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金汁(1 / 1)
處於極度緊張狀態下的人往往如此,要麼崩潰,要麼瘋狂,而鄰水城的百姓們與尋常防守戰時被強徵的壯勞力不同,經歷劉寒一年多時間的宣傳,如今的他們早已明白,守衛這座城並不只是士兵的責任,城破了他們也會跟著遭殃,在保衛自己家人自己土地的趨勢下,毫無疑問,他們選擇了瘋狂。
隨著劉寒一聲令下,壯勞力們彷彿找到了壓力之下宣洩的突破口,原本需要兩個人搬動的滾木,不少人嗷了一嗓子,一個人就抱著往城下扔。
雨點般的滾木和雷石嘩啦啦的奔城下剛開始爬雲梯的頭上落,只片刻功夫城下哀嚎聲震天,至少有一半人被瘋狂的壯勞力們砸死。
“格老子的,別扔了,別特麼扔了!都停下!”張貴呵斥著周圍的人,城下的人已然被滾木雷石砸死了大半,剩下的也都在倉皇逃命,再扔就是浪費。
張貴便是先前的韃子兵的降卒之一,所謂知恥而後勇,之前幫劉寒攻取長陽城時雖然已經立了功,但張貴沒有一絲驕傲,在軍營裡也是儘量與鄧文龍等人交好,但這次卻被劉寒調到了預備部隊,專門負責管調全城的壯勞力們。
一開始張貴還有些氣餒,但他十分明白這次戰爭的重要性,是以仍舊恪盡職守的指揮。
“看到那個頭盔上有羽毛的傢伙沒,射他。”劉寒端著望遠鏡指著城下正在督戰的一個漢奸軍將領道。
攻城戰剛打響他的隊伍便一觸即潰,孫方知道就這麼直接回去,豫親王多鐸肯定不會放過他,是以即便現在他的部隊承受著巨大的打擊,他也必須頂住這個壓力,孫方瘋狂的砍殺著自己的部下,他的心在滴血,他的憤怒使他面目全非。
“都給我回去!繼續攻城!後退者死,都給我……”
砰——
砰——
城頭上先後兩聲槍響,直接將孫方定格,陳武的子彈命中了孫方的左肩,馮英的子彈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孫方的臉上,孫方往後退了兩步,驚恐的看著城頭,他張著嘴想說些什麼,但鮮血從口鼻冒出來使他根本發不出聲音來。
最終孫方倒在了地上,而剛才受其壓迫的潰兵沒了掣肘,瘋狂的朝著後方撤去,不少人甚至踩著孫方的屍首,他很快被淹沒了自己的部下中。
“好!”見敵軍將領倒地,劉寒激動的一拳頭砸在垛口上,將垛口上的長條青磚都給砸出了個豁口,把陳武和馮英都嚇了一跳。
“大人,你……你收斂點。”馮英年紀小,剛才擊殺敵軍時都心無波瀾,倒是讓劉寒嚇了一大跳。
“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本大人有些激動了。”劉寒尷尬的笑了笑。
首戰告捷,不論如何是開了個好頭,瞅著城下如喪家之犬的敵軍,與心情愉悅的劉寒相比,城頭上的郭秀清、李豐和兩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二人在鄰水城中一個負責軍政,一個負責民政和後勤,劉寒除卻在製造局花了很多心思外,在軍隊上其實一直是二人在操持,二人當然害怕辜負劉寒的信重,鄰水軍雖然士氣高昂,畢竟將近一半計程車兵都是新兵,而對於新兵來說,第一場戰鬥的勝利對他們來說關係重大,贏了他們將變成老兵,輸了則對他們的心理打擊變成怯懦之兵。
二人相視一眼都笑了一下,被人信任固然是好事,但承擔的壓力也足夠沉重,什麼叫惺惺相惜,這個時候只是一個眼神便從對方眼裡看出了欣慰,這是他們訓練出來的隊伍,說不驕傲那是假的。
一方歡喜一方憂愁,鄰水軍這邊歡欣鼓舞,可豫親王多鐸則在自己的中軍大帳內大發雷霆。
三千人攻城,只不到一刻鐘便被守軍打的丟盔棄甲,多鐸從軍生涯將近二十年,從來沒被打的這麼慘過,一次都沒有。
“殿下,孫方戰死,潰兵已經被收攏,回來了八百多人。”範時紀進入打仗稟報道。
“飯桶!漢奴果然都靠不住!飯桶!留著作甚?全部斬殺,以儆效尤!”多鐸怒火沖天的對範時紀道。
從白山黑水到喜峰口,從北京到朝鮮,多鐸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憤怒過,丟人,已經不足以來形容剛才的戰事,與羞辱無異。
大帳內的兩排將領聞言表情不一,身材高大留著銅錢鼠尾辮的韃子將領自然趾高氣揚,另外一邊的漢軍將領則都皺著眉頭,孫方的戰敗連累著他們都被多鐸給罵了。
“殿下,如今正是用兵之際,可著他們在下次攻城時作先鋒……”
“本王說了,將他們全部斬殺!範時紀,你敢忤逆本王嗎?”範時紀的勸諫還沒說完,就被正在氣頭上的多鐸打斷。
多鐸實在丟不起這個人,只有殺了這些潰兵方能解他的心頭之恨,再說,八百漢奴而已,他們也算得人嗎?只有殺了他們,下次負責攻城計程車兵才知曉利害,才會拼命的攻城。
範時紀聞言愣了一下,十分不悅的拱手退下,他現在突然有些後悔沒有聽從他父親范文程的建議,為了軍功竟選擇了跟隨豫親王多鐸,而後者本就以脾氣暴躁而在大清諸多勳貴中出名,不過既來之則安之,範時紀並不認為一座小小的鄰水城能阻擋天軍的腳步。
隨著範時紀一聲令下,大帳外隨即傳來士兵們的求饒聲,但幾乎片刻之後就全然沒了動靜,只餘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兒。
“可有人主動請纓?”多鐸瞪著眼睛環視了一圈大帳內的部下。
“殿下,末將願往!”韃子將領佇列中有一人大跨步出來跪地道。
此人虎背熊腰,盔甲都要比旁人大一圈,只看塊頭的話估摸著能頂劉寒兩個。
“好!巴爾堪,本王給你精兵四千,你攻北城!”多鐸看著巴爾堪下令道,他很滿意巴爾堪的表現,作為自己的嫡系,多鐸當然很捨得。
“卑職也願往。”漢軍將領中也立即有兩人站了出來。
“陳時行,你不是早便想當佐領嗎?此戰立功,本王給你作保!”多鐸毫不吝嗇的道。
大清作為新生的政權,於部下的犒賞上向來大方,畢竟只有坐穩了江山才有以後,是以多鐸並不認為自己的哥哥多爾袞會在這方面與他作對。
“謝殿下!卑職必將肝腦塗地!”陳時行得了多鐸的承諾,自然喜不自禁當即撩起盔甲跪地謝恩。
與第一次的試探不同,這一次多鐸直接選擇四面城牆同時圍城,以他對漢人的懦弱印象,他不認為守軍能抵擋得住,畢竟這次除卻自己的中軍四千人外,幾乎是全軍出動。
城頭上的劉寒端著望遠鏡的手緩緩的放了下來,他眉頭微皺似乎嚇了一跳。
“他孃的,韃子可真特麼狠呀!那麼多人,說殺就殺。”劉寒楠楠的嘀咕道。
透過望遠鏡,劉寒當然看到了韃子軍陣的情況,他只有城內的這三千部下,說句實話,即便真的打了敗仗,劉寒肯定是捨不得斬殺部下的,畢竟這些兵可都是他一兩銀子掰著兩瓣花訓練出來的,哪有百戰百勝的將軍,留作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
而這些韃子……
“瞅見沒?跟著韃子只有死路一條,他們壓根不將咱們漢人當人!”張永濤放下手裡的望遠鏡,對周圍的同僚道。
周圍計程車兵沒有望遠鏡,自然看不到這些,不過都自動忽略了張永濤的廢話,他們才不會投韃子,只有跟著劉寒,他們才有活路,除了劉寒他們誰也不服。
“大人,韃子出動了,四個方向,他們向同時從四個方向圍城!”郭秀清透過望遠鏡將敵軍的動向向劉寒彙報,言語間略顯凝重,因為敵軍出動的部隊實在太多了,足足是他們的至少兩倍。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瞅準了他們主攻的是哪一邊!”劉寒渾然不懼的道,一邊說著一邊從腰間摸出對講機。
“李順、張永濤、孫大頭,注意隨時彙報你們那邊的情況。”劉寒對著對講機大聲吼道。
這三人分別負責其他三面城牆,但除卻北城,其他三面城牆基本都只佈置了五六百守軍,沒辦法,雖然王高和梁虎還帶來了將近兩千士兵,只是這些士兵剛經歷血戰,此時強行徵調弊大於利。
“大人放心,俺們這邊定然能守住,絕不給大人丟臉!”張永濤一聽是劉寒訓話,趕緊拿出對講機第一個表決心。
“大人,金汁已然煮沸,卑職請示可否用於守城?”李順相對穩重,除卻領命外又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用,當然用,老郭,咱們這邊也熬好了吧?我說咋特麼那麼臭!”劉寒一邊對著對講機說著,一邊扭頭看向郭秀清。
城牆的過道里早已擺好數口大鐵鍋,而鍋裡沸騰著金黃的液體,咕咕嘟嘟的看起來格外辣眼睛。
“是呀大人,已經燒開可以投入使用。”郭秀清應道。
“好,但是都給我記住,這次戰鬥不知要持續多久,能省著點儘量都省點點用,不過都給老子記住,你們的命最重要,都知道嗎?回話!”劉寒一邊對郭秀清說,同時也對對講機那頭的李順等人道。
對講機這玩意兒就是好,有什麼命令瞬間便可下達,劉寒幾乎可以遙控指揮全城,這種感覺實在太過奇妙。
“是!大人,卑職領命!”
“卑職領命!”
不論是郭秀清、李順還是孫大頭,亦或是油嘴滑舌的張永濤,都從劉寒的話中聽出了關切,諸如郭秀清等有過從軍經歷的人來說,鮮少有將領會如此在意他們的死活,但劉寒不一樣,劉寒在歷次的講演中不止一次的言明,他珍惜每個士兵的性命勝於一切。
劉寒倒是從沒想那麼多,但這些粗獷漢子卻個個都想多,劉寒越是對他們好,他們就越是暗自下決心要為劉寒立功,以至於李順等人關閉對講機時胸膛中都是振奮和激動的。
他們的命很值錢,但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應該守住這座城,為自己,也為劉寒,不惜一切。
“大人,主攻的還是咱們北城,至少有三四千人,韃子!是韃子的精銳!”透過望遠鏡,郭秀清看的清清楚楚,韃子的八旗步兵在裝備和氣勢上比之漢軍都要高上不少,這並不難分別。
“好!老子打的就是精銳!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劉寒端起望遠鏡只看了一眼,右手不自覺的便想錘擊一下城牆垛口,但隨即又收起了手。
韃子兵烏泱泱的衝了過來,雲梯很快被搭在了城牆上,城牆上計程車兵分作四人為一組,以白杆長槍尾部的倒鉤下放勾住敵軍的雲梯,而後四個人合力將雲梯向外挑落,有的雲梯由於剛剛架上去,很快被挑倒,但有的雲梯由於已經爬上了不少人,即使將白杆折斷也不能將雲梯挑落。
不過經歷了剛才戰鬥,有了信心的壯勞力們很快的透過滾木和雷石教了敵軍做人,有了剛才的經驗,壯勞力們也知道不能浪費石頭,不少人甚至扔之前都要趴在垛口往下瞅一眼,這樣瞄的更準。
咻咻——咻——
城牆下方,列隊的韃子射手開是向城牆進行壓制,韃子的弓箭皆是用牛角等動物角類製作的,相比於普通木弓來說,不僅射程遠些,威力也更大些,而且韃子本就是馬背上的民族,騎射厲害,站射當然更加厲害,一時間不少探頭觀望的壯勞力們中了箭。
“啊——”
一個壯勞力捂著自己的眼睛向城牆後頭倒去,只是這一輪齊射,至少有數十個壯勞力以及二十多個普通士兵中箭,劉寒自己也差點中箭,一支箭羽直奔他的面門而去,但卻被其很是巧妙的抓在了手裡,距離他最近的馮英和陳武像看怪物一樣,驚訝的看著劉寒。
“都特孃的猥瑣點!金汁!上金汁!”劉寒見韃子兵如此兇猛,急忙對身後的郭秀清喊道。
他雖然不是第一次與韃子兵交手,但上次是在荊州府,打的也是一群失去鬥志的甕中之鱉,而這次的韃子士氣上可並不比他們低,即便滾木和雷石不間斷的往下砸,但韃子仍舊死戰不退,而且不少雲梯上的韃子已然快爬到城牆垛口。
而且相比於韃子的射手,劉寒的那六十個弓箭手很顯然非常的不夠看,但這是沒辦法的事,製造局的遂發槍仍舊還在試驗當中,只要給劉寒時間,弓箭,呵呵,皆是虛妄,火器才是日後的王道。
可時間哪裡是那麼好爭取的,面對瘋狂爬雲梯的韃子,劉寒表情逐漸變的凝重。
隨著一陣惡臭襲來,壯勞力們手裡拿著瓢,小跑著衝向垛口,瓢裡是剛剛燒開的金黃色不知名液體,絕大多數壯勞力們也都是頭一次見這玩意兒,一個個的捂著鼻子將瓢伸到垛口外頭往下倒。
金汁這玩意兒劉寒並不是第一次聽說,後世的不少古裝劇裡都出現過這玩意兒,但他卻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實物。
據李豐和說,這玩意兒原材料很簡單,就是糞便,也就是老八愛吃的那玩意兒,只是製作工藝卻很複雜,以健男糞便為主料,輔以水、硫酸、砒霜等七八種毒藥混合,而後埋入地下至少三個月,再以木柴將其燒開以應敵。
這種散發著惡臭的東西一碰到皮膚便會被灼傷,而一旦被這東西灼傷就很難治癒,倘若滲入血液以這時候的醫療水平,華佗來了也得搖頭,即使是盔甲也會被腐蝕。
當時劉寒就嘖嘖稱奇,雖然製作起來極為複雜和噁心,但劉寒給這玩意兒取了個別稱,破傷風神湯。
只是劉寒一直聽李豐和說的那麼邪乎,但卻一直抱著懷疑的態度,見壯勞力潑下,趕緊拿著望遠鏡去看。
但見那金汁剛一沾染敵軍身上,那個努力攀爬雲梯計程車兵一開始還沒動作,很快便皺著眉頭哀嚎起來,他死命的甩著沾染的金汁的左臂,竟連手裡的藤牌都給丟了,只是甩胳膊並不能降低他的痛處,很快的又是一瓢金汁正好呼在了這人的臉上,那韃子兵再也控制不住平衡,哀嚎這不顧一切的抓著臉,並從高高的雲梯上掉落。
這一幕不斷的在攻城韃子士兵裡上演,劉寒看的目瞪口呆,心道這玩意兒比滾木和雷石都好使,他親眼看到金汁潑灑在敵人身上沒多久,盔甲就冒起了白煙,很顯然這玩意兒的腐蝕能力特別強。
“你大爺的!哪有這麼潑金汁的?這簡直是浪費!”
劉寒正唏噓著,後方突然傳來張貴的呵斥,只見張貴手裡拎著個瓢一邊呵斥周圍的壯勞力,一邊彎腰走到城牆垛口處。
“都種過地吧?給莊稼澆過糞水吧?別特孃的一下子澆,苗還不給你燒死?要像這樣,撒開了澆。”說著張貴將手裡的嫖斜著向城下猛的一甩,一瓢金汁在離心力的作用下頓時形成一道雨幕,比之直接傾倒不知增加了幾倍的覆蓋面。
那些壯勞力們見狀都是一愣,也都學著張貴,就如同種地時給莊稼苗施糞水似的,盡力的將手裡的金汁撒開。
劉寒扭頭看了一眼張貴,不由自主的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