好容易親自來見了,你倒是說事兒啊,咋自己隨便一條訊息就要跑路了。
“李將軍且慢,也不急於這一時吧,先坐下聊聊再走不遲。”劉寒挽留道。
秦良玉所在的石砫距離鄰水並不遠,雖然劉寒並不想報銷什麼鬼朝廷,但組建個抗韃聯軍統一戰線啥的,劉寒覺得還是很有必要的,他必須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直到現在劉寒才知道常凱申當年的攘外必先安內的策略是如何的荒唐。
“軍務緊要,一刻的耽誤便足可以影響大局,我來日再登門拜訪。”秦佐明很明顯去意已決,說完轉眼就要走。
“且慢且慢,我知秦老將軍的意思,不若我跟你一同去石砫一趟共商大計。”劉寒知道即便這秦佐明坐下來談,也談不出個什麼所以然,雖然白桿兵已經是秦佐明秦翼明堂兄弟倆在執掌,但秦良玉仍舊是白桿兵乃至整個石砫百姓們的精神支柱。
秦佐明聞言皺了皺眉頭,來鄰水拜訪劉寒確實不是他的本意,事實上秦佐明根本沒太將劉寒以及鄰水城當回事,畢竟一個小小的縣城而已,頂天了三千兵,秦佐明歷經過無數慘烈的大戰,每每都是從數十萬人的戰役中浴血出來,再加上劉寒又是如此的年輕,還總是帶著些紈絝的味道,是以讓秦佐明更加的不待見。
倘若不是姑母屢次催促,秦佐明根本不可能來這小小的鄰水,而且還是在幾次三番見不到人的情況下,但想著即便這次因為軍務沒談成,估計用不了幾日姑母還會勸說他來,恰好劉寒主動提出要親自去石砫,這倒是省了秦佐明的事兒。
“如此甚好,不過軍務在身,恐怕耽擱不了許久,不若……”
“不用太久不用太久,我現在就有空,走走走,一塊去石砫。”秦佐明本來想說他先回去,讓劉寒慢慢準備也可以明日再去,但劉寒很明顯並沒有這個打算,而是與林登萬打了個招呼,便跟著秦佐明出了議事廳。
待秦佐明召集了自己的親衛,劉寒的親兵們也已經為他準備好了一切,秦佐明來時帶著二十多個親衛,劉寒卻只帶了不到十個人,鄰水雖然距離石砫並不遠,但沿途卻也有不少山賊強盜,而且搖黃部與朝廷向來是表面文章,秦佐明仗著一身武藝敢過來,卻沒料到劉寒敢帶更少的人去石砫,不覺有些詫異。
“我這些部下,均可以以一當百,走走走,軍務要緊。”劉寒似乎是看出了秦佐明的想法,便指著自己的親衛邊說邊翻身上馬。
秦佐明沒說什麼,當即揮手向石砫進發。
三十人的小隊又都是快馬,行進速度當然很快,秦佐明本以為劉寒會受不了這等急行軍,畢竟快馬急行軍最考驗的不是耐力,而是屁股,但劉寒一直沒事兒人一樣的跟在他們後頭,甚至還經常趕超過去與他敘話。
“你那些親衛背後揹著的是何武器?”秦佐明指著劉寒親衛背上揹著的AK道。
出鄰水城時秦佐明早已看到劉寒親衛背上都揹著個奇怪的物件,雖然秦佐明從來沒見過,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劉寒敢帶八九個人出遠門,定然是有所依仗的,秦佐明甚至敢斷定那些肯定是武器。
“槍,哦,用你們的說法,這玩意兒就是火銃。”劉寒微微笑道。
“石砫也有火銃,卻不是這個樣子。”秦佐明聞言皺了皺眉。
“改裝,這都是經過改良的,呵呵。”劉寒又笑了笑,有時候他並不想裝十三,但無奈超越古人將近四百年的見識可不是蓋的。
劉寒越是低調,秦佐明就越是覺得那些武器有貓膩,劉寒不想說,秦佐明又不想落下面子來只好作罷。
很快的,一行人就抵達石砫境內,相比於鄰水,石砫所在的重慶府地勢更加崎嶇,路變得更加難走,一路上劉寒已經記不起過了多少座橋,幾乎快要到石砫城時,隊伍卻被最後一座橋給堵住了。
一對夫婦拉著一驢車石塊,也不知道是要建房子還是作甚,正好恰在了橋中間,驢子穿著粗氣牽拉不動,秦佐明皺了皺眉頭,正打算指使部下前去解決,劉寒卻翻身下馬自顧自的走過去。
劉寒其實是想下馬活動活動屁股,雖說他經常也參與訓練,但一口氣騎這麼久的馬還是頭一次,劉寒一邊朝那一對夫婦走去,一邊活動著胳膊扭著屁股,一點也不顧及自己的形象,看的秦佐明直皺眉。
一馬車石塊少說也得有一兩千斤,秦佐明看了一眼劉寒的親衛,心道這小子的親衛實在沒有眼力見,主將去幫助百姓,他們卻無動於衷,一兩千斤的東西劉寒一人怎麼推得動,他搖了搖頭正想指使自己的親衛前去幫忙,卻見劉寒十分輕鬆的就將馬車推過了拱橋,連大氣兒都沒喘,而且還與那老農談笑風生,不禁眼睛都直了。
林登萬卻一副早知如此的面色,劉寒其餘的親衛也都不動聲色,這些親衛已經跟了劉寒許久,自然知道劉寒的性子,不讓他們跟過去,許是怕嚇著那農人。
“劉將軍好神力。”秦佐明不由得誇讚道。
“舉手之勞,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劉寒笑了笑。
歷經數次時空亂流的洗禮,雖然經受了那麼多的痛苦,但如今劉寒的身體強度已經十分離譜,就連鄧文龍也早就拒絕與劉寒打對手戲了,劉寒不得不對著沙袋輸出,可只一拳頭,沙袋便下崗,以至於劉寒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變態。
秦佐明的鬍子很明顯抖了一下,一行人終於進入石砫城。
秦佐明將劉寒暫時留在議事廳,自己則匆匆離去,想來是去見秦良玉彙報訊息去了。
劉寒也不見外,坐在議事廳內就開始喝茶,還別說,石砫的茶確實與鄰水的不同,以前劉寒在現代時雖然也喝茶,但也都是偶爾,是以根本喝不出來茶的好壞,也感受不到什麼品茶的快樂,只要有快樂水,劉寒大抵是不會喝茶的。
但這年代除了茶並無其他飲料,時間久了後,劉寒竟也能喝出茶的不同來,沒過多久,劉寒就見議事廳外走過來一個十分蒼老的老太太,劉寒料定,這位肯定就是大名鼎鼎的秦良玉了。
只是年前老邁的婦人,與劉寒印象中英姿颯爽的巾幗英雄形象相距實在太遠,這婦人身材並不高,身上雖然穿著寬大的袍子,但卻依然不能掩飾其瘦削的身形,她的臉上佈滿溝壑,手裡拄著一根龍頭杖,走路卻依舊穩健。
“秦老將軍怎的親自來了,實在是折煞小子,秦老將軍只需著人知會一聲,小子自去便是。”劉寒當即起身相迎,並彎腰深深的衝秦良玉鞠了一躬。
不論如何,面前的人是劉寒在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二個可稱之為民族英雄的人物,劉寒即便再玩世不恭,對這些老英雄還是抱著敬意的。
“哼。”秦佐明攙扶這秦良玉輕輕哼了一句,意思是真如你這麼說的話,老夫何故吃了兩次閉門羹,但秦良玉在場,秦佐明並不敢出言去質問。
“呵呵,老身可並沒有這般嬌貴,再往前數十年,老身還能披堅執銳征戰沙場呢,坐吧,坐下說。”秦良玉笑著指了指議事廳的座椅道。
老人的笑容雖然也可用慈祥來形容,但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長久統兵的後遺症。
待眾人落座,還是秦良玉先搭了話。
“不知劉將軍與那李定國是何等關係?”秦良玉喝了口茶後面帶慈祥的道。
事實上這其實是個很嚴肅的問題,搖黃諸部雖然只是名義上歸順朝廷,但到底還是打著朝廷這面旗子,可李定國就不同了,他所在的大西軍已經宣稱建了國,這幾乎是與朝廷不可調和,倘若不是韃子實在太兇猛,如今關內打的最激烈的恐怕就是朝廷和這大西軍了,而劉寒暗地裡與大西軍的大將聯絡,擺到明面上確實很不光彩。
秦良玉如此和顏悅色,很明顯並不是想興師問罪,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嗯,怎麼說呢?應該是朋友關係吧,不過李將軍很有報國之意,先前有張獻忠那活閻王壓著,如今張獻忠已死,老將軍或許可以聯絡一番,或許朝廷便可增添一大助力。”劉寒琢磨了一下後道。
他並不想將自己與李定國的關係說的那麼明白,更沒有將自己在鄰水三言兩語讓李定國丟下糧食和佩劍退兵的事說出來,也沒有說李定國信中都稱呼他為兄長,他怕自己展露的越多,導致這老將軍越是對他感興趣,這可就大大不妙了。
劉寒對大明朝廷沒什麼好感,只知道這南明小朝廷繼承了大明優良的歷史和傳統,那便是內鬥,在劉寒看來,幾百塊的工資玩什麼命呀,自己在鄰水當個逍遙的地主他不美嗎?
但劉寒深知被儒學那一套忠君愛國思想浸潤了一輩子的秦良玉,很難有這麼高的覺悟。
“那劉將軍你呢?”秦良玉仍舊和顏悅色的問道。
果然,劉寒還是被這問題整的有些抓耳撓腮,他大抵上是不想說自己不忠君愛國的,畢竟那實在太過於悖逆了。
“唉,老將軍,如今局勢危急,難道你指望朝廷來拯救川蜀百姓?”劉寒嘆了口氣並沒有直面這個問題,而是擺出了現在的實際局勢。
他雖然沒有回答,但卻已經做了回答,他的意思很明白,朝廷既然無法拯救他們,為何要犧牲川蜀百姓的性命,去為遠在福州,或者更偏遠的廣西的朱家賣命?
現在已經自身難保了,朝廷倘若派大軍過來,拯救了四川,順帶讓劉寒的鄰水免於戰火,那劉寒感激之餘倒是可以力所能及的盡一份兒力,可目前卻完全不是這樣,四川百姓被李自成劫掠時,你朝廷在哪裡,被張獻忠劫掠時,你朝廷又在哪裡,四川百姓為何要為一個風雨飄搖經常死皇帝經常跑路的老朱家賣命?
“有國才有家,劉將軍。”秦良玉並未生氣,只是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
作為重慶府的精神支柱,秦良玉早在劉寒攻下鄰水時,就已經注意到了這麼一股勢力,原本以為劉寒很快便會被大西軍兼併,但不僅沒有發生,反而卻愈加壯大,在那時秦良玉就對鄰水的統領感起了興趣。
她雖然現在不在統兵上戰場,但卻對周邊的局勢極為敏感,攻略荊州府的計劃朝廷謀劃了許久,夔東兵的慘白讓朝廷和秦良玉都以為收復荊州府已然無望了,但最終卻被劉寒以裡應外合之計最終拿下,這令一直關注著鄰水的秦良玉更加對劉寒感興趣。
再加上她從部下那裡打聽到的鄰水目前的情況,聽說那裡的百姓十分團結,劉寒的威望,幾乎與她在石砫乃至重慶府一樣,這讓秦良玉十分的欣賞,但目前來看,秦良玉卻失望了。
只是久經世事的她,已然不會將心意表露在臉上。
“那麼小子也冒昧的問秦老將軍,您是更愛朝廷呢,還是更愛您治下的百姓呢?或者說如果必須選擇,您是忠於朝廷?還是忠於萬千的百姓?”劉寒微微笑著,再次問出了這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