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李定國的抉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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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死敵談條件是一件極為可笑的事,劉寒甚至覺得這多鐸腦子被門夾了,就你的勇士的命尊貴,鄰水城死去的那幾千人算什麼?吳大頭的命就不尊貴嗎?

活捉多鐸以及殺掉他的親衛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從鄰水城到大竹、廣安,到處都是匆忙奔跑計程車卒,有的在跑有的在追,整片大地上橫七豎八林林總總,皆是韃子的屍首,斜陽穿過雲層將其燒的通紅一片,映照著這片充滿苦難的大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劉寒不知道從哪裡尋到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就那麼胡亂的套在自己身上,他的手裡仍舊拎著那根沾滿血跡碎肉的狼牙棒。

“老弟,乘勝追擊吧,今日至少要拿下大竹和廣安。”劉寒對李定國道。

如今韃子沒了統帥早已潰不成軍,即使天馬上就要黑了,也必須至少乘勝拿下距離鄰水最近的大竹和廣安,否則待韃子兵逃回城中穩定了士氣,攻城就麻煩了,但鄰水軍這些天早已精疲力盡,即使郭秀清已然帶著一部分部隊出城,但想取得戰果還是要與李定國商量。

坦白來講,這次鄰水軍倘若沒有李定國的及時支援,說不定此時已然陷入水火,即便今日能撐住,可明天后天遙遙無期,誰也不能保證絕望中的勇氣能保持多久。

所以劉寒想的很明白,不論是大竹還是廣安,乃至更遠些的渠縣、蓬州,劉寒可以一座城都不要,但不論如何這些城池都要從韃子手裡搶回來,劉寒以為李定國在第一層,自己在第五層,然而李定國的話卻出乎了劉寒的預料。

“大竹和廣安都不必擔憂,如果計劃順利,大竹和廣安都不必擔憂,興許秦家兄弟已經攻下了瞿塘關。”李定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道。

劉寒聞言大喜,但卻想不明白,經過李定國的解釋才知道,李定國之所以能如此及時的趕來,多虧了秦翼明兩兄弟,他們二人雖然知道石砫的白桿兵自身難保,但卻十分夠意思親自出了重慶府去尋李定國,並最終約定李定國馳援鄰水,而秦家兄弟率領白桿兵精銳奇襲瞿塘關。

多鐸圍攻鄰水久攻不下,將順慶府包括瞿塘關在內的大批精銳都調集到了鄰水,這肯定導致瞿塘關一線防禦力量不足,白桿兵雖然人數並不多,但只要不出意外攻其不備,還是有很大可能成功的,而鄰水城這邊就更不必說了。

聽了李定國的解釋,劉寒暗道在用兵方面,自己與這些久經戰陣的傢伙相比,還是差遠了。

帶著些許惆悵,劉寒終於扔掉了手裡的狼牙棒,騎上戰馬與李定國共同奔赴大竹,大竹的戰事十分的乾淨利索,守城的三百韃子漢奸軍一見到李定國的大旗,以及城外無數的火把,當即開啟城門‘悍然’投降,李定國又命令自己的副將帶著一支數千人的部隊連夜趕路去收復搖黃諸部其他的城池,他自己本人與劉寒則當晚留在了大竹城。

經歷小半個月殘酷的守城戰,劉寒坐在大竹縣王高府宅的客廳裡沉默不語,他並沒有因為鄰水防守戰的勝利而感到多麼高興,反而是突然有點恍惚。

他想起上次回去現代的時候,他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即使室外溫度已經達到了四十度,但室內仍舊涼爽宜人,漂亮的女秘書貼心的給他沖泡好咖啡,並噓寒問暖的與他套近乎,他只需要輕輕轉動老闆椅就可以透過玻璃俯瞰整個豫州市,他擁有了足夠的財富、地位,以及以前夢想中的一切。

可他現在渾身充滿了血汙,頭髮亂糟糟的甚至夾雜著血肉,今天殺了多少人他早已記不清楚,他的內心並未因為殺戮而變的冰冷,他恍惚是因為突然有些分不清,到底現代那些財富是真實,還是如今滿地的屍首是真實。

可他深深的知道,他再也無法如同兩年前那樣過上平靜的生活了。

與他坐在一起的李定國似乎也充滿了心事,時而眉頭緊皺時而眼睛看向遠處失去焦點,最終還是郭秀清打破了寧靜。

“大人,傷亡統計出來了。”郭秀清遞過來一張宣紙道。

“唸吧。”劉寒深吸一口氣回道,他現在感覺格外疲憊,也不願去面對紙上的數字。

“今日一戰,鄰水軍戰死八百三十四人,傷者……一千一百餘,其中有四百多重傷,日後恐怕無法繼續入伍。”郭秀清的興致也不是很高,仗雖然打勝了,可鄰水軍卻永遠失去了那麼多熟悉的面孔。

這還是僅僅今天一天的戰損,倘若算上之前戰死的七百餘,可以說只這一仗就打掉了鄰水軍的一大半戰力,就這還是有黑虎王高和梁虎的部分將士參與的情況下。

“另外,民夫死了兩千多,普通百姓也有傷亡。”郭秀清又道。

城牆垮塌前劉寒讓李豐和通知全城百姓一同抗敵的宣告十分有效,他們在城牆上十分英勇,並對敵人造成了不小的打擊,但同樣也由於沒有佩戴盔甲,也沒有經過訓練,導致不少人都死於韃子兵的炮火之下。

“著人告訴李豐和,釋出安民告示,戰死計程車兵有撫卹,戰死的民夫和百姓也會有撫卹,著李豐和儘快修復受損城牆,命令製造局的工匠暫停火器生產,所有工匠將工作重心放在城內民居的修繕之上,就這樣,你先下去吧。”劉寒一邊說著一邊補充,而郭秀清則很認真的聽著,之後拱了拱手告退。

屋子裡除卻門口值守的護衛,頓時就剩下劉寒與李定國兩個人。

“劉兄,你看起來像是有心事,何不說來聽聽。”李定國率先開口道。

他一直覺得劉寒身上有很多謎,譬如剛見到此人時便覺得此人談吐不凡,而且在某些局勢的判斷上很有遠見,但同時也覺得此人腦子多少有點問題,因為劉寒一見面就讓其拿刀捅他。

之後經過數次書信交流,李定國又覺得劉寒很有謀略,而且在民族大義上與自己不謀而合,原本李定國覺得自己已經將劉寒瞭解的差不多了,可今天一見到劉寒便出乎了他的預料。

劉寒那看起來並不十分強壯的身體,竟然能拎得起重達兩百斤的武器,單槍匹馬殺入敵陣,雖然沒有亂軍之中取到敵將首級但也差不離,更讓李定國想不通的是,他親眼見到一個韃子一刀砍在劉寒光著膀子的後背,但劉寒卻並未受傷。

而劉寒臉上和脖頸處本來有傷口,可幾個時辰不見,那些傷口卻莫名的消失了。

這還不是最令他震驚的,直到現在李定國也忘不掉陳武、馮英等人拿著一些古怪火銃射殺多鐸親衛的那一幕,因為他分明看到了那些古怪火銃竟然能連續激發火藥,更讓他震驚的是,那射殺在韃子胸前的彈丸竟然穿破韃子身體,打在了更後方的韃子身上。

倘若不是親眼所見,李定國絕不會相信,他的軍隊裡雖然並未組建火銃兵,但火銃他自然見過也用過,即使那些韃子已經褪去盔甲,火銃的彈丸也絕不可能洞穿成年男子的身體,更別提之後的殺傷力了。

劉寒帶著他太多震驚,只是由於今日戰事緊迫他沒來得及問,以至於李定國現在看劉寒,就像在看一堆問號,他不知道劉寒從何而來,更不知道劉寒將往何處去。

在李定國看來,倘若他有足夠的可以抵禦刀槍劍雨的防刺服,有無堅不摧可以連發的古怪火銃,早便馳騁中原了,而劉寒卻仍舊呆在鄰水,並且一年多來唯一打的一次仗,還是防守戰。

“我能有什麼心事,無非就是想起了一些舊事。”劉寒笑著搖了搖頭,似乎對此興致並不高。

“說說嘛,莫非劉兄不當我李定國是朋友?”李定國有些氣餒,但沒有放棄。

劉寒聞言沉默的站起身來,從王高的屋子裡搜出一瓶二鍋頭,這還是之前劉寒送的,沒想到這王高老哥沒捨得喝。

他擰開了二鍋頭的蓋子,又取出兩個酒杯來,給自己和李定國各自倒上,李定國端起酒杯聞了聞,他從未聞到如此濃烈的酒香,不由得眼前一亮,有酒才會有故事。

劉寒與李定國碰了一下,之後小小的抿了一口齜著牙露出了痛苦面具般的表情,這讓李定國十分不解,這麼香的酒何故喝的那般難受,便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而後,他也露出了痛苦面具。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在一處世外桃源擁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房子、車子、錢財,以及唾手可得的美女,你會放下你的那些部下去往那片桃花源嗎?”劉寒放下酒杯問向李定國。

李定國聽了後皺了皺眉頭,似乎想不明白劉寒為什麼突然詢問這麼奇怪的問題,但有礙於之前第一次見時劉寒就讓其拿刀捅自己的前科,李定國並未吃驚,而是努力的思考了一下。

“唾手可得的東西,又有什麼好追求,只有那些不容易得到的,才最有價值,譬如在滿足了自己的想法後,還能讓身邊的人過上好日子,這世上哪有什麼桃花源,那陶淵明也不過是臆想而已。”李定國沉默了片刻後道。

“你說的房子車子我不理解,於你我而言,錢財更是唾手可得,美女?原來劉兄好這口?”李定國又補充道,說完還抬眉看了一眼劉寒,以一個男人都懂的表情。

雖然李定國並未正面回答劉寒的問題,但言下之意已經說的很明白,他不相信有桃花源,即便是有,也不會拋下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去一個虛無縹緲的地方,他嚮往和平渴望平靜,但他希望這些是他透過自己的奮鬥得來的,而非一個假設,或者是別人送的。

對於李定國的調侃,劉寒笑了笑沒有解釋,但他的回答也讓劉寒有了一絲明悟,倘若他沒有之前的奇遇,或許他仍舊在那個昏暗的出租內吃著泡麵,寫著千篇一律的垃圾網文,夢想著有一天新書大賣走上人生巔峰,可夢想真的實現了呢?他之後人生的意義在哪兒?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就比如這一年多來,他透過時空穿梭倒騰了無數的古董、字畫,在那個世界裡擁有了一家規模不小的公司,買了房子車子,只要他想,他隨時可以利用金錢的優勢擊垮絕大部分女人的心,可是當這一切真的來了,便有感覺索然無味,人生毫無意義,他遇到了虛無,人生的虛無。

這還只是劉寒迷茫的其中一個原因,更讓他糾結和坐臥難安的,是他在古代呆的久了,竟真的逐漸喜歡上了目前的這個時代,即使這裡沒有電話、沒有手機更沒有網際網路,趕路基本靠走,通訊基本靠吼。

可這裡有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的妻子,有一群悍不畏死的兄弟,有更多的倚靠著他活下來的普通百姓\u0026……

如何對抗人生中的無意義,如果對抗那縹緲的虛無,劉寒就想站在了十字路口,一旁是燈紅酒綠的盲從,一旁是金戈鐵馬的戰場,一旁是難以割捨的父母,一旁是情同手足的兄弟、視他若一切的妻子、餓殍滿地的百姓。

“我無父無母,於我而言,生在這世上做些喜歡做的事足以,即便哪一天戰死沙場也無憾,男子漢生於天地之間,何須為那些毫無意義的事情老身費心?”李定國似乎也明白了一些劉寒的愁緒,但卻想不明白劉寒為什麼要這麼想。

猶記得上次劉寒說給他聽的,他所做的一切不該是為了某個朝廷某個人,而是為了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那才是真正的忠誠,李定國深以為然,而如今似乎劉寒也陷入了這種迷惑之中。

“你不明白的,算了,且說說目前的局勢吧,韃子經此一戰,必定怒火中燒,或許不久阿濟格的大軍就會殺過來,你不會見死不救吧?”劉寒決定暫時先不想那些煩心事,給自己和李定國又倒上一杯酒,笑了笑道。

言下之意是問問李定國接下里的打算,鄰水城雖然保住了,但鄰水軍損失慘重,歷經數次大戰,能戰之兵已經不足兩千,這還是算上黑虎王高和梁虎的隊伍。

劉寒的意思很明白,奪回來的這些城池你李定國都可以拿走,但前提是你得拱衛這裡的安全,也就是放棄轉進雲貴。

當然劉寒大抵上知道這不太可能,畢竟按照原有的歷史曲線,李定國在張獻忠戰死後,便與劉文秀等人率領殘部轉進雲貴,之後在雲貴建立的著名的四將軍政權,還扶持了永曆帝繼續抗清。

而四川這裡,倘若漢中沒有被韃子拿下,尚且可以守一守,可如今漢中已經掌控在了韃子手中,而且韃子的大部隊已然衝入四川腹地,想要守住這裡必然要付出更高的代價,自己這次活捉了大清的豫親王多鐸,作為多鐸親哥哥的大清國攝政王多爾袞絕不會輕易放過這裡。

“呵呵,先前劉兄不是問我為何突然帶著大軍來到這裡嗎?”李定國又沒有直接回答劉寒的問題,而是略帶苦澀的提出了一個新問題。

“你怎的就這麼喜歡賣關子,不是說是秦家兩位老哥尋的你嗎?”劉寒白了一眼李定國,十分不爽的道。

“那只是其一。”李定國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

接著李定國就將鳳凰山之戰後的情況告知了劉寒,原來從鳳凰山撤走之後,大西軍殘部雖然計劃轉進雲貴,但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駐防合州的曾英,大西與大明朝廷本就處於半敵對關係,而這曾英與大西又有舊怨,作為通往雲貴的咽喉,他們必須拔掉這顆釘子方能安然入雲貴。

李定國本以為自己的讓步能讓大西軍殘存的將士團結起來,可他卻低估了野心勃勃的孫可望,孫可望命其為先鋒攻打曾英,李定國並無怨言,可之後的數次戰鬥李定國的部隊承受著巨大的傷亡,而孫可望卻屢屢找藉口不增援。

更讓其震驚的是,在一次遭遇戰中,李定國殺死一個偷襲的他敵軍時,竟被親衛發現那被他殺死的敵人,竟是孫可望屬下一親衛,這讓李定國傷透了心。

他原本希望自己的妥協能保住大西軍最後的希望,並不想落得個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悽慘,可孫可望卻並不想放過自己,倘若論實力,李定國可以靠一己之力剷除掉害群之馬,可孫可望的擁躉仍舊不少,就連劉文秀和艾能奇也支援著他,倘若鬧翻,最好的結果也是他慘勝。

可這有什麼意義呢?大仇不得報,先起了內訌,全讓韃子兵笑話,正逢其時,秦翼明來拜訪,李定國這才下定決心脫離出大西軍,帶著自己的嫡系三萬多人趕往順慶府。

“老弟,慈不掌兵,一步理財,你當了這麼久將軍,不會不知道吧?”劉寒撇撇嘴嘲諷道。

“那畢竟是一起出生入死十幾年的兄弟,他不仁,我不能不義。”李定國不置可否的道。

“成吧,既然你已經下定了決心,那除卻鄰水城外,其餘城池,包括瞿塘關便都是你的了,哦,如果秦家兩位老哥不反對的話。”劉寒沉吟了片刻後道。

這場戰爭本就是在李定國的大軍前來支援的情況下,才最終反敗為勝的,而以目前搖晃部僅存的兩千傷兵來看,根本不足以在城池方面有更高的追求,退一步講,劉寒覺得有這小老弟在,自己在鄰水或許會過的更滋潤,劉寒的算盤打的啪啪想,卻沒料到李定國接下來的話讓他驚掉了大牙。

“劉兄,強龍可不壓地頭蛇,那些城池皆是搖晃部的根基,我豈能鳩佔鵲巢。”李定國謙遜的道。

“那可不行,本來咱可都準備投降了,至少可以保全城百姓的安危,可你偏要來支援,現在好了,韃子肯定不會放過這裡,你走了,卻是要害了老子。”劉寒一副佔了便宜還賣乖的表情。

開什麼玩笑,大老遠跑過來裝個逼跑了,留下這麼個爛攤子老子咋過日子?想走?門兒都沒有!

“咳咳,我的意思是,我能否也加入搖黃?”李定國見劉寒明顯誤會了他的意思,咳嗽一聲當即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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