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衝冠之怒(1 / 1)
“只要白桿兵一息尚存,便與韃子勢不兩立!”秦佐明也走過來昂聲道。
他的父親、叔父,乃至堂兄弟大多死於渾河之戰等抗擊建奴的歷次戰鬥中,這還只是秦家和馬家等將領,僅僅渾河之戰,就有上萬白桿兵戰死沙場,若說仇恨,沒有比白桿兵更痛恨韃子的,血債,只能用血來償還,秦佐明雖然一開始對劉寒有意見,但現在能站出來說出這麼一句話,足以看出他也放下了個人成見。
對此劉寒卻不發一語,他與秦家兩兄弟拱了拱手,便匆忙的翻身上馬向著鄰水城去奔襲而去。
此刻他的心裡除了牽掛鄰水城的安危,便是擔憂搖黃諸部的那些老哥,瞿塘關本就是搖黃諸部最大的依仗,而有瞿塘關防著韃子,開縣、雲陽、萬縣、新寧等地在防禦上就相對薄弱許多,劉寒非常擔心韃子攻下瞿塘之後對這些地方的老哥發動閃電戰,那對於搖黃諸部來說將是一場災難。
一路上劉寒風塵僕僕中途甚至沒有歇腳,當劉寒趕到鄰水時已經是夜晚,而早接到訊息的鄰水城此時已經嚴陣以待,一年間修建好的護城河上,吊橋已經高高拉起,城牆上的火把依稀映襯出值守士兵的面龐。
“暗號!”由於視線很差,城牆上的人衝劉寒吼道。
戰時,軍營內皆有暗號,這倒不是劉寒的發明,而是自古有之,而且劉寒認為相當的有必要,暗號主要是用於夜間,堤防奸細混入城中或者軍營裡,而且每天都不一樣,由領兵的將領規定,夜間值守或者巡邏時,倘若遇到不相熟的人或者士兵,如果對不上暗號來,可以就地格殺。
“是我,劉寒。”劉寒當然不知道今晚的暗號是什麼,但他自己就是鄰水最大的暗號。
“是大人回來了!快去告訴李大人,大人回來了!”城頭上很明顯認出了劉寒的聲音,興奮的對城內計程車兵喊道。
劉寒對士兵們突然的興奮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些士兵雖然大部分都沒上過戰場,但到底是每天都嚴加訓練,不至於見到他如此興奮,他其實遠遠低估了自己在軍營裡的作用。
用近了說劉寒養活了他們,並給他們發軍餉,讓他們養活家人,從遠了說劉寒給他們識字、保他們和平,可以說他們能擁有現在的一切都是劉寒給的,即便從武力上講,劉寒在軍營裡也絕對是柱石般的人物,如今城內計程車兵包括平民都知道大戰在即,劉寒沒在時,這些士兵自然沒底,就連城內的百姓心裡也空落落的沒底,現在劉寒回來了,怎能不令他們興奮,就好像只要劉寒在,總能解決一切問題一樣。
吊橋很快的放下,城門也咯吱咯吱的開啟,劉寒知道李豐和與郭秀清他們肯定會出來迎接,可沒想到最先跑過來的卻不是這兩人,而是黑虎王高。
“兄弟!袁大哥他們……他們都戰死了!”黑虎王高跑到劉寒身前,眼圈泛紅怒目圓睜,扯著嗓子哭嚎道。
即使劉寒一路上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聽到了這個訊息心中還是一緊,相比於剛來到這個世界那段時間的惶恐與謹慎,最近一年來是劉寒覺得最輕鬆的一段時光,聽到這個訊息後劉寒呆滯當場。
“還有黃鷂子、劉維民、楊炳允他們……他們都死了!”王高見劉寒不語,緊接著又道。
除卻在鄰水城搞基建外,劉寒閒暇時最喜歡的便是去搖黃諸部的其他老哥那裡玩耍,不論是到了哪座城,劉寒都可以得到當地老哥的熱情款待,包吃包住包玩,黃鷂子教他逛窯子,劉維民教他拳腳,楊炳允教他鍛造盔甲,袁韜則最喜歡一邊釣魚一邊給劉寒講大道理。
這些老哥毛病雖然都不少,有的好色有的貪財,但卻都對他十分慷慨,劉寒甚至將他們各自府上的瓷器收攏了個乾淨,以至於他去黃鷂子家喝酒用的都是木碗,即便如此,那些老哥也從來不為此生氣,他們的音容笑貌猶如走馬觀花般在劉寒的腦海裡拂過,劉寒感覺自己雙臂的肌肉在顫抖,那是難以剋制的憤怒,他第一次在明末如此憤怒。
劉寒並不是很善於發洩自己情緒的人,只是他現在心裡憋悶的緊,他感覺胸中的那股子怒火已然控制不住,便大吼一聲一拳頭砸向吊橋邊上的一根石砫,隨著砰的一聲,那根石柱應聲斷裂。
“大人!憤怒並不能解決問題,還是先進城再說吧。”李豐和看著那崩裂的石柱鬍子都敲了敲,他只聽鄧文龍說自家大人的力量舉世無敵,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如此陣仗。
“是啊大人,你不回來,不論是將士還是百姓都十分擔憂,如今便好了,今晚都能睡個安穩覺了。”郭秀清也走到劉寒身邊勸慰道。
劉寒當然知道剛才的行為很魯莽,但他剛才實在是胸中憋著一股子火,他擔心倘若不立即發洩出來真的會如後世電視劇裡一般吐出一口鮮血來,剛才的那一拳頭,似乎讓那股子勁兒消散了一些,便拍了拍黑狐王高的肩膀,默默的朝著鄰水城走去。
待到了鄰水城的軍營裡,劉寒又問了王高具體的細節以及目前戰事情況,果然與他在路上料想的不錯,韃子兵在詐開瞿塘關城門後並沒有耽擱,而是奇襲了關內的數個城池,搖黃諸部損失慘重。
瞿塘關的數千守軍倉皇之下皆被韃子殺絕,袁韜身中三刀四箭血盡而亡,其全家也被韃子兵趕盡殺絕,劉維民的屍首到現在只找到上半身,楊炳允更慘被剁成了碎塊。
“老鷂子就死在俺面前,他讓俺告訴兄弟,倘若以後捉了那韃子首領,定要將他的肉燉了放他墳頭,那些韃子……他們竟當著老鷂子的面姦淫了他的妻女,這群畜生!”黑狐王高說到此處再次泣不成聲,響噹噹的漢子竟在議事廳內嚎啕大哭,或許在這些漢子心裡,那些把子兄弟的情誼已經遠超其他,袁韜等人的死,終是王高心裡解不開的結。
“好,我記下了,從今日起,鄰水軍捉到一個韃子首領便燉一個,讓泉下的哥哥吃個飽。”劉寒楠楠的道,他的聲音並不大,但卻讓在場的李豐和等人明顯的為之一怔。
李豐和與郭秀清是與劉寒交際最多的人,也從來沒看到劉寒像今天這般憤怒,人往往就是這樣,當憤怒到達頂點的時候往往卻又能使自己冷靜下來,而這種冷靜中往往醞釀著瘋狂。
“萬縣和新寧丟了後,如今首當其衝的是梁虎兄弟所在的達州,俺已經將大竹城內大部兵丁調往那裡協防,韃子兵接連攻下數座城池,如今估計正在修整,暫時還算安全。”王高緊接著又道。
“著人去通知他們,撤回來吧,全都撤到鄰水來,還有城內的百姓,只要願意的皆可撤回到鄰水來。”劉寒沉吟了一下,對王高說到。
韃子兵這次行動很明顯是有備而來,不論是大竹還是達州,劉寒都去過不止一次,這兩座小縣城的城防比之一年前的鄰水尚且不足,根本阻擋不了韃子多久,與其消耗在那裡,還不如將籌碼都壓在鄰水城。
鄰水軍最近一年除了每日的訓練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加固城牆,三千士兵每日不停的修繕之下,如今的鄰水縣城不僅也有了一條護城河,城牆也比原來高了半丈,城牆不僅被加高,還被加厚了不少,護城河雖然不寬,但卻也能對攻城部隊造成不小的困擾,比之大竹和達州的防禦力大了不知幾許。
至於讓兩城的百姓也遷到這裡,其實也並非劉寒意氣用事,達州和大竹距離他們這裡並不遠,只要梁虎在達州多撐個兩天,完全有時間來準備這些,在劉寒看來,這些百姓留在城中,只要城中的駐軍一撤,按照韃子兵的尿性,一番燒殺劫掠這些百姓能活多少根本就是個未知數。
而鄰水城儲存著足夠多的糧食,足以暫時供給多出來的這些百姓,而且有了這些生力軍,守起城來也相對輕鬆些,即便這些百姓不會打仗,搬運石塊、雷石等守城器械卻是綽綽有餘的。
“好,兄弟,俺都聽你的,袁大哥臨死前,讓咱搖黃兄弟都聽你號令,俺現在便趕回去。”王高摸了摸淚眼說道,說完端起桌子上的酒喝下一碗,就匆匆離去。
劉寒也沒去阻攔,雖然是夜間,但王高對此地的地形十分熟識,便由他去了。
王高走後,劉寒又與郭秀清和李豐和簡單交代兩句,時間太晚,便將兩人趕出了營房,而劉寒本人並沒有回去自己的營房,他在議事廳裡端著酒一口一口的喝著,直到沒有人在面前,他的眼角才流出一行淚來。
即使知道自己是現代人,知道他來這裡並不是拜把子爭江山,即使知道自己其實屢屢欺騙袁韜那幾個老哥,劉寒還是感覺心裡難受的很,他清楚的認識到,他對這裡、對這裡的人已然有了感情。
到了第二天,按照劉寒的指示,鄰水城軍營裡計程車兵吃完飯後皆在校場列隊,劉寒也身著一身盔甲站在了校閱臺上。
這身盔甲楊炳允為他量身打造的,劉寒原本是更喜歡穿防刺服的,可現在那東西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太大作用,而明制盔甲於他來說防護意義也並不大,但劉寒還是穿在了身上。
正是乍暖還寒的時節,校場的旌旗被風吹的呼啦作響,全體士兵都知道大戰在即,是以個個都十分安靜的等候劉寒的訓話,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道理所有人都懂,而受訓了一年時間的鄰水軍早便渴望用戰功來證明自己了。
“昨天,我得到訊息,韃子兵殺進了瞿塘關,殺死了那裡的百姓和我的大哥。”校場上,劉寒十分平靜的對在場計程車兵們道。
他的聲色平和,並沒有聽出來幾分怒意,只是不知道是昨晚喝多了,還是沒睡好,他的聲音略帶沙啞,底下的不少士兵其實已經知道了這個訊息,都只是略帶著戰意的看著劉寒,他們渴望戰爭,而現在機會來了。
“他們攻向雲陽,殺光了那裡的百姓和將士,他們攻向新寧,再次殺光了那裡的百姓和將士,用不了幾日,他們就將繼續征伐,達州、大竹,還有咱們鄰水,都逃脫不了戰爭的命運。”劉寒仍舊保持這沉靜的語氣,就好像這些事與他無關一樣,平靜的說給將士們聽。
“你們有兩個選擇,立即逃出鄰水,去找一個你們認為安全的地方,平安而苟且的渡過這場災難,那樣,或許你們可以活命。
或者,跟隨我,將這群野蠻人趕回山林,教他們知道,漢家子孫不是孬種,也教你們的孩子後代知道,你們,不是孬種!”說到這裡,劉寒陡然抬高了音調。
戰爭的恐懼並不那麼容易被勇氣抵消,劉寒並不想回避這個問題,但同時劉寒也想讓他們知道,苟且偷生興許得一時之安寧,但倘若所有人都抱著這個想法,早晚有一天瞿塘、新寧的結局會是每一個人的命運。
“好日子並不是等來的,是用汗水和鮮血換來的,要麼你們來換,要麼你的子孫後代來換,現在你們告訴我,是拿你們的命來換,還是拿你們兒子、孫子的命來換?”沙啞的聲音響徹整個校場,劉寒怒目圓睜環視著在場計程車兵。
沉默,經久的沉默,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戰!”鄧文龍在隊伍裡嗷了一嗓子,他或許沒什麼文化,但卻不知怎的被劉寒這番話說的熱血沸騰。
隨著他嗷的一嗓子,三千鄰水士兵都跟著高聲吶喊,他們用手裡的長槍奮力的杵著大抵,騰騰的杵地聲低沉而綿延不絕,這代表著所有士兵的心聲。
經久之後,在劉寒的示意之下士兵才終於安靜下來。
“韃子固然可恨,他們兇殘、暴虐、嗜殺,他們殺死男人,姦淫女人,甚至連孩子都不放過,但是,有一群人比他們更可恨!
他們吃著漢家的糧食,穿著漢家的衣服,生活在漢家的土地上,到頭來,卻與韃子沆瀣一氣,不僅跪倒在地甘願為奴,還作了韃子的急先鋒,為韃子兵通風報信,一同殺害我漢家子孫!
這些人,比韃子更該死!這些人,不配為漢民,更不配活在這片土地上!
當你同時面對一個韃子和一個漢奸時,你們要給我記住,刀尖該朝向誰!”劉寒說到此時,眼睛赫然已經開始充血。
韃子的可恨劉寒當然不會忘,但韃子與漢民本就是死敵,死敵之間即使再殘忍也沒什麼可說的,可漢奸卻不同,倘若沒有那些漢奸,瞿塘關不可能如此快速的被韃子攻下,再遙想到近現代時那些偽軍帶路黨們,劉寒心中的憤懣可想而知。
“殺!”
“殺!”
“殺!”
此時,鄰水兵的戰意猶如遇到火星的油井般被劉寒點燃,渾然的戰意瀰漫整個校場,三千士兵的喊殺聲響徹了全城,所有人都明白,從這一刻起,要麼跪下當狗,要麼堂堂正正,活的像個人樣,戰爭,每個人都將面對戰爭。
從軍營出來沒多久,李豐和就找了過來,說鄰水城內的百姓自發組織起來,希望與士兵們共同守城,這當然正中劉寒的下懷,同時也讓劉寒很是欣慰,守城是個很危險的活計,在歷史上的諸多守城戰中,死傷最多的其實並不是士兵,而是普通的平民,因為他們沒有盔甲。
劉寒對此欣然同意,如今韃子還被阻擋在達州,他們還有時間來準備防禦工作,而有全城壯勞力的參與,士兵們便可以修養精神迎接強敵。
當天傍晚,從大竹縣陸續開始有難民抵達,對於這些難民,李豐和也早就準備了應對之策,他們被很快的妥善安置在了城中,由於事出緊急,再加上劉寒早便告知王高鄰水城內有充足的糧食,是以這些從大竹跑過來的難民大多都是輕裝前行,並未攜帶太多東西,這讓劉寒心裡大為放心,他可不想像三國演義裡劉備那樣,被韃子兵只在屁股後頭打。
到了三月十九這天,達州的百姓也陸續趕來這裡,不過王高和梁虎在各自駐紮的城內威望到底沒有劉寒高,以至於四天時間遷移到鄰水城內的百姓只有一萬多戶,四萬多人,這幾乎不到兩城總人口的一半,不過劉寒已然仁至義盡,如何抉擇,皆是那些百姓自己的想法。
又兩天後,劉寒得到王高的訊息,達州遭受韃子兵強攻兩日,已然支撐不住,他們打算當天便率軍撤向鄰水,也是在當天晚上,劉寒命令李豐和殺了二十口大豬,又拿出一百壇酒來,與將士們好生吃了一頓酒肉,劉寒明白,戰爭馬上就要蔓延到這裡,而這次大戰過後,有多少人能活下來,誰也不知道。
這天晚上,劉寒喝的有些暈乎乎的,但他還是命令林登萬將他送回府上。
自打從石砫回來,劉寒一直在軍營裡忙碌,並未曾回過自己的府宅,雖然府宅距離軍營並不遠,可他並不想將鄰水的危急局勢傳遞到家裡,尤其是讓那丫頭知道。
可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