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生死如常(1 / 1)
“就是現在,鄧文龍章火旺,立即對敵方騎兵展開追擊!老郭、張貴,所有步軍,壓上去!追殺韃子,搖黃軍必勝!”劉寒手裡握著對講機瘋狂的下著命令。
他心裡十分清楚,倘若不能把握住這個機會,對於訓練有素的精銳騎兵而言,只消半刻鐘功夫,他們就能退出戰場基本完成整編,戰場上就是這樣,機會稍縱即逝,雖說兩萬人追著四萬多韃子精銳打還是很冒險,但這已經是劉寒所能創造的最好機會。
也是他對搖黃軍全體將士所能做的一切,戰爭從來都不能講仁慈,他知道很多人會死,包括自己人,但這就是戰爭。
“二營聽令,以楔形陣列殺入敵陣,追殺韃子,搖黃軍必勝!”二營參將周鐵子抽出戰刀高舉向天,當即第一個衝了出去。
接下來是步軍的三營、四營,黑虎王高手執一把長槍,他雖然已經步入壯年,但這次出征湖廣卻專門找到劉寒請戰,他額頭的青筋凸起,望著前方的韃子恨不得立刻衝入敵陣發洩壓抑了一年的憤怒。
這一年來,王高因為袁韜等人的死一直都很愧疚,搖黃軍的老兄弟裡如今除了過天星梁虎和劉寒就剩下他自己,而劉寒一直顧著兄弟情義,再加上瞿塘之戰時他受了重傷,劉寒一直沒讓王高參與過其他戰事。
但是這次不同,這次他是要為那些老兄弟們報仇,即使身死也無憾。
過天星梁虎也在軍陣之中,他雖不善言辭,但手裡的戰刀早已抽出,他沒有廢話,直接一揮手,身後的三千長槍兵就隨之而去。
“濤哥,待會兒讓俺獨自領一千人衝陣吧。”四營副將鍾龍穩了穩手裡的戰刀,一邊向前奔跑著一邊對參將張永濤道。
張永濤聞言皺了皺眉頭,這幾年來二人一直都處在一個營內,張永濤是千人長時,鍾龍就是副千人長,去歲搖黃軍加徵一萬士兵,張永濤憑資歷終於成為一營之參將,而鍾龍也被提任為四營的副將。
這在搖黃軍的老兄弟裡已經是升遷最慢的兩人,其他諸如郭秀清、李順、鄧文龍早就被提任為了一營之主將,就連比他們入鄰水軍更晚的梁虎、張貴等人也都早已是一營主將。
之所以二人升遷緩慢,一來二人戰功乏乏,二來張永濤好顯擺,總是以他是最早跟著劉寒的人的身份自居,在搖黃軍內一直不受其他將領待見,而鍾龍雖然沒這缺點,但卻生性膽小,雖然也參加過幾次戰鬥,但基本上都是靠著張永濤等鄰水軍老兵的護持渡過。
這裡頭包括林登萬、李順、郭秀清,一旦進入戰場,他們的屁股後頭總會跟著個鐘龍,說白了,搖黃軍裡的划水之王。
但由於鄰水軍的老人都曾一塊經歷過患難,再加上鍾龍戰後都會請喝酒,是以也沒有多少人介意這個,但自打李定國的大西舊部加入搖黃軍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些將領都十分瞧不起鍾龍,甚至還經常當面嘲諷,鍾龍雖然很少與他們爭執,但心裡的難受卻不足為外人道。
“老鍾,這次戰鬥可不是以前,最好還是跟著哥,待會兒打起來末脫離我的視線。”張永濤呼哧呼哧的奔跑著,他已經可以看清楚前方韃子略顯驚恐的臉龐。
“濤哥,正是因為這次戰鬥對咱搖黃軍對管營大人很重要,是以我才不想拖你們的後腿,放心吧濤哥,我有防刺服,還有管營大人配發的轉輪短銃,不會有事的,戰後我還請你喝酒!”鍾龍拍了拍大腿外側斜插的轉輪短銃道。
轉輪短銃劉寒一共讓製造局生產了五百支,全部配發給了搖黃軍的中高階將領,以提高將領們在戰場上的生存能力和容錯率。
鍾龍很喜歡這支精巧的短銃,並將那短銃每日用油脂擦拭,擦的油光錚亮。
“成,那你小心點,倘若力有不逮,馬上向我靠攏,不說了,開殺!”說話的功夫張永濤已經與韃子步軍短兵相接。
鍾龍應了一聲,也提起戰刀殺了進去。
而此時搖黃軍的六千騎兵已然追上了韃子騎兵的尾巴,處於騎兵尾部的韃子在剛才的戰爭中大多都失去了自己的將領,他們慌亂的逃竄已經完全失去了陣型。
“老鄧,咱們比一比,看誰今日殺的韃子多?”章火旺用戰刀的刀背狠勁的拍著戰馬的屁股,戰馬吃疼之下嘶嚎著衝向韃子。
“好,誰輸了誰請喝酒!”鄧文龍才不怯章火旺,二人雖然臭味相投,但由於都是馬軍參將,私下裡的比鬥一直都沒停過。
“喝酒有甚意思,勾欄聽曲兒!”章火旺說完哈哈大笑著將一個韃子砍落馬下。
“好!”鄧文龍也完成了一次斬殺後隨口應道。
“劉英,怎不見了那敵軍首領?”一直帶著親衛營在高坡上觀察戰場的劉寒突然皺眉道。
自打韃子開始潰退,劉寒就開始命令全軍壓上,一時沒注意,竟沒再找到哲克達的身影,這讓他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直覺告訴他,這個敵軍將領不簡單,最好在戰場上將其殺掉,否則日後必定是個麻煩。
“回義父,俺剛才只顧著射殺那些其他將領,沒……沒注意……”劉英愧疚的道。
“知道了,繼續戰鬥。”劉寒聞言只得將此事放下。
此時步軍已然全面與韃子接觸,反倒是兩個火銃營閒了下來,畢竟火銃營只能以三段擊的方式才能發揮最大作用,而現在雙方陷入混戰,火銃營平時大多時候都是訓練的佇列和射擊,雖然也配發戰刀,但短兵相接的實戰能力就不太行。
戰局並非如劉寒所希望的那樣十分順利,韃子即便已經因為騎兵陣營的潰退士氣大降,但韃子步軍卻仍舊在有條不紊的一邊後撤一邊迎敵,甚至可以稱得上有組織的後撤,這讓劉寒心裡一直不敢放鬆下來。
但他還是沒有下令讓親衛營壓上去,甚至自己也沒有出手,他已經不再是曾經那個因為害怕己方死的人太多而不忍的人了,搖黃軍想成為強軍,決不能只是因為親衛營和那些從後世帶過來的熱兵器。
王高一刀砍在一個韃子的肩膀上,將韃子身上穿著的皮甲整個切斷,那韃子的半個肩膀幾乎掉了下來,躺在地上一邊打滾一邊哀嚎,王高連臉上的鮮血都沒顧得上擦,上前去一刀結果了那韃子。
他的胸膛快速的起伏,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年輕,每次揮刀幾乎都用盡全身力氣,但他只覺得心中痛快,復仇的快意滌盪在他整個心胸,似乎每殺一個韃子都能減輕他對那些老兄弟們的愧疚。
“老王當心!”一直在王高附近不遠的梁虎忽然驚呼。
一個手持長槍的韃子趁著王高不備,竟從斜後方對王高發起偷襲。
砰——
千鈞一髮之際,梁虎迅速的掏出大腿外側的轉輪火銃,朝著那韃子開了一槍,那韃子肩膀中槍,手一歪長槍正刺在王高的小腿上,將王高的小腿刺了個對穿。
“啊呀呀——”王高吃疼之下大吼一聲,一刀便將那韃子結果,隨後強忍著劇痛揮刀將長槍砍斷。
周圍全是韃子,王高不得不拖著受傷的小腿繼續戰鬥。
戰局的另一側,張永濤將手裡已經卷了刃的戰刀丟棄,從地上胡亂的撿起一把戰刀再次衝向敵人。
最近半年來的高強度訓練,使得經常偷懶的張永濤也練出了一身的腱子肉,他此刻才感受到高強度訓練帶來的好處,以往在戰鬥持續半個時辰時,張永濤幾乎都已經力竭,但此時他只覺渾身仍舊充滿力量,半個時辰的時間裡,他已經至少殺死了三十多個韃子,其中還有一個韃子的將領。
趁著周圍暫時沒有敵人,他環視了一圈周圍,幾乎是下意識的就開始尋找鍾龍的身影,可好幾秒鐘都沒尋見。
眼瞅著一個韃子瞪著牛眼朝他衝了過去,想著他們有防刺服在身又有轉輪短銃用來救急,應當出不了什麼事兒,便放下心裡的擔憂迎向敵人。
“吳老三,你帶一百人去支援六營的王參將,速去!”鍾龍大老遠就瞅見王高一瘸一拐的,知道定然是受了傷,便趕緊派自己的部下去支援。
那吳老三得到軍令後朝著鍾龍拱了拱手,而後自領著自己的一個百人隊奔向王高。
此時的鐘龍也渾身是血,不過那都是韃子的,這是他第一次自己直面戰場,雖說半個時辰他才殺了十幾個韃子,但胸中的那股子狠勁兒終於被激發了出來,此刻他忘記了身體的疲憊以及心裡的恐懼,只覺得渾身都是力氣,他要用這次戰鬥來證明自己,他鐘龍不是搖黃軍的尾巴,不是鄰水老兵的恥辱。
趁著空檔,鍾龍發現幾十步外一個韃子將領正瘋狂的砍殺了搖黃軍計程車兵,那將領身著明制的山文甲,所過之處搖黃軍的將士盡皆被其所殺,鍾龍咬了咬牙朝著那將領奔了過去。
雖然搖黃軍計算的都是集體戰功,但殺死地方將領者除外,一旦殺死了敵軍的高階將領,並取其左耳為證,便可在集體軍功的基礎之上獲得額外軍功,這才是其他將領獲得升遷的主要方式。
鍾龍之所以到現在還只是個副將,就是因為每次都躲在其他鄰水老將的身後,以至於好幾年時間也未曾殺過幾個將領,全是靠著軍營中的老資格才勉強當上個副將。
以前的他沒有勇氣,但是這次,他要拼一把。
剛才他就發現,韃子步軍之所以還能邊戰邊退,就是因為那個將領在支撐著戰局,他死死的盯著那個將領,手卻放在了大腿上的轉輪短銃上。
鍾龍拔出短銃並按動轉輪後的齒輪,而後抬起短銃瞄準那敵將。
咻——
咻——
兩支冷箭自那敵軍將領身後的親衛中射出,一支射在鍾龍的肩膀,但卻因為有防刺服的原因,並未傷到他,但是另一支箭羽卻恰巧射在了鍾龍的下頜,雙方間隔只有十幾步遠,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鍾龍的下頜射了個對穿,就連牙齒都崩落了好幾顆。
砰——
鍾龍強忍著劇痛,執拗的扣動了扳機。
“大人!大人小心!”鍾龍身後計程車兵見他受傷驚撥出聲,但由於各自都有著自己的對手一時之間都騰不出手來。
鍾龍雖然以膽子小在軍中聞名,但對待部下卻很不錯,是以很是得下頭將士的人心,他們拼了命的砍殺身前的韃子,以期能儘快支援自己的上司。
可是鍾龍這一槍卻射偏了,那韃子將領也被突然的火銃聲嚇了一跳,看到鍾龍後咧著嘴就衝了過來。
鍾龍急忙轉動轉輪,將下一發彈丸撥到射擊的位置,正想抬手射擊,忽的又是一記冷箭,射在了鍾龍握槍的右臂上,這使得鍾龍的火銃再次打偏。
那敵軍將領身後的親衛除卻正在迎敵的,其餘人全都摸出隨身攜帶的角弓,並瞄準了鍾龍。
這幾乎是韃子的傳統,韃子身為長白山裡的遊獵民族,即便是步軍也都精通射術,不少將領的親衛都會佩戴基本的角弓,這種弓箭雖然射程不遠,但勝在精準,在近距離上的射擊效率也很高。
鍾龍雖然穿著防刺服,但面部和雙手卻沒有任何防備,幾秒鐘的功夫,他的面部又中了兩箭,其中一箭甚至射在了鍾龍右眼上,同時他握槍的右手也中了一箭,箭羽貫穿了收手手腕,鍾龍吃痛之下手裡的轉輪短銃不慎落地。
而此時那韃子將領已然衝到眼前。
“呀——”鍾龍大吼一聲,似乎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以左手握刀,瘋狂的衝向那敵將,片刻就與那敵將戰纏鬥在一起,他身後計程車兵見狀更是齜牙欲裂,而那韃子身後的數個親衛見他們的首領已經與敵人戰在一起,便將角弓的目標對準了鍾龍的部下。
鍾龍由於右眼中箭不停的流血,這極大的影響了他的視線,他只能憑藉一隻左眼和一隻左手來辨別敵人的方向和招式,這讓戰力本就強悍的韃子將領更加狂妄了,那將領一邊對敵一邊以戲弄的姿態看著受傷嚴重的鐘龍,甚至以下流的滿語譏諷著鍾龍。
他嘗試這對鍾龍的身軀劈砍刺,皆發現不能刺穿,便知道鍾龍身上肯定穿著那種極為輕便卻防禦力極高的搖黃軍特製盔甲,這讓他更興奮了,他曾有幸見識過鰲拜統領身上穿著那種盔甲,據說那是保寧府之夜襲戰時繳獲的。
他當然也想擁有這種盔甲,是以看向鍾龍的眼神更加的興奮。
他圍繞著受傷的鐘龍不斷的跳躍,將手中的戰刀對準鐘龍沒有防備的雙手和雙腳,仗著強悍的力量以及高超的拼殺技巧,他先後將鍾龍的腳筋挑斷,鍾龍的左手也被劃了一刀,鮮血止不住的流。
他倒在了地上,但仍舊胡亂的揮舞著左手的戰刀,即便左手再是疼痛難忍,鍾龍心裡明白,這把戰刀就是他的一切,就是他的命。
“結束吧,小子!你的那身盔甲是我的了!(滿語)”那韃子將領說完猛的上前,一刀捅劈砍在鍾龍的右腳之上,竟一下將鍾龍右腳腳骨砍斷。
而後是左腳,以及受傷的右手,鍾龍終於還是沒能握住左手的戰刀,痛,太痛了,臉上的箭傷、雙腳、右手的位置,無一不在痛。
他的耳朵幾乎聾了,右眼也瞎了,左眼滿是血沫,只能模糊看到眼前的敵人,看到眼前的敵人在他面前興奮的吼叫,似乎他已經死去。
可是鍾龍心有不甘,管營大人上次還說等這場戰爭結束,就給他分配個媳婦,他還有那麼多好兄弟,正等著戰爭結束回去喝酒。
他的左手瘋狂的在地上亂抓,想找回屬於自己的戰刀,摸來摸去卻摸到個觸手冰涼的東西。
那是他的轉輪短銃。
鍾龍吃力的以左手拇指和食指轉動轉輪,憑藉著之前的訓練迅速的將轉輪的下一發彈丸壓到燧石擊發的位置,然後吃力的微抬起自己的左手。
砰——
一聲槍響,那正處於興奮狀態的韃子將領定住了身形,他不可思議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裡有著一個血洞,汩汩的鮮血從左胸流出來,韃子將領只感覺自己的體力在飛快的流逝。
他看了眼地上在咧著嘴笑的鐘龍,憤怒的撲了上去將手中的戰刀死命的往鍾龍的臉上劈砍,可是他的力量流失的太快了,只來得及在鍾龍臉上劃拉了幾下,就倒在鍾龍身上沒了聲息。
“將軍大人!”一個搖黃軍士兵終於解決了身前的敵人,大聲喊著撲向鍾龍。
“老鍾!”張永濤終於騰出手來,他剛才就在尋摸鐘龍,聽到那士兵的一聲呼喊,便奮力的衝了過去。
“老鍾!你們特孃的怎麼保護他的?老子砍了你們!”鍾龍一腳就將那韃子將領的身體踢到了一邊,見到鍾龍的慘狀,不由得衝已經跟上來的幾個士兵憤怒的吼叫。
鍾龍的左臂動了一下,張永濤急忙蹲在他的身前。
鍾龍努力的張開受傷的嘴似乎嘀咕著什麼,張永濤只得趴的更低,將耳朵貼近鍾龍。
“生死……如常啊……”